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銀白幽靈(4)
既然有棺材, 同樣也會有死人。
死者的身份路遠寒並不清楚,但那具棺材就擺在他面前,從縫隙中散發出幽幽的氣息, 像一張裝飾華美、貴氣逼人的臥床,在那微弱的光照之下, 呈現出極為暗沉的紅色。
不知為何, 它似乎並沒有封死, 棺材蓋剛才被他撞了一下, 竟朝著旁邊滑開幾厘米,從那道狹窄的縫隙中露出一片慘白的肌膚。
叢林深處忽然出現一具棺材, 這正常嗎?
路遠寒的面色倏然沉了下去, 不管眼前所見是現實還是幻覺, 在這鬼地方出現棺材, 都是一種極為不祥的徵兆。
他轉身就走,並沒有多看那東西一眼,動作顯得極為利落。然而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那具棺材最後都會出現在他面前, 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不可耐,就像纏上他了, 非要路遠寒親手開棺一樣。
路遠寒靜下心來,視線匯聚在一點,望著不遠處那具熟悉的棺材。
事已至此,他甚至能記住它表面上的紋路、棺材蓋上釘子的數量, 甚至是所用木材散發出的氣味……這種詭異的感覺讓路遠寒頗為頭痛, 他並不是來和對方交朋友的。
好在他並非孤身一人, 在讓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之中, 至少還有潛意識分化出的幻覺們陪著他,能為路遠寒出謀劃策。
“啪嚓!”
打火盒的滾輪摩擦兩下,火苗躥了起來,在一瞬間照亮了旁邊滿面滄桑、氣質出眾的男人,將他手上的菸蒂點著。
伊凡站在棺邊,隨手抽了支菸,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棺材蓋底下的東西,朝路遠寒點頭示意:“開啟看看吧。”
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路遠寒無可奈何,儘管內心極不情願,卻還是緩慢走了過去。他在伊凡身前站定,略微垂下眼睛,用那蒼白有力的指節撫摸上棺材邊緣,摩挲著手下凹凸不平的紋路。
沒過幾秒,他就從縫隙邊上找到了受力點,緊接著手伸進去,用掌心緊抵住棺木,將那沉重的蓋子使勁撬了起來。
“咔咔”
那陣摩擦聲聽上去尖銳刺耳,簡直到了讓人無法忍受的程度。
在路遠寒的怪力之下,封蓋被他抬高,表面上還貼著一張用於祭奠的紅紙,只是不知為何,姓名一欄特意空了出來,很快就隨風而去,露出底下那具沉睡著的屍體。
路遠寒的視線頓住了。
這具棺材不僅做工精細,一處又一處雕刻著仙鶴琉璃、青溪神鹿,彰顯出主人的尊貴身份,就連防腐這方面也做到了極致,寒氣逼人,將屍體儲存得太過完好,以至於那人面板細膩,唇珠微微翹起,英俊的面上毫無死氣,看上去隨時都會醒來一樣。
死者頸部枕在棺前,雙手交疊,不僅穿著得體的襯衫西褲,甚至還打了領帶,正是他穿越前那一天的模樣。
那人極為安靜地躺在棺中,黑髮垂下,被一片百合花簇擁著,看上去比路遠寒更像他自己,不是奧斯溫·喬治,也不是西奧多·埃弗羅斯……僅僅只是路遠寒而已。
為甚麼會有一個死去的自己出現在這裡?
路遠寒的手就像脫力了似的,倏然一抖,封蓋頓時砸了下去,在靈柩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棺材內外都在隱隱作顫,激起無數塵土飛揚。
他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以至於棺中人睫毛作顫,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樣,在路遠寒的注視之下小幅度晃動了幾次,眉頭也跟著蹙了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睜開眼睛。
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路遠寒面無表情,看上去就像個冷血的怪物,而內心卻湧上一股極其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將棺材蓋重新封死,隨即掄起手臂,用刀柄一下又一下將撬開的釘子砸得入木三分,就算裡面真是具屍體,也要讓他震得散架。
直到棺材焊死,極為嚴絲合縫地關上,讓路遠寒確認沒有人能在缺乏氧氣的環境中活下來,他才鬆了口氣。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路遠寒不由得想道,要是棺材中躺著的人醒過來了,那他算甚麼……一個幻影、瘋子,還是茹毛飲血的怪物?
“你真嚇人,長官閣下。”傑拉爾坐在棺材蓋上,面部呈現出死者才有的慘白僵硬,語氣卻極為輕快,隨著話音落下,他的視線落在了路遠寒身上,“哪裡會有人不顧一切將自己置於死地?”
“閉嘴,傑拉爾。”
路遠寒第一次開口訓斥了幻覺。
或許是剛才受到的刺激太過猛烈,他現在看上去冷酷、兇狠,將非人之物身上才會有的濃重殺意展現得淋漓盡致,手上盤滿了青筋,頸部的血管一顫一顫,似乎隨時都會暴起傷人。
“自欺欺人有甚麼用呢,長官閣下,人終有一死,不是嗎?”
傑拉爾剛要排遣他幾句,感受到路遠寒那恐怖的氣勢,又倏然停下來,彬彬有禮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閉嘴就是了。”
路遠寒沒有再和他爭辯下去,那樣毫無意義。
他朝著背離傑拉爾的方向快步而去,好在這一次那具棺材沒有再追上來,在他看到死者的真容之後,它似乎就放棄了執著。
一直往前走就好了,路遠寒想。
他將這句話在內心重複了一百遍,又或者一千遍,與此同時,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堅定,就像在給大腦灌輸理念,直到騙過認知,就連路遠寒自己也相信了這個事實。
遲早會走出去的。
秉持著這樣的理念,他感到頭腦輕鬆,身體正在逐漸升溫,一切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至於那具棺材,則被他下意識忽略,埋藏在了精神世界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就連鋸肉刀都變得溫熱了起來,緊貼在路遠寒手下,像一個依賴著他的家人。
家人,路遠寒揚起唇角,一個多麼溫暖的詞。
他在黑暗中潛伏而行,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他失去了飢餓、疲憊、疼痛感等一切對於外界資訊的互動,兩條腿就像機械裝置一樣麻木地行動著,路遠寒才終於看到了光。
午後的陽光傾灑在他面上,還帶著讓人臉熱的暖意,路遠寒微微眯起眼睛,不得不伸手擋住光線。
他停了下來,看向那截挽著袖子的小臂,面板白皙,肌肉輪廓並不明顯,與現在的“路遠寒”相比略顯單薄了一些,簡直就像個正常人,手腕上還戴著只名貴的機械錶。
“咔噠、咔噠……”
隨著金屬轉動的聲響,錶針悄然指向了13點37分,讓路遠寒清晰地意識到還有13分鐘,就要上課了。
上課?
腦海中冒出這樣一個想法,他不由得感到了突兀。剎那間,路遠寒心思微變,將那塊手錶往面前湊近了些。
在玻璃映出的倒影上,他看到了一張年輕秀氣的臉,與路遠寒自己極為相似,卻又有所不同。比起他身上那種成熟的氣質,這張臉顯得更鋒利、更意氣風發,因微微上揚的眉頭,總有種似笑非笑的感覺。
按照他高三時班主任的說法,路遠寒想道,比起升學,這人更應該去放高利貸。
就目前來看,他回到了讀書時的狀態。
路遠寒仍有些難以置信,他的指節抵在自己臉上,從顴骨一直摩挲到了下頜,確認著手下那極為微妙的觸感。
他想,這次的幻覺似乎有所不同,不但逼真至極,從一個又一個他潛意識中存在的“人”變成了虛擬現實般的幻境,還將自己曾經歷過的事還原在了面前。
簡直就像回到了地球上一樣。
路遠寒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殺了那麼多人,犯下那麼多樁足以宣判死刑的重案,竟然還有能回家的一天。
他瞬間反應過來,顧不得再擋住眼前過於耀眼的陽光,將手伸進了沉甸甸的口袋中。既然這裡是屬於自己的“過去”,那他應該隨身攜帶著一件東西才對。
果不其然,路遠寒收回指節,從校服內側摸出了一部熄著螢幕的手機。
對現在而言,它的款式已經過時了,卻承載著一段青蔥歲月的回憶,被他那修長的指節輕點著編輯過無數條訊息。而在手機底下,吊著的粉色小掛件看上去頗為眼熟,與男生一貫乾淨簡潔的風格極有反差,應該是叫Hello Kitty,還在微微晃動路遠寒開啟引擎,在腦海中檢索片刻,想起來它似乎是某個前任送的。
儘管校規明令禁止學生帶手機,但他一向頂風作案,而且手法高超,在這方面堪稱天下無敵,從未被通報批評過。
“咔噠!”
隨著一聲輕響,路遠寒開啟螢幕,看到了七八年前的日期、時間,以及懸在上方的微信訊息提醒。
他熟練地輸入密碼,緊接著划動螢幕,以極快的速度瀏覽完父親、母親,班級群通知的一條條記錄……就在這時,一條新訊息跳了出來,瞬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路遠寒點進去,發現對方是個頭像全黑的陌生人,不知道怎麼透過的好友申請,訊息內容只有寥寥幾個字:
“酷斃了。”
甚麼酷斃了,是誰在開玩笑嗎?
路遠寒仔細回想,高中時期的事太久遠,他並不記得自己曾經認識這麼一個人,但對方說話的方式讓他莫名有種熟悉感,在路遠寒的社交圈中,很少會有人在發訊息時專門打上句號除了他自己。
他不禁產生了一個猜想,只是缺少關鍵性證據,現在還不能確認。
指節輕敲幾下,將神秘人的備註編輯為“L”後,路遠寒重新收起手機,按照記憶中曾經走過一遍又一遍的路線,朝著學校後門快步走了過去。
他恢復到了正常人的身體,與之相應地,觸手失控了。置身幻境之中,路遠寒感覺不到體內那些東西的存在,就彷彿他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前面所遇到的種種怪異現象,甚麼獵魔人、畸變物、有著鐵血手段的緝察隊……只是他的夢而已。
現在夢醒了,他理應回到屬於自己的人生軌跡上。
才見鬼了!
正常情況下,三流懸疑電影或許會這樣上演。但路遠寒並不認為以一個高中生的頭腦,能構想出他大學、工作甚至是成為怪物以後掌握的知識體系,而這就是悖論所在。
儘管他是一個精神病人,但路遠寒冷靜至極,並不會被幻境呈現出的表象矇騙。
他仍是那個不知悔改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