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銀白幽靈(5)
華庭市第一中學。
這是一所重點學校, 以其極高的升學率出名。與剩下幾所名校相比,華庭一中並非不斷有賓士、布加迪威龍、邁巴赫出入的貴族學校,但大多數學生都是教授家屬, 憑藉與父母一脈相承的基因從初中部直升上來。
但他們並非最完美的那批人,因為在這群優秀學生之上, 還有預錄取一年的創新班, 以及為了大學服務的少年班。
除此以外, 就是透過考試選拔上來的了。
所謂一分一操場並非假話, 不知道有多少人擠得頭破血流,由父母帶著禮物重金找遍了關係, 只為爭取一個入學名額。
總而言之, 這座學校有著最先進的器材設施, 優渥的教學環境, 冬暖夏涼、秋天常有銀杏葉蕭蕭而下的建築區,以及一群頭腦聰明,從千萬人中脫穎而出的天才。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會,學校亦是一個等級制度的縮影, 有高就有低,有貧就會有富,華庭一中有揹著名牌包上學的獨生子, 也有需要小心翼翼靠助學金生活的困難生。
事實證明,並非一個高智商的人就會同時具有良好的修養。
至少在華庭一中,這座享遍天下美譽的學校,排擠、潛規則、資源壟斷、校園霸凌等事並不少見, 只不過當事人們將來會拿著手上完美的履歷, 飛到社會最頂端, 因此沒有人會在乎“蝶”破繭前沾上的一點黑斑。
言歸正傳。
既然有些人會在廁所內被菸頭燙, 只能忍辱負重地用校服蓋住傷口,那麼,就會有人生而萬眾矚目,尤其是那些成績好的,作為學生,成績就是衡量他們個人能力的標準。
在年紀公告的榜單上,有個名字常年掛在前幾名,一騎絕塵,讓人想不記住都難。
那人有個特別的名字,叫路遠寒。
說來倒也奇怪,這人行事很張揚,性情遠比他那張臉更具有攻擊性,卻是一個家教極嚴的好學生,並不喜歡炫耀自己背了甚麼包,戴了甚麼表,同時讓人感到有些冷漠。
無論發生甚麼事,他都只會以一種置身事外的態度輕飄飄路過,從不出手干涉,卻讓人無端升起寒意,彷彿被蟒蛇的視線掃過。
雖然他總是微笑著,看上去並不難說話,不過很少會有人去招惹他。
“叮鈴鈴”
在一陣極為悠揚的旋律中,少年推門而入。
此刻,大課間的跑操剛結束,剩下的人還在爬樓梯,就像早高峰似的烏泱泱擠在那裡,而他第一個回到教室,到了最後排的座位坐下,緊接著挽起袖子,解開拉鍊,甚至還拿隔壁桌上放著的髮卡別了一下碎髮。
這並不是偷拿,物主已經允許了他臨時徵用,路遠寒放下手,他的同桌是一個愛美的小女生,抽屜裡總是充滿各式各樣的飾品。
他舒展身體,將重心靠在椅子上往後傾斜,全靠一隻腿撐著地,才不至於摔倒。
窗戶已經被人提前開啟,外面陽光明媚,一碧萬頃。帶著暖意的微風拂過來,將他頸後一小片被汗水濡溼的痕跡吹乾,路遠寒頗為愜意,不由得想,這還真是久違的感覺。
他重新坐了回去,從課桌內部翻出一打模擬卷、作業和各門教科書,視線掃過,動作熟練地抽出等會測驗要用的那一張數學題。
沒記錯的話,他已經提前寫了十幾道題了。
盯著上面清晰可見的筆跡,路遠寒停下動作,忽然產生了一個怪異的想法。
原來人的大腦可以被開發到這種程度,不僅能偽造視覺、聽覺、觸覺等感官,就連他多年前經歷的每一個細節都能復原,展現得如此清晰,這……真的是幻覺嗎?
只是這樣一想,他就開始隱隱頭痛,血管逐漸漲起,似乎有甚麼東西即將從精神世界中強行突破。那陣疼痛感愈演愈烈,讓路遠寒呼吸急促,猛地低下了頭,不得不伏在課桌上,頗為隱忍地喘著氣。
失去那強悍的身體素質之後,他對疼痛的忍受能力也下降了不少。
一秒、兩秒……
調整片刻後,他的氣息終於趨向了平穩。
路遠寒直著腰抬起一張汗涔涔慘白的臉,從校服內側取出作案工具,翻開課本,不動聲色地將手機壓在書下,用書頁蓋住所有可能暴露的地方,緊接著手指一劃,點開了那個聊天框。
訊息的內容還停留在昨天。
L:酷斃了。
他剛要熄屏,微微發亮的頁面忽地閃爍,重新整理出了一條意義不明的新訊息。
L:叫!
叫是甚麼意思?叫誰?打錯了?路遠寒眉頭倏然擰緊了幾分,在靜音模式之下,他飛快操作著,發了一個問號過去。
無人回應。
這個聊天框是聯絡著他和2號的唯一途徑,路遠寒極為看重,發出去的訊息石沉大海,讓他越發覺得事情不對,正要進一步詢問,旁邊卻有人拉開椅子,他立刻停手,下意識藏起了手機。
“路!”隨著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響起,女孩清秀乾淨的面龐出現在他眼前,跟路遠寒打了個招呼。
他的同桌回來了,身上還帶著一股滾珠塗過的香氣,應該是白桃味。
女孩隨意坐下來,視線掃到他書本下露出的Hello Kitty,微妙地停頓了一刻,不由得調侃道:“還留著虞美人送你的掛件呢?聽說是給你的情人節禮物。”
事實上,虞美人並不姓虞。
那人真正的姓名叫俞千塵,只是因為長得漂亮,又是個很受人矚目的女孩,才被同學們起了這樣的稱號。
路遠寒沒說甚麼,隨手將那枚掛件取下來,放進了他的筆袋裡,波瀾不驚地應了一句:“習慣了而已。”
“還真是冷酷無情啊。”前桌聽了一耳朵八卦,手肘撐在椅背上轉過來,對女孩笑著壓低聲音道,“你知道這人曾經說甚麼嗎?他說,自己無法理解人這種感情動物的存在,再狂熱的迷戀,也會變成兩個賤人的互相指責、痛恨、漠視,到最後歸於虛無……”
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故意咬重尾音,顯得傲慢到了極點。
“雖然說想跟你聊天的女孩數不勝數,但長得那麼漂亮的很少吧?不僅智商高,還是文學社的才女,你真捨得讓人家梨花帶雨一整天,聽說她好像是腫著眼睛來的。”
前桌頓了頓,見當事人毫無反應,不免有些掃興,又湊過去看他正在寫的那道題,手賤地用筆尾撩了一下路遠寒的測驗卷。
這招頗有奇效,路遠寒淡淡掃了他一眼,就垂下頭在測驗卷上繼續解題:“再多嘴我就抽你。”
他並不喜歡自己的事成為別人的談資,更何況,在路遠寒年少時看來,兩個人之間的聯絡不過是一個個體和另一個個體透過社會性身份的捆綁,將佔有欲、控制慾、施虐欲等病態心理合法化的手段反覆糾纏下去,冠以伴侶之名,就成了所謂的感情。
直到現在,他仍然沒有改變自己的看法。
然而提到早戀過的前任,路遠寒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不妙。
時隔多年,那個女孩的面容都已經像匆匆流水一樣變得模糊。他只隱約記得女孩鬧脾氣,在爭吵中說了極為難聽的話,他順著臺階下了,緊接著兩人分道揚鑣,對方似乎有一段時間都處在極端的情緒中。
就在這時,螢幕的光透過紙頁亮起,路遠寒挪開卷子,看到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L:203!!!
那一串觸目驚心的感嘆號看上去頗有震懾力,讓路遠寒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如果對方真是2號的話,不是非常緊急的情況,應該不至於表現得如此情緒激烈才對。
203……路遠寒眉頭微皺。
他記得那是學校的一個實驗室,平時很少有人會過去,只有每週四晚自習的時候,會有很多學生在那裡聽生物競賽A班的課。
203發生甚麼事了,難道說他在那裡?在幻境中,自己能見到另一個人格的存在?路遠寒心念陡轉,瞬間有無數想法閃過腦海,他剛要起身,上課鈴卻倏然一下響了。
不知為何,這鈴聲聽上去頗有些刺耳,就像一道尖叫的警笛,讓路遠寒無端感到了煩躁。
比鈴聲更早進教室的是一雙老舊的男士皮鞋,胳膊下夾著摞書的中年人走進來,將備好的教案重重拍在了講臺上。他是路遠寒的高中班主任,一名極為嚴厲的物理老師,想在他眼皮下溜出去,絕無可能。
“安靜!還要不要臉了?”
班主任怒喝一聲。
這架勢頗為熟悉,路遠寒甚至能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無非就是離高考還有多少天、誰又保送了……這些被前人嚼透的話說了千百遍,學生聽都聽膩了,教育者卻還在不斷地重複著洗腦般的說辭,就像一臺無限迴圈的播音機。
據他合理推測,可能是為了水課。
班主任仍在嚷嚷著,路遠寒現在無暇懷念對方略帶口音的講課方式,事發突然,他一直在思考著關於那條訊息、關於203的事,手下無意識地飛快轉著筆,修長的筆身一圈又一圈在他指節上起舞直到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路遠寒這一下失手,筆帽都崩開了。
傾瀉而出的墨水灑在地上,鮮紅欲滴,就像殺人時濺上去的血跡。
他整出的動靜不小,就如打破昏昏欲睡氛圍的一道魔咒,周圍的人頓時都看了過來,視線齊聚於此,就連班主任也停下了講述,緊接著,一截粉筆頭飛鏢似的砸過來,來勢洶洶,卻被路遠寒側身閃過。
“滾到後面去!”
聽到班主任那憤怒至極的聲音,路遠寒一推桌子,從善如流地站起來,拿著本書就旁若無人地走了。
他對此接受態度良好,毫無跟老師頂嘴的衝動,畢竟自己走神被發現,罰站也是應該的。路遠寒想,還好位置就在最後一排,倒是省了多走幾步路。
年輕的男孩側過頭,望著窗外藍寶石一樣的天空,不由得流露出了嚮往。
那張臉看上去仍有些稚氣未脫,眼底的光澤卻像是出自一把殺過人、浸過鮮血的長刀,犀利而又寂寞。
地表、陽光、無需廝殺就能呼吸到的空氣,一切都是他夢寐以求的事物,路遠寒在黑區掙扎了太久,已經無法回頭,此刻難免想要長嘆一口氣……可惜都是幻覺。
在他百無聊賴地從教室左側走到右側,又從右邊走到左邊,最終無可奈何地停下來,被點名回答了幾個問題後,終於下課了。
正如他想的那樣,班主任拖了幾分鐘堂,這讓路遠寒的時間緊迫了不少。
但作為生物課代表之一,路遠寒對這份工作履職盡責,每天都要把收齊的作業抱到辦公室去,而生物老師的辦公室離那間實驗室很近,拐個彎的工夫就到了。
想到這裡,路遠寒動作利落地一伸手,將重量不輕的練習冊攬起來,像只大貓似的朝著教室後面躥去,出門下了樓梯,身手極為迅捷地直奔辦公室。
他送完東西,就從老師抽屜裡順走鑰匙,緊接著逃離現場、開門、閃身而入一氣呵成,隨著門軸轉動,路遠寒終於進了203。
實驗室內一片漆黑。
路遠寒猛地停下,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外面陽光高照,這裡卻暗無天日,情況顯然不是一般的詭異。他沒有出聲,而是將手貼在牆上,摸索片刻後開啟了燈。
“滋滋!”燈絲振動的聲音響起。
這地方建得過久,內部電路似乎有些老化了,只見燈管忽閃幾下,讓房間內盡是一陣恐怖氛圍後,終於亮了起來。
實驗室過黑的原因找到了,路遠寒放眼望去,窗簾全部垂下,讓外面的光無法滲透進來,而在操作檯旁,則放著無數排浸泡著不明液體的罐子,罐中的物質被燈光啟用,正從玻璃壁內散發出一片熒綠的水光。
路遠寒不由得頓住了,顯而易見,這些東西是他曾在水下實驗基地見過的培養艙,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若說整座學校是一個乾淨純白的夢境,203就是那個違和的存在。
路遠寒置身其中,不由產生了微妙的、扭曲的割裂感,彷彿腳下是被外界隔絕的獨立空間,潛藏著某種巨大的危機,而他一踏進這間實驗室,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現下最重要的問題是,將他叫到這裡的人呢?
實驗室約有兩間教室大,路遠寒迅速環顧了一遍,並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而睡在玻璃罐中的那些東西容貌恐怖,有著畸形的外表,並不能稱之為“人”。
他拿出手機,用指尖按亮了螢幕,目光陰冷地盯著那個全黑的頭像。
Louis:你是在耍我嗎,2……
路遠寒指節划動,這句正在編輯的話還沒能發出去,變故陡生!
天花板上某處燈絲爆開,火花飛濺,引發了一串連鎖反應,燈管接連熄滅,整座實驗室瞬間黑了下去。
不僅如此,玻璃罐中的幽光也變得深紅一片,似乎有無數人在其中死去,大量血液傾注在培養艙內,越填越滿,緊接著從玻璃壁上方一股又一股溢位,蛇似的流到地面上,彷彿無窮無盡的血海,漫到路遠寒腳下。
霎時間,實驗室內的水位開始升高,而在強壓之下,那些玻璃材質的外壁看上去就快要支撐不住,有多處都出現了細密的紋路。
而裂紋還在擴大,不斷蔓延至整個艙體,讓玻璃罐變得更加脆弱,等到它們碎裂的那一刻,裡面關著的東西就會應聲而出,成為路遠寒永遠無法忘記的一個噩夢。
這些事發生在一剎那,快到讓人無法反應。
“砰!”
203的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路遠寒放下校服袖子,將小臂上的血跡蓋住,理了理略顯狂亂的黑髮,若無其事地穿行在一群追逐打鬧的學生當中。
臨近上課,周圍的學生都在急匆匆往教室裡走,不時有人扭頭投來視線,路遠寒一律視若無睹,他身高腿長,沒兩步就爬上了樓,趕在上課鈴響的一瞬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這節好像是化學課,路遠寒想。
他的手伸進抽屜裡去翻課本,卻略顯疑惑地停了下來,緊接著從中拿出一個法式軟麵包。這東西顯然才放進去不久,表面上還貼著張愛心便籤,在笑臉塗鴉下寫著一段不知出處的情詩。
“剛才有幾個隔壁班同學來過,好像是來還書的……”同桌及時提供了線索。
她隨口說完,正要轉頭望向黑板上的化學式,忽然發現了甚麼,不由問了一句:“咦?我借你的髮卡呢。”
“嗯?”路遠寒翻書的動作一頓,不經意捋了捋袖子,隨即輕描淡寫地說道,“……可能是剛才不小心弄掉了,等下課了我出去給你找回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隨身攜帶的手機放進抽屜,視線自然垂下,瞥了眼螢幕上關於“瘋子”的對話方塊,嘴角微微翹起,神情理所當然地退出了聊天介面。
那個世界殺機重重,到處都是意外、怪物,鮮血淋漓的慘象,沒想到1號所在的地方風平浪靜,一片祥和,簡直就像烏托邦。他好不容易才從絕境中脫身,必然不可能再回去。
謝了,你就替我多撐一會吧。
路遠寒如此想道。
【作者有話說】
本卷最後一個地圖,以小路的高中為幻覺基礎,應該不難看出,和現實中的島嶼一樣有著表裡世界的區分,兩個世界具有交匯點。1/2號在本篇中會有互動,2號不負眾望地坑了自己一把(笑)
1號的ID:Louis
1號給2號的備註:L
2號給1號的備註: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