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銀白幽靈(9)
路遠寒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面前的人雖然看上去文質彬彬, 情緒卻並不穩定,本質上還是一個隨時可能傷人的怪物,在沒有找到逃脫方法之前, 他並不想貿然刺激到對方。
他的視線落在了俞千塵身上,停駐了幾秒, 思考著自己現在轉身就跑的話, 有多大的機率能從琴房門口直接出去。
但外面還有一隻畸變物, 同樣對他充滿了敵意, 不見得就比俞千塵更好對付,路遠寒被置於進退兩難的境地, 無論他做出甚麼決定, 前進還是逃跑, 都不可避免地要與怪物廝殺。
好在有人幫他做出了抉擇。
見他並不願意回答, 坐在琴凳上的女孩神情開始了微妙的變化,指尖驟然壓在琴鍵上,從她面前撫到胳膊延展最長之處,傾瀉情緒般發出一串由低到高的琴音, 那雙白皙的手上繃緊青筋,隨著指節彎曲,血管的輪廓越來越明顯, 看上去恐怖至極,就像一條又一條盤錯的怪蟲。
“你說話啊?”俞千塵視線幽深,從喉嚨間發出了低沉的嘶吼,“你為甚麼不說話……”
不知何處落下的燈光匯聚在鋼琴前, 將她頸後被淋漓汗水濡溼得一片亮晶晶的肌膚照得瑩白勝雪, 髮尾緊貼在頸上, 就像蜿蜒的黑蛇, 而她的五官則不斷扭曲又舒展,時而愉悅,時而又像痛苦至極。
砰!
重音落下,像是瘋狂的獸鳴,黑白的鍵盤在她手下應聲而碎,霎時間化為無數齏粉,木屑迸飛,琴絃倏地繃斷,那黑鐵般的外殼轟然升起,就如某具屍體的天靈蓋一樣被揭開,成百上千條柔韌緊纏的鋼絲彷彿在此刻活了過來,從內部飛射而出,每一根弦上都帶著金屬的冷光,朝路遠寒緊逼過來。
此刻殺機畢現,琴絃在瞬間纏上了路遠寒的手腕、胳膊、小腿等筋脈所在之處,潮水般蔓延而上,並不留給他任何掙脫的餘地。
路遠寒嘗試著提起斧子,然而那怪物一樣的鋼絲極為狡猾,立刻挑斷了他的手筋,讓獵物失去緊握武器的能力。
消防斧砸在地上,讓路遠寒渾身一顫,而他痛得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微弱地喘氣,整個人都在劇烈痛感之下無可抑制地痙攣,越纏越緊的金屬弦陷進肉裡,深刻得像髮絲,像絞殺犯人的刑索,被滲出的血液浸上一片鮮紅的顏色,溼淋淋滴下血水,顯露出藝術品的美感。
“你……”
路遠寒垂下眼睛,從顫抖的唇間艱難地擠出了半個氣音。
他沒能說出剩下的一句話。
因為那些琴絃倏然收緊,接著從鋼絲上傳來一股非常大的力量,起吊重物似的將路遠寒往上拖去,不過短短數秒,竟然將他吊了起來,為首的那根弦則扼著他的脖頸,輕柔而又殘忍地一寸寸切割著底下充血發顫的筋肉。
要是幻覺,這痛感未免也太真實了一點。
彷彿要殺人的琴絃勒住了他的呼吸道,停止血液迴圈,僅剩的氧氣正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失。路遠寒面色漲紅,看上去異常狼狽,十根手指都緊扒在了鋼絲邊緣,努力將脖頸上的圈套往外扯動,磨得指尖流血,就像一個蓬頭垢面的瘋子,卻也沒能成功解脫。
不行…不能死在這裡……
倏然間,一股極為猛烈的戾氣從他心底湧起,支撐著路遠寒用盡全身力量與琴絃抗衡,渾身浴血也毫不在乎。
若說那張年輕俊美的臉曾讓人怦然心動,現在則截然相反路遠寒面部肌肉隆起,眼睛中血絲遊動,就像瀕死的魚一樣急促地張著嘴,他和俞千塵一個被吊在空中,一個安然坐在鋼琴前,僅從外表來看,難以分辨誰更像怪物一點。
“夠了。”
女孩面露失望,似乎不想再看到他這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倏然別過了頭。
直到路遠寒快要窒息而死,纏在他脖頸上那根琴絃才漸漸鬆開,雖然他身上仍有一根又一根沾血的鋼絲,但至少那威脅不再致命,為他留出了些許呼吸、換氣的空間。
路遠寒被放了下來,從朦朧的視野中看到俞千塵起身,朝著自己一步步走來。儘管如此,他的雙臂仍被緊縛著別在身後,似乎是為了防止他暴起反抗。
“你應該很清楚。”琴絃中那人忽然開口了,“……我最厭惡別人這樣對我。”
隨著話音落下,一口帶血的涎水被啐到了女孩腳下。
俞千塵對此早有預料似地避開,輕快地來到了路遠寒面前,微微仰起頭,從她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那張神情兇狠、冷靜中又蘊藏著一分憤怒的臉,對於他身上強烈得無法掩蓋的情緒,她彷彿很滿意似的,竟然笑了起來。
“呵呵……”俞千塵說道,“愛與恨本就是交織在一起的,你現在這樣就很好,有情有義,一點都不像個冷血的怪物。”
雨幕般的燈光之下,望著那雙熟悉而又疏離的眼睛,她再一次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想起路遠寒,想起他曾倚靠在窗邊默然看書的側臉,他們兩人在校慶表演上那種四手聯彈的默契……琴音如此美好,如此飄渺,就像一段流水從她指尖下悠悠溜走,那段恨海情天,最終還是以少年一副輕飄飄毫不在乎的表現結尾,就彷彿他從來都沒有置身這段感情。
那時從隔壁班門前路過的身影毫無留戀,就像一臺冷冰冰執行著指令的機器,只讓人感到心悸。
想到這裡,俞千塵伸出雙手,極為珍惜地捧住了路遠寒的臉頰,用指尖摩挲過他面上每一處紋路與突起,像要將他現在的模樣完全靠觸感記住,動作溫柔地擦去路遠寒眼尾濺上的血汙,替他理好頭髮,撫平校服上的褶皺。
這一切只讓路遠寒感到反胃。
他看上去極不情願地側過頭,避開俞千塵的觸碰,卻因此牽動到了其它被琴絃纏著的地方,傷口處頓時又潺潺地湧出血水,像要讓這截硬骨頭長個教訓。
“別動了。”俞千塵伸手將他的臉扳正,略顯不悅地說道,“……越動只會讓你傷得更重,就算我想留下你,也沒辦法讓一個流乾了血的人活下來。”
“但凡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就算是最好的資源,也會盡力為你爭取,為甚麼你偏偏就無法理解我呢?”
女孩不由得嘆了口氣。
她的眉頭因憂愁而微微蹙起,看上去困惑到了極點,俞千塵實在是想不通,自己都付出到這種程度了,路遠寒為何要推開她的好意,拒人於千里之外。
又來了,又是這種“真心為你”的說法。
像這樣帶有管教意味的話,路遠寒已經聽了至少千百遍,從家裡親戚、幼兒園到他高中的歷屆班主任,甚至是緝察隊上司那裡都能聽到,他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卻也不曾被任何一個人洗腦,淪為被掌控的下位者。
在路遠寒看來,這些人都自私而又傲慢,甚至將他當成了一個蠢貨,分明是想滿足自己的慾望,卻打著為了他好的旗號,希望他能夠完成一道道服從性測試。
他能坦然承認自己的失敗,卻不能接受智商被別人侮辱。
路遠寒面上神情微變,控制不住地開始了小幅抽搐,像是有些想笑,卻又下意識搖了搖頭,用極為強韌的剋制力將內心情緒壓制了下去,漠然地望著處在絕對上風的怪物,指節在掌心裡使勁攥得隱隱發白。
要是醫生在這裡,就能看出他應激了。
“難怪他覺得你是偏執狂。”路遠寒忽然開口,“還真是一點都沒說錯。”
“……誰?”俞千塵不解其意。
沒有理睬她的困惑,路遠寒接著說了下去,語氣平靜至極,就彷彿置身事外,正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卻顯得惡毒而又冷酷:
“仔細想想,你喜歡的是我嗎?喜歡的是‘路遠寒’這個人的臉、成績、家世背景,帶給你的名望……還是你追求的那個幻影?別搞錯了,俞千塵,那只是一個被你虛榮心作祟構造出的存在,根本就不是我。”
幾乎是聽到他這番刻薄言辭的一瞬間,俞千塵就扼住了他的脖頸,想讓這個絕情而又恐怖的怪物閉嘴。
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徒勞無功。
路遠寒的眼神犀利得就像世界上最快、最殘忍的一把刀,能輕而易舉地傷人正在流血的分明是對方,劇痛感卻清晰地作用在了她身上。俞千塵試圖反駁,嘴唇乾澀,猶豫著顫動了幾次,卻甚麼也沒能說出來。
“如果我沒有出眾的外表,完美的成績,只是一個再平庸不過的青春期男生,只知道混吃等死,你根本就不會被我吸引,更不會試圖說服自己去愛上我性格中這些缺點。”
“別傻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無條件的愛,你做的所有事都有相應的代價,只不過你自己拿走了,還妄圖假惺惺地將自己擺在高位,將所謂好意施捨給我。”
“但你有一分一秒想過,那是我需要的嗎?”
路遠寒字字珠璣,僅靠一張嘴就將面前的怪物逼得瀕臨崩潰,而這也正是他狡詐的地方對方若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根本就不會被這段詭辯撼動內心。
但加害者是生是死,與他有甚麼關係?
隨著話音落下,他霍然掙斷了身上所有的琴絃,重新站在地上,因那極具攻擊性的眼睛而讓人膽寒。只聽得一陣金屬接連斷開的聲響,多數鋼絲還殘留在肉裡,迸濺的血水漉漉而下,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個通體殷紅的血人。
然而就在此刻,路遠寒身上的傷口卻在不斷復原。
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被一片蠕動的顏色覆蓋,不斷有新生的肉芽、觸鬚、鱗片從底下冒出來,交替著修補創口,誰也不肯認輸,像是在爭奪對他身體的主導權。
望著他身上這詭異的變化,就連俞千塵也無法維持那種從容不迫的冷靜。她神情略顯怔然,注視著從那些琴絃之下孵化出的東西,用一種懷有恨意的口吻說道:
“你……你是個怪物,你不是路遠寒。”
“或許吧。”
路遠寒如此說道,一條觸手從他掌心下蜿蜒而出,悄然撿起了地上那把消防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