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銀白幽靈(8)
“噠噠, 噠……”
隨著聲音落下,一雙運動鞋幽幽停在了琴房前。
在這座置身孤島般的學園,比起其它擺放著各種危險性設施、充滿了安全隱患的多功能教室, 這是唯一一間沒有畸變物的房間,就像是最後的淨土, 迎接著門前的到訪者。
狂風吹起垂下的窗簾, 露出裡面一片空曠無人的場地, 顯而易見, 只要遠離中央那架鋼琴,也就不會有意外發生。
世界深刻而黑紅, 漫天血雨就如沙漏中傾瀉而下的一粒粒流沙, 腐爛的氣味濃重到了極點, 遠比太平間、停屍房等充滿死人的地方還要惡臭, 在那絕望之下,卻又透露出一種引人癲狂的美感。
路遠寒擰下門把手,有意避開了沾血的地方。
除了沒有開燈,琴房仍然維持著他記憶中那副模樣, 在開門的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年輕的男孩坐在凳子上,神情專注地控制著手下按鍵起伏的幅度, 悠揚的琴聲從指下傾瀉而出,儘管緊抿著唇,也顯得別有一番風味。
路遠寒剛走進琴房,那幻象又消失了。
校服外套剛才落在了廁所, 因此他上身現在只穿著一件短袖, 露出的兩條手臂並不健壯, 肌肉線條若隱若現, 若非他手上提著把斧子,看上去倒真和來練琴的學生沒有區別。
下課時間到。
隨著錶針跳動一格,極為淒厲的鈴聲透過擴音裝置響了起來,霎時間覆蓋一層又一層樓房,在整座校園內不斷激盪,就像某種劇變發生前的警兆。
為了避免再次被關在教室內,路遠寒進門時留了個心眼,用玻璃碎片卡住門縫,虛掩著擺好位置,即使有神秘力量強行關上這道門,也能為他留出一線逃脫的餘地。
消防斧的前端撞地,路遠寒也跟著坐了下來,仰起頭靠在近門的牆邊上,隨即撥出了口氣。事已至此,要怎麼活下去還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也就顧不上甚麼潔癖了。
他的手機再次震動了起來。
也對,路遠寒一邊從懷裡取出手機,一邊漫不經心地想,2號現在下課了,終於能採取行動了,只是不知道對方要說些甚麼,他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不能總是因為其他人格發火。
看到螢幕上那個等待接通的來電,路遠寒頓了頓,像是有些難以置信,盯著它確認了半秒,才若無其事地接起電話,指節摩挲著手機殼,將聽筒放在了靠近耳邊的地方。
“喂?”
和他如出一轍的聲音從那邊響了起來。
這感覺實在是很詭異,讓路遠寒的頭皮隱隱有些發麻,他本就不喜歡接通陌生來電,訂餐時也會備註放在外賣櫃中,儘量避免交流。2號雖然是他非常熟悉的一個人,但要跟自己對話,還真是天下未聞之奇事。
“……我就不廢話了,你在哪裡?”
2號並沒有寒暄或者嘲諷,他的風格就和路遠寒一樣簡潔明瞭,聲音聽上去雖然毫無情緒起伏,卻能直擊問題關鍵。
路遠寒答道:“一樓琴房。”
“遇到俞千塵了嗎?”
“沒有。”
“奇怪,那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偏執狂,可是將我逼到了絕境,不得已才退到203自保,怎麼可能放過你,你接下來要小心了。”
原來他到203是為了自保?路遠寒捕捉到了關鍵資訊,仔細思考之下,不禁皺起了眉。那間實驗室並不怎麼安全,2號寧可退進去向死敵求助,也不願意對上俞千塵,足以說明事情的嚴重性。
那人在這個世界裡,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所以呢。”路遠寒開口,他沒怎麼費力,就自然而然接過了談話的主導權,“……交換必須在像203這樣的特殊地點進行,而且需要兩個人同時到場,是這樣嗎?”
他雖然在提問,卻並沒有要逼對方回答的意思2號沉默了半秒,耳邊只剩彼此的呼吸聲,路遠寒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讓我猜猜,你打死也不會再去203了吧。”路遠寒側過頭瞥了一眼外面的動靜,不著痕跡地往琴房裡縮了縮,“雖然說……我現在也過不去,但你就不怕我真的死在這裡,連著你一起陪葬嗎?”
他說話時輕飄飄的,似乎並不介意對方在背後捅刀子的行為,卻無端流露出一種讓人膽寒的殺意。
“你不會的。”2號的口吻極為篤定。
作為世界上的同一個人,這種瞭解與信任無可厚非,反倒讓路遠寒心情變得微妙了起來。他停頓了半秒,轉而問道:“除了203,還有別的標記點嗎?”
“暫時還沒找……”話音戛然而止,那邊似乎發生了甚麼事情,2號的聲音聽上去略顯意外,卻並沒有任何慌張,“糟糕,曹波怎麼過來了,不能讓他收走手機,下個課間再說。”
他們教導主任姓曹,頭髮稀疏,戴著副方正的眼鏡,平時沒少抓違背紀律的學生,就像個一絲不茍的執刑者,要是讓他逮到,2號的手機就不用想著拿回來了。
“走廊上那個打電話的!狗膽包天了,說的就是你,還敢跑,看我不找你班主任……”
路遠寒隱約聽到了激烈的罵嚷聲,緊接著是一陣衣物摩擦的響動,2號似乎眼疾手快,揣起罪證就跑了起來,教導主任心不寬體卻胖,想必比不過一個堅持健身的高中生。
隨著嘀的一聲提示音,通話到此結束。
到頭來還是沒能回到安全地帶,路遠寒將手機收好,不禁思考著,但現在知道了交換的條件,無論是威逼還是利誘,他都得想辦法讓2號就範在他看來,兩個人輪流收集情報,公平分配,才是最合理的方式。
刨去拖堂、測驗等意外情況佔用的時間,每次課間休息不足十分鐘,然而一節課卻要上四十五分鐘,毋庸置疑,他和2號溝通的機會少之又少。
有極大可能,這就是最後一次通話。
路遠寒的指尖劃過螢幕,清理了後臺應用,以此來減少不必要的耗電。他打算等到下節課間,再主動給2號打去電話。
在此之前,他要儘可能多蒐集一些關於這邊的資訊,就比如怪物的行為模式,它們的攻擊是否受限制,以及剩下的交換地點分佈在哪裡……想到這裡,路遠寒霍然挺身,提著斧子站了起來,神情中難得流露出一絲懊悔。
失策了,剛才應該問清楚,像203這樣的地點具有甚麼特徵的。
路遠寒看了眼時間,在內心默然計算著還有多久上課……一分鐘,又或者更短,等到鈴聲響起,那些面目兇惡的學生重新回到教室裡去,他就可以開始行動了。
10、9、8、7……
路遠寒擦去指尖沾上的汗,轉而握緊斧柄,趁著最後幾個數往琴房門口而去,那塊玻璃碎片仍然恪盡職守地橫在那裡,始終沒有讓門徹底鎖死。
再差一步,他就要開門而出了。
就在這時,一聲斷帛般的震響在他背後錚錚響起,像是被人按下了琴鍵。路遠寒猛地回頭,卻甚麼都沒有看見,那架鋼琴前空無一人,琴聲斷斷續續,不過片刻,就從新手的生澀轉為流暢、激昂,讓人心池盪漾,竟然極為詭異地自行演奏了起來。
叮叮噹噹震耳欲聾的鈴聲響起,和那道鋼琴曲彼此交錯,誰也蓋不住對方,卻讓一旁的聽眾痛不欲生。路遠寒被定在原地,腦海逐漸空白一片,從余光中瞥到有甚麼東西從他腳下滾了過去。
此刻,他的思維略顯遲緩,處理外界資訊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慢。
路遠寒視線垂下,清楚地看到那東西呈乒乓球大小,表面上還沾著漉漉血水,分明是顆活物的眼睛,由一根繩子般的神經吊著,像拋毛線球似的,飛快地滾到了他面前。
毛線球?路遠寒不由得為這無厘頭的想法一怔……自己是被當成甚麼了,需要引起注意的貓嗎?
被這樣打斷思緒,就算那隻眼睛正陰冷地注視著他,路遠寒也不再感到緊張,他的腿從側面撩了出去,就像打冰球一樣將它踢出門縫,不出意外地聽到眼球的主人慘叫了起來。
那畸變物在門外嘶吼幾聲,顯然,它憤怒到了極點,卻像是畏懼著甚麼似的,竟然沒有推門而入,手撕了這個膽大包天的人類,而是保持著一定距離在走廊上徘徊。
“哈哈……”
輕快的笑聲響起,幽幽落進了路遠寒耳中。
那聲音明顯屬於一個女孩,青澀而乾淨,讓人聯想起風鈴、梔子花、夏季微風等美好的事物,跟這鬼地方格格不入。但正因如此,才讓路遠寒毛骨悚然,使得事情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疾馳而去。
“你總是這樣對別人不留情面。”女孩說道。
她不知何時坐在了那把琴凳上,姿勢優雅,校服規整地拉到領口最上方,從不像路遠寒那樣剪裁校服,卻有一番特別的氣質,指腹上覆著薄薄的繭,而這正是那琴音激盪的緣由。
“路遠寒……”
女孩像只揚起項首的天鵝,高高在上,她一邊極為用力地彈奏,彷彿要將指尖在琴下彈出血來,一邊含著笑意訓導旁邊的人:“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除了我以外,誰能忍受你這惡劣的性格?”
她說得循循善誘,彷彿真是為了他好。
路遠寒盯著那張臉看了片刻,視線毫無波瀾,十秒過後,終於從記憶中翻出前塵往事,和俞千塵這個名字對上了號。
這樣一個漂亮女孩,能對他構成甚麼威脅?
有2號的警告在先,路遠寒並沒有小瞧面前這個知書達理、簡直像人一樣的怪物,他不著痕跡地往後退去,緊急思考著對策,俞千塵卻察覺到了前男友的意圖,瞬間轉頭望了過來。
琴聲戛然而止。
那張臉面無表情的時候,冷漠而又陰鷙得嚇人。
怪物專注地盯著路遠寒,她的嘴唇乾裂發白,因出聲時的動作而滲下血水,就像塗上了殷紅如注的唇膏,緩緩開口問道:“怎麼……你現在是打算再一次逃離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