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銀白幽靈(12)
在路遠寒的記憶中, 他的母親一直很美。
從他記事起到大學畢業,那圓潤而漂亮的臉龐日漸蒼老,烏黑長髮剪短, 辦公室的座椅從科長換到了正處任何在工作上和她有接觸的人,都不會不稱讚林處長出眾的手段和讓人倍感親切的性情。
不過就是這樣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完美上司, 對她的家庭而言, 卻是陰沉的、暴躁的、不可理喻的噩夢。
在他剛從寄養的親戚家回來時, 跟母親頂嘴受到的懲罰還只是在臥室門前站一晚上;稍微再大點的時候, 路遠寒偷玩手機,就會被歇斯底里的女人一巴掌扇得流鼻血……她似乎無法理解, 為甚麼自己的孩子會如此性情惡劣, 品行不端。
像這樣一個溫熱的、有自主意識的活物, 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人類同樣也是一種動物, 在比自己弱小的同類面前有著壓倒性的絕對優勢,更大的體型、更高的社會地位……這些條件意味著一種可以用暴力處置的關係,從君臣、父子到師生,古往今來一貫如此。
當狐貍發現被捕食的兔子竟然也有獠牙, 會一口把自己咬得頭破血流時,就會不可避免地陷入恐慌。
路遠寒原本已經習慣了這種教育模式,但他發現自己升到初中, 快速發育成一個身高腿長有肌肉的大男孩以後,家裡人就很少再對他動手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管教、勸導,口頭上嚴厲的訓斥,讓他不要早戀, 專注於學習……儘管他們每天仍然上演著一場不死不休的鬧劇, 但在孩子面前, 卻會拿出一副長輩的態度, 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小時候身上的那些傷痕。
很可惜,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那些事。
正如母親期望的那樣,路遠寒確實將他們身上完美的基因和劣根性一併繼承了過來,從小就極為聰明,知道比起“壞孩子”,做個好學生更容易活得一帆風順。
隨著臉頰上的肉逐漸消瘦下去,面部輪廓變得更為成熟英俊,他的獎狀和證書也擺滿了一整個陳列櫃,路遠寒如願以償,成了能讓那兩人拿得出手的資本。
他身上散發出的光芒如此耀眼奪目,幾乎掩蓋了一切缺陷。
即使路遠寒需要定期服藥,以此來控制自己的情緒,也會被父母認為是值得的。畢竟人無完人,他們愛著路遠寒意氣風發的一面,同樣也愛著他能為自己所掌控的脆弱之處。
若一個孩子無情地碾死螞蟻,不會有人譴責他這樣做太過殘忍,偶爾和其他同學發生爭執、鬥毆等矛盾,也在可以容忍的限度內。而在社會新聞上,時常會報道溺愛子女以至於為殺人犯辯解的案件那麼問題來了,一隻螞蟻和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孰輕孰重?
對於世界上90%的人來說,一份血濃於水的親情遠比陌生人更重要。
那再換一種問法,當這個躺在斷頭臺上戰戰兢兢等著鍘刀落下的人成了自己,生死麵前,又應該如何選擇?
在路遠寒評上華庭市三好學生的那年,發生了一起惡性事件。
時隔數年,他的自我保護機制原本已經將那件事模糊了,沒想到幻覺作祟,又將路遠寒送到這個做出重大抉擇的夜晚,讓沉睡在他內心的猛獸逐漸醒了過來。
這是在開玩笑嗎?路遠寒想。
他望著桌上一盤又一盤蠕動的血肉,無法想象家裡人是如何烹飪這些食材的。它們看上去營養豐富,對於一個高中生而言卻太過露骨,而兩張烏青發紫、長滿屍斑的臉就坐在對面,正笑意盈盈地注視著他。
說實話,他在學校裡飽餐了一頓,現在並不是很有胃口。
但頂著那兩道過於炙熱的視線,路遠寒還是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將盤中不知是死是活的食物吃了下去,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副優雅得體的用餐禮儀,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
“怎麼樣,還合胃口嗎?”怪物觀察了一陣他的反應後,幽幽開口問道,“要是你喜歡吃的話,媽媽以後學著做給你吃……等我從高新區調回來,就可以專心照顧你了。”
路遠寒先是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味道挺好的,不過那會影響到你升職吧?我平時都在學校住,吃飯基本上在食堂就解決了,不用爸爸媽媽太過操心。”
他知道女人言出必行,在他高三往後的七年裡,真的學著燒了一手好菜。
路遠寒一邊往自己口中送著食物,一邊將筷子夾到帶著毛皮的生肉往餐桌下扔,腿側的觸手在下面替他掃尾,和主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沒讓任何人察覺到端倪。
好在這頓晚餐並沒有持續太久。
用完飯後,大家就會各忙各的,他們家一向如此,即使是怪物似乎也遵守著自己的邏輯。
書房的縫隙下流露出一線褐紅色的燈光,那意味著父親正在門內,而母親躺在臥室床上,默然刷著手機,兩個人之間就如隔著楚河漢界,像陌生人一樣持有距離感。
按照原計劃,路遠寒應該先將碗筷收拾了,再開始複習,不過他並沒有帶書包回來,因此也就免去了後面一項待辦事務。
他的觸手正在廚房內有條不紊地放水、洗碗,而路遠寒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啟電源,望著液晶顯示屏上逐漸出現的血色圖景,輕飄飄舒出了一口氣。
2號還沒有回訊息,但路遠寒並不著急。
他記得接下來母親會接起單位的電話,出去和同事應酬到十二點,才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回到家裡,不知道已經化作怪物的她,是否還會像從前一樣出門?
想到這裡,他起身從主臥門前路過,余光中瞥到一張被手機螢幕照亮的臉,在漆黑的房間顯得恐怖瘮人,若不是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母親,也會誤以為家裡鬧鬼了。
路遠寒走進自己的房間,反手將門帶上,留出一條可以觀察外面的縫隙。
他在筆筒中抽出一把開快遞盒用的裁紙刀,用酒精簡單消過毒,緊接著垂下視線,從掌心內削下一片質地堅硬的物體,神情難辨地在燈光下打量著這枚沾血的鱗片。
能看出它本來應該是亮銀色,只不過屋內的燈光太紅,鱗片邊緣處又被一道血水浸透,因此才顯得鮮豔至極。
對於重新出現在自己身上的鱗片,路遠寒有兩種猜測。
第一,他將潛意識中害怕發生的事情對映到了幻覺中,鱗片就是他受到影響的一種表現;第二,他的身體確實正不斷髮生著變化,幻覺與現實同步進行,只是路遠寒並不想在醒來時看到自己有一條銀色魚尾。
“黑夜給了我黑色眼睛,我卻用它去尋找光明……”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響起,路遠寒瞬間收起所有想法,悄無聲息地從門縫中投出視線,望著母親急匆匆走出臥室,披著件外套就出了門。
看來就算在幻覺中,該發生的仍然會發生,這些人、這些事從未因他而改變。
手機在他懷裡震了一下,並不是2號,而是母親發來的資訊,說自己會晚點回來,讓路遠寒記得給她開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父親有早睡的習慣,十點前後就會上床睡覺,照顧好宿醉母親的責任自然就落到了路遠寒頭上在他十七歲的那個夜晚,也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靜靜坐在沙發上,等著給女人開門。
他當時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
路遠寒坐在自己原來那個位置上,分毫不差,沙發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封存已久的觸感、視覺、以及強烈的情緒一併湧上心頭,讓他略顯冰涼的指節開始升溫,彷彿手下正用力攥著某人的脖子,渾身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了起來。
他轉過頭去,看到一地爭吵摔打後的痕跡。
女人撒酒瘋的時候,不僅僅是鞋子亂飛那麼簡單,從翻倒的客廳書架上滾出無數本書,翻開的那一頁上被踩出了猙獰的腳印,價值連城的玉器在盛怒之下摔得粉碎,鋒利的碎片上還有明顯的血跡,讓人沉醉的碧色中盪漾著一點殷紅……路遠寒望向客廳角落,看到了被踢飛出去的藥瓶。
每次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他都會自覺吃藥,隨後閉上眼睛,從一開始默數到兩千,在寂靜的黑暗之中等著藥物起效。
那是大多數情況下路遠寒的做法。
偶爾也會有例外,就像現在,一旦藥瓶離他手邊很遠,沒辦法按時服下,讓內心上湧的煩躁感與衝動得到抑制,事態就失控了。
路遠寒微微側過頭,順著他腦海中的一地狼藉望向玄關,彷彿透過七年裡無數個日夜,看到了在門前和母親推攘著的少年。事到如今,他已經不記得是誰先動的手了,但那雙憤怒的、充滿紅血絲的,叫囂著要讓他殺了自己的眼睛還清晰可見路遠寒的指節已經搭在了那溫熱的脖頸上,將女人隱隱發顫的脈搏掌握在自己手下,再差一步,就能讓這個震耳欲聾的聲音消失。
路遠寒大腦空白,只剩下一個想法,要是他現在收緊自己的手,無論如何,往後就要在監獄中度過了。
女人終於閉上了嘴。
在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帶著脖頸上的勒痕倒地的屍體,簇擁而上的警察和法醫,雪白的裹屍布,冰冷的牆壁,男人枯坐在探望室外驟然灰白的頭髮……人的大腦是如此神奇,在施行殺戮前的短短一秒,就能聯想到無數慘烈可怕的後果。
因此他的手只是覆蓋在母親柔軟而脆弱的頸上,並沒有握緊,很快就無力地鬆開了指節,難以置信地轉身衝到房間裡,逃避著家中發生的一切。
十七歲的路遠寒將自己關了一夜。
現在有兩條正在進行的世界線,兩個相似又截然相反的人格,事情還沒有走到爆發的那一刻,那麼……路遠寒想,你會如何選擇呢,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咚咚咚!”
沉重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路遠寒從沙發上站起身,走過去開啟了門,望著那張陰鷙的臉,將提前備好的溫水遞到對方乾瘦而恐怖的手中。
他擰緊指節,感受著女人急促的呼吸在自己掌心下一點一點變得微弱,那雙盛氣凌人的眼睛幾乎翻到了天上,就彷彿正遭受著莫大的痛苦,女人一向將自己的臉保養得極美、極為精緻,同時讓兒子時刻注意形象,現在卻因窒息而顯得醜陋,看上去就像一個即將撐破的氣球。
“砰!”
脫下的高跟鞋砸在了地面上,驟然發出響聲。
路遠寒體貼地扶著母親在沙發上坐下,忽視對方身上那種腐臭的氣味,不經意望向女人酒色酡紅的臉頰。
為甚麼會這麼痛苦呢,就像從內而外被撕裂了一樣,他想。路遠寒眼眶裡盛著的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去,打在她毫無生氣的面龐上,淅淅瀝瀝,彷彿全世界都在此刻下起了雨。顯然,這人已經不會再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一個不爭氣的怪物了。
他已經做出了抉擇。
在路遠寒十七歲的那個夜晚,在他勒緊母親脖子的那一刻,作為怪物的家人活了下去,有血有肉的“媽媽”則被他親手扼殺。
路遠寒逐漸鬆開了手,那樣一雙修長、白皙,再正常不過的手,卻能輕而易舉地殺人。
他站在案發現場,一向沉著冷靜的視線已然失去了焦距,舉目無親,四顧茫然,就彷彿置身魔鬼所在的世界。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部分有蒙太奇手法,可以根據細節辨別是1號還是2號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