第104章 銀白幽靈(11)
“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女人開口問道, 從駕駛座上露出一張漂亮的側臉,儘管她眼下已經有了不少皺紋,卻也無法掩蓋那種過人的外貌。
她穿著件駝色風衣, 身上噴著得體的香水,一雙略顯豐腴的手持著方向盤, 而那雙眼睛難辨喜怒地抬起來一點, 從後視鏡中打量著正低下頭看書的男孩。
“挺好的。”路遠寒頭也沒抬, 淡淡說道。
現在正是晚高峰, 附近又有學校,交通道上的車輛擁堵成一條鋼鐵長龍, 熙熙攘攘, 而他們家這輛SUV就處在龍頭的位置, 和其他車主一起等著紅燈轉綠也只有在這種時候, 他才會和家裡人像寒暄似的聊上幾句,不過話題基本上都很無聊,讓人尷尬,所以他並不是很願意接話。
事實上, 他們每週只見這麼一次。
等到週六下午,路遠寒就會自己坐車回華庭一中,繼續上晚自習, 因此對於他們而言,這短暫的半天就是家庭團聚的唯一機會。
女人似乎也習慣了他這種說話方式,並沒有覺得被噎得慌,轉過頭察看著手機上的工作訊息, 於是兩人之間又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路遠寒合上課本, 從書包側面拿出手機, 看到螢幕亮起, 有人給他發了資訊。
瘋子:上車了嗎?
他指節一頓,漫不經心地將訊息划走,重新抬起頭,赫然看到交通燈上倒計時走到了最後一秒,紅燈跳轉到綠色,緊接著引擎發動,車輛帶著他往前飛馳了起來。
看來1號也上車了,路遠寒想。
他原本以為自己將主人格關在那個腥風血雨的世界,多少會被劈頭蓋臉痛罵一頓,沒想到對方比他想象中更有毅力,竟然真的從早上第三節課一直撐到了放學。
他是怎麼活下來的?課間都在哪裡躲著?遇到俞千塵了嗎……要知道僅憑一把消防斧,並不能和那些怪物抗衡。路遠寒將自己置於對方的位置上進行思考,不由感到了好奇,卻沒有發訊息追問下去。
畢竟他們之間的通話屈指可數,1號同樣對他隱瞞了不少資訊,兩個人互相提醒,互相提防,達到了一個非常微妙的平衡點。
無論誰擅自越界,天平都會轟然砸下,滑向無可挽回的深淵。
就在他沉思之際,周圍倏然間暗了下來。檢測到業主身份後,欄杆自動升起,前排的女人開著車緩緩駛入地下車庫,幽藍的燈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了路遠寒鼻樑上,毫無溫度可言,就彷彿行走在一片深海之下,隨時都會被無邊黑暗吞噬。
不過他倒是覺得,從這座車庫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總比待在家裡要好。
接下來的事相當乏味,下車,關門,聽女人滔滔不絕地說教,按下電梯前往十四樓路遠寒雙手插著兜,不置一詞,極為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數字飛快變化。
母親體型嬌小,還不到他肩膀的位置,卻當慣了領導,有著比任何人都強的控制慾,對丈夫和兒子就像對待下屬一樣頤指氣使,而且不容置疑,要是他敢頂嘴一句,勢必會引發敘利亞戰爭般激烈的矛盾。
因此路遠寒只是沉默地聽著,就像戴著一副MP3耳機,等著女人停下。
他很清楚,等到進了家門,母親就會忙著跟另一個人吵架,到時候矛盾轉移,對方也就顧不上再念叨他了。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被放大,緊接著擰動內裡的金屬芯,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大門緩緩而開。路遠寒像是預感到了甚麼,不著痕跡地往後退開半步,果不其然,女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去,將手上提著的包往沙發上一甩,就朝著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大吼了起來。
那張臉不再如海報上的電影明星一樣光鮮亮麗,而是在憤怒之下扭曲得難以辨認,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不是早就打電話讓你做飯了嗎?現在菜還沒燒好,剛才都在幹啥呢,現在孩子回來了,沒有飯吃,是想把一家人都餓死……”
“吵甚麼吵!我就沒有事做嗎,那麼忙你請個家政去啊?”
“路川,你好得很啊!在單位窩囊得像一個老好人,回家跟我置上氣了?也不看看我是為了誰才請假回來的,孩子馬上高三了,你這個當爸的都付出甚麼了,這日子遲早過不下去……”
兩個人唇槍舌戰,誰都不肯認輸,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就彷彿他們不是一對同床共枕的夫妻,而是正在廝殺的仇人,毫不在乎門外還站著一個少年人,已然忘記了自己“爸爸”“媽媽”的身份。
路遠寒對此見怪不怪,徑直走了進來。
他將書包往置物架上一掛,還沒從櫃子中挑出自己的拖鞋,一把鍋鏟先從廚房中飛了過來,摔在他的額頭上,瞬間打破面板,從鬢邊潺潺流下一道蜿蜒而出的紅痕。
望著指尖上溫熱的液體,路遠寒靜了兩秒,毫無波瀾地想,流血了。
正常人受傷後都會錯愕、憤怒,又或者感到恐慌但他沒有甚麼反應,只是漠然地擦了擦額頭,就彎腰從地上撿起鍋鏟,將它放在旁邊,順手從櫃子中拿出酒精噴霧,朝自己的指尖、袖口、鞋底等地方噴了幾下,不曾遺漏任何一處可能沾上病菌的部位。
作為刑警,他的父親從不抽菸,也沒有打牌酗酒等不良嗜好。鑑於會在案發現場接觸到屍體,男人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是用酒精消毒,然後去浴室洗澡。
久而久之,路遠寒也養成了這個習慣。
他換上拖鞋,用溼毛巾敷在傷口處擦去周圍的血跡,直到此時才感到一陣失血帶來的眩暈,身體輕微地晃動了片刻。
廚房裡那兩人終於意識到了事態嚴重,臨時簽下休戰協議,急匆匆跑過來各自扶住路遠寒的一側手臂,儘管他們嘴中還在說著甚麼,但他已經不想聽了。
你們愛我嗎?
我愛你們嗎?
這個家到底有甚麼存在的意義?
如果是十七歲的路遠寒站在這裡,他內心會湧上一陣無法控制的極端情緒,將這些刺耳的話宣洩於口,質問這兩個永遠都在相互埋怨的人為甚麼要生下自己,將痛苦延續下去。
但無論是1號還是2號,都屬於二十四歲的路遠寒。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學會用一種更成熟的方式去應對父母,就像養寵物那樣,他對家中兩個逐漸生出白髮的長輩也產生了不容他人染指的控制慾和佔有慾。
路遠寒下意識思考著。
想要照顧對方,會一直負起責任,直到死亡將彼此分開,在棺材前刻上名字宣示主權,這不就是家人嗎?
無論俞千塵也好,甚麼王千塵、李千塵也罷,對他而言,這段從一剪臍帶就開始的關係已經夠扭曲,也夠深刻得讓人痛苦了,不需要再有別人擠進來了。
“我沒事。”路遠寒說道,他修長有力的指節緊攥住那兩隻觸感各不相同的手,沉著而冷靜地低下了頭,“爸爸、媽媽……收拾一下準備吃飯吧。”
他的口吻同樣不容置疑。
等到半小時過後,路遠寒的傷口止住血,他們才坐在了餐桌前,像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那樣,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開始了這頓晚飯。
他的臉色慘白到了極點,襯得那道傷口更為鮮明,像是一個提示牌,讓兩個隱隱要別苗頭的成年人壓制下怒火,在孩子面前端出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唯有執著筷子的一雙手青筋緊繃,流露出假面下幾分細微的情緒。
“砰!”
筷子猛然撞在碗邊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瞬間打破了剛維繫不久的平靜,就像是一場風暴的前兆。
路遠寒停下動作,遲疑著將那口飯嚥了下去。
“路遠寒。”
還沒等他抬起臉,女人略顯不悅的聲音已經落了下來,像條陰毒的蛇一樣鑽進路遠寒的耳膜。很顯然,比起吃完這頓飯,貫徹落實對孩子的教育對她而言更重要一些。
“怎麼跟你說的?吃飯要細嚼慢嚥,你這樣吃東西容易咬肌發達,很難看的。我和你爸爸當年都非常有名,你要繼承我們的血統,以後總要跟著爸爸媽媽出去走動……難道你想讓外人在背後議論,我們家嘔心瀝血,花了那麼多錢實行精英教育,就養出一個吃沒吃相的兒子嗎?”
說到這裡,女人的話音頓了頓。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太過了,她伸出手掌,撫上在燈光照耀之下亮色盈盈的臉頰,摩挲片刻,又用更為和緩的口吻補充道:
“你知道嗎?媽媽前段時間去美容院,給我打水光的是一個叫思雨的女孩,真是難以想象,她跟你差不多大……想想看,家裡沒有條件,無法接受良好教育,就會過上那樣辛苦的生活,一輩子忙著給別人打工。”
“所以說,我們為你提供這樣的環境,並不是逼你,而是為了你將來能有更多選擇,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路遠寒靜靜聽著那人的長篇大論,握著筷子的手沒有動一下,彷彿定格在了此刻,黑髮從額前垂下,擋住了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口中的魚腥味令人作嘔,越發濃重。
他並不喜歡魚肉,但所有人都說吃魚可以補充營養,讓孩子更聰明,因此也就成了他們家餐桌上一道不可或缺的食物。
女人的面龐在她心平氣和的時候精緻如雕塑,睫毛輕柔地垂下,兩瓣充滿血色的唇看上去美麗至極,就像一個發自內心教導著兒子的母親,仍在不斷往外吐出音節。
“不過你是我的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過上那樣的生活。”她微笑著,極為篤定地說道,“路遠寒,你是最優秀的,也是媽媽唯一的作品,將來肯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了,媽媽。”
路遠寒終於抬起了頭,嘴角微微揚起,用一張俊美而順從的臉回應著她。與那天使般的面龐截然相反,他的內心響起了一個毫無溫度,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
我知道了,林處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