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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銀白幽靈(6)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99章 銀白幽靈(6)

水位仍在上升。

在路遠寒看來, 現在發生的事違背了物理規律,那些液體一絲都沒有從門縫中流出去,而是在實驗室內越蓄越高, 淹了小腿,將他校服褲子浸溼得緊貼在腿上。

毋庸置疑, 2號把他騙過來絕非好意。

路遠寒面色沉了下去。望著眼前極其詭異扭曲的景象, 他並沒有緊張, 反倒覺得這個血淋淋的世界才是正常的, 讓他感覺到體溫回升,身體的戰鬥本能正在逐漸覺醒。

他猛地拉下門把手, 試圖逃出去, 門卻像是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這間實驗室就像專為路遠寒設計的捕獸籠, 將他困在了方寸之地。

見到此路不通,路遠寒並沒有因此發火,而是靜下心思考著別的解決方案。他反應極快,將手撐在操作檯邊, 緊接著翻身而上,落在了極為狹窄的檯面中央站在高處,至少能遠離傾瀉而出的血水, 為他留出尋覓生機的時間。

2號這樣做有甚麼目的?

路遠寒的大腦高速運轉著,他想過直接問對方是怎麼出去的,但他對自己實在太瞭解了,2號代表著他性情中陰險、狡詐、冷酷到極點的一面……他能從這地方離開, 很可能是因為自己來到了這裡。

但他逃出去的機制是甚麼, 路遠寒還沒有想清楚。

在這種極端情況下, 2號要是能好心好意幫他一把, 那才見鬼了。

“咔嚓!”

就在路遠寒陷入沉思的時候,終於有玻璃罐撐不住裂開,無數鋒利的碎片順水而出,像一支又一支漂浮的小船,在血泊中盪漾著閃耀的光澤。緊隨其後的便是封在培養艙中的生物,它們渾身浴水,看上去血肉模糊,作為實驗產物,在這一刻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

玻璃罐碎裂的聲音接連不斷,籠罩在房間內,就像一陣此起彼伏的哭聲。

路遠寒垂下視線,看到七八隻嬰兒狀的怪物伏在地面上,小手緊攥,尾鰭在水中微微搖曳,像是感應到了實驗室中有一個溫熱的、會呼吸的存在,竟然緩緩朝著他所在的操作檯爬來,構成了圍攏之勢。

在怪物張開的嘴中遍是黑森森的獠牙,看得路遠寒眉頭緊皺,他並不覺得它們是雛鳥情結髮作,想給自己一個擁抱。

在它們過來之前,他必須想出對策。

路遠寒的視線飛快掃過實驗室內的桌椅、設施,講臺旁邊放著的清洗工具,最後落在厚重的窗簾上,頓時有了主意。不能從正門出去,翻窗也是一種辦法。

但他手邊既沒有槍,也沒有擅長使用的鋸肉刀,作為一個赤手空拳的高中生,要應付面前的畸變物屬實有些難為人。

路遠寒思考片刻,索性蹲下身體,從血池中撈起一片殺傷性頗強的玻璃,用鋒刃將校服袖子割下來,墊在碎片邊上纏繞幾圈,指節攥緊了“刀”,以此作為他的武器。

現在武器有了,就只差殺出一條血路了。

此刻,最近的敵人離他腳下已經不到一米,面目猙獰,從那黝黑的眼中露出兇光。

規劃完到窗邊的最簡路線之後,路遠寒擺好起步姿勢,縱身跳了下去,正好踩在一個怪物身上,那溼漉漉而又滑膩的觸感在他腳下就像魚皮,碰撞處發出黏稠水聲,險些讓他摔倒。

好在路遠寒在“奧斯溫”時期接受了不少訓練,現在平衡感極強,不過瞬間就適應了這種狀態。他壓著身體彈跳出去,又落在另一個怪物背上,不斷向前,再向前……週而復始,竟是將它們作為了自己透過此地的橋樑。

怪物們沒咬到人,反而被他當成工具利用,自然不可能毫無反應。

慘叫聲連綿不斷,被重重擠壓著脊椎的嬰兒們憤怒地揚起頭,從口中吐出飛射的黑水。唾液迸濺,將路遠寒的校服下襬腐蝕出了一個又一個窟窿,然而那人已經到了目的地,指節正攥著藍布,猛地揭開了窗簾。

天啊!路遠寒瞳孔縮小,呼吸也跟著停了下來,彷彿在看清楚的一瞬間成了僵硬的死人。

……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窗外的整個天空都是血紅色的,就像戰爭過後的一片廢墟,難以辨別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教學樓下怪事不斷,猶如置身恐怖片現場,吊死的、溺死的、跳樓死的鬼影隆重登場成千上萬個渾渾噩噩的怪物徘徊在這片土地上,耀眼的光從高處垂下,落在了他面上,讓路遠寒不由得仰望著那個正在發光的龐然巨物。

那是一座飄浮在天上的金字塔,稜鏡不斷旋轉,比這座城市中任何建築物都要巨大,看上去美麗、怪異,同時還有著黑洞般的吸引力。

無數飄飛的刺狀物縈繞在它周圍,荊棘般通體漆黑,在這混亂之地,就像一圈執行著戒律的衛星。

路遠寒重重眨了下眼,但眼前的一切並未如潮水退去,仍然呈現出那副讓人絕望的景象。他經歷的事情就像發生在兩個世界,水面上是美好的校園生活,而在深水之下,則是毫無邊際的黑暗。

他不由感到了一陣頭暈目眩,難道2號到他剛才進入203前,都待在這個地方……那人手無寸鐵,是怎麼活下去的?

沒有時間再猶豫下去了。

罐中爬出的怪物已經追到了身後,路遠寒不再多想,往後退開半步,整個人就如上弦般蓄滿力量,猛然撞向了窗戶嘩啦!在玻璃被那股猛勁撞碎的一剎那,他護著頭衝了出去,神情狠厲,像只掙脫束縛的囚鳥。

路遠寒翻滾在地,二樓的高度並不致死,而且他正好落在草叢中,除了感覺渾身都像散架了一樣,他站起身來,發現自己並沒有喪失行動能力。

這就足夠了!

他拖著腿跛行幾秒後,就強行讓自己適應了身上的劇痛,重新恢復到了正常速度。路遠寒一邊觀察著這座陰鷙的校園,一邊繞到綠化帶外面,就在這時,他校服內的口袋嗡嗡地震了起來。

有人給他彈了個微信電話,卻又快速取消了。

知道他手機開著靜音模式,想到用這種方式緊急提醒的,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

路遠寒取出手機,看到螢幕摔碎了一小半,好在剛才有他的身體墊著,並沒有損毀到宕機的程度,微微閃光的導航欄上彈出條訊息,沒過兩秒,又來了一條新的。

L:還活著嗎?

L:去一樓女廁所,洗手池下有東西。

現在知道裝好人了,路遠寒想。

2號並不是蠢人,應該也想通了,現實中的情況還不明確,而他作為主人格,對他們的身體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力,要是在幻覺中死去,誰也不知道外面會發生甚麼事。

女廁所嗎?路遠寒默唸了一句,已經朝著目標行動了起來。學校的衛生間通常設定在走廊尾端,從他現在的地方過去,最多隻用半分鐘就能到。

雖然這裡充滿了恐怖的畸變物,就如置身十八層地獄,但校園內的佈置並沒有因此改變,仍然維持著他記憶中那一副模樣,這讓路遠寒接下來的行動方便了不少。

路遠寒的心理素質遠比身體更強大,對於任何事都接受程度良好,但進女廁所還是第一次。男士勿進的標識就在眼前,他用兩秒說服了自己,緊接著從容地走了進去,在燈光之下打量著這個被2號藏了線索的地方。

洗手池前有一面儀容鏡,路遠寒停下腳步,在鏡中看到了自己此時的模樣。

經歷過剛才的事,他的校服已經溼透了,還在漉漉往下淌水,而路遠寒的頸部身上都是玻璃碎片割出的傷痕,要不是面無表情,他看上去就像一個被霸凌的老實人,實在是狼狽到了極點。

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幽靈沉默幾秒,無聲走了過去,將指節伸到大理石邊緣處,從洗手池下摸出一把消防斧。

而這就是2號送給他的禮物。

路遠寒打量著消防斧,它的表面已經沾上了濃重的血跡,顯然,在他拿出來之前,還有別人使用過這把工具。

他的指節緩慢向下滑動,將斧柄握在手中,調整到隨時能擊殺敵人的位置,虎口下那沉甸甸的重量感讓他倏然鬆了一口氣,路遠寒不禁想道,這感覺好極了。

手下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剛受的傷不容小覷。

路遠寒擰開水龍頭,忽視從窟窿中流出的潺潺鮮血,伸出一隻負傷的手,用水流沖走掌心殘留的玻璃渣,用剛才割下來的袖子纏繞幾圈,作為對傷口的簡易處理。

窗外狂風大作,不斷有血點飄飛,就像淅淅瀝瀝下起了一場猩紅的雨,空氣中瀰漫著死屍的味道,撲到了路遠寒面上。

想在這鬼地方求生,無異於通關一個噩夢難度的恐怖遊戲。

路遠寒看了下時間,才過去十幾分鍾,他卻像是經歷了生死的門檻。倏然間,從廁所內部幽幽傳來一陣極為壓抑的哭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並不像是活人發出的聲音。

他循著哭聲望去,視線很快就落在了最裡面那個隔間的門上。

那道門後必然藏著甚麼東西。

路遠寒並不想多管閒事,轉身就走,但門開的速度比他動作更快,有“人”踩了沖水閥,霎時間,下水激盪的聲音蓋過了其它動靜,從隔板的縫隙之後,濃黑的長髮和幾張試卷一起順著汙水流了出來。

地面上的髮絲在一瞬間蜿蜒出十數米,就像他遇到過的那種植物根鬚,緊纏住路遠寒的小腿,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行動。

“颼”

路遠寒當即揮起斧頭,削斷了不少鋼絲一樣堅韌的黑髮,但就在他應對之際,頭髮的主人已經到了他面前。

“……為甚麼?”對方開口了。

比起他以前見過的畸變物,它還維持著人型,面色白皙,校服整齊,長髮由紅皮筋束著綁在腦後,看上去就像一個標準的好學生。只不過那對眼睛已經沒有了空白,毫無生氣地注視著這個快抵上鼻尖的人,彷彿在思考甚麼。

路遠寒觀察到,在那怪異的黑髮之下,它的手上攥著張成績單,只不過那張紙被一道道瘋狂而錯亂的痕跡塗滿,怨氣極重,已經無法看出原本的數字。

“我知道你……”

它的頸骨正不斷髮出聲響,眼神越來越像一潭黝黑的死水,似乎辨認出了路遠寒的身份:“每次放榜都有你的名字,哪怕發揮失常,也會有無數人跑到一班門口去看你。”

說到這裡,那個聲音頓了頓。

怪物慘白陰冷的面上既有憤怒,也有無法理解的錯愕,它壓根想不通,為甚麼在失去價值的情況下,這個人還能毫不費力地得到他人的關心,就彷彿這一切無足輕重。

為了在這場兵不血刃的廝殺中勝出,她已經拼了十多年的命,精神瀕臨崩潰,每天晚上都會頭暈眼花、鼻血直流,用檯燈下彷彿要活吃人的白紙黑字麻痺自己。

儘管如此,它眼前還是一片漆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而他做了甚麼?

坐在那裡微笑,就像櫥窗內一件毫無實用性的商品,只要展露出美麗輕佻的外表,就能讓別人無視他的失敗、瑕疵,所有不完美的地方,將他雕刻為高臺上的神像。

“為甚麼你不用付出,就能爬到我頭上?”

那個聲音越來越尖銳激昂,似乎恨到了極點,凝聚著極為恐怖的力量,迫切地需要一個宣洩口,將這股怒火傾灌而出。

那些髮絲隨著主人的情緒而動,此刻已經像是編了張網一樣,將路遠寒的身體層層縛住,即將蔓延到他的膝蓋下方。

顯然,面前的怪物已經喪失了理智,根本無法溝通。路遠寒極為困難地往後挪動著腳步,但他的手還很靈活,猛地一斧子砍在了怪物身上,霎時血肉飛濺,傷口深可見骨,讓它停滯了下來。

見手上這把消防斧能造成不小的物理傷害,路遠寒動作更快了。

他一邊退後一邊反擊,直到斧身陷進發絲裡無法動彈,局勢似乎僵持在了此刻,而那張扭曲的臉還在不斷朝他逼近,神情似哭似笑,隨時都可能張口咬下他臉上的肉。

再不反抗的話,路遠寒就要死了。

只見他眉頭微皺,竟然撒手放開了武器,緊接著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校服外套順著路遠寒的胳膊飛快滑出,被他反手蓋到了對方頭上,不但蓋住了那張蒼白的臉,同時擋住了它的視野。

這樣做只能爭取到極少的時間,但路遠寒身手矯健,怪物撕下校服的十幾秒,已經夠他逃出女廁所了。

情報有限,路遠寒並不知道那東西會不會從廁所出來,一直追殺他到天涯海角,只得全力飛馳,儘可能避開那些有怪物遊蕩著的地方。他的視線掃過走廊上每一道門、每一扇窗戶,看到的景象讓人心生絕望正是上課時間,教室裡坐滿了怪物師生,他們的臉上擺放著格式化的五官,眼睛大睜,嘴巴緊閉,儘管七竅不斷有血水漉漉流下,卻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離高考還有387天,這句橫幅像一把統治著所有人的鍘刀,顏色紅得隱隱發黑,黑中透紅,懸在廣大考生的頭頂上方。

無法透過高考,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更糟糕的是,路遠寒按亮了手機螢幕,發現在這個怪誕世界,電量消耗得遠比平時更快,從他被騙進203到現在,不過撐了這麼點時間,就已經只剩一格電了。

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不到十分鐘它就要關機,讓路遠寒失去與2號聯絡的手段,徹底被困在這屍山血海之中。

路遠寒思考著,必須得想辦法充電。

他的書包裡倒是有充電寶,但是在校園裡潛藏殺機的情況下,曾經熟悉的同學們估計也已經面目全非,他不可能返回四樓,只能找最近一間辦公室充電。

畢竟老師們平時也要使用手機,辦公室裡想必既有插座,也有多種型別的充電線,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些沒有排課的教師。

路遠寒下定決心,便朝著一樓的辦公室拐去。

每層辦公室的位置在水平面上基本沒有差別,他只能祈禱裡面的老師性情溫和一點,最好是教音樂或美術這種科目的要是像教導主任那樣暴烈、極端、採取希特勒式統治,對映到這個世界,恐怕一隻手就能將他碾碎了。

就在他握上門把手,正要轉下去的時候,2號的訊息來了。

L:小心俞千塵,她發現有人追求你了。

俞千塵?路遠寒動作猛地一頓。

那訊息來得猝不及防,死神般纏上路遠寒的四肢百骸,讓他的心跳聲倏然加快,就像一陣狂野而又冷酷的旋律,作為處刑曲,在這恐懼瀰漫的地方不斷激盪。

Bye bye baby blue

I wish you could see the wicked truth……

隨著那個輕輕哼唱的聲音落下,女孩揚起了頭。

她漫不經心地走在天台邊上,一邊聽著耳機裡的歌,一邊翻看著手機相簿,任由風吹雨打、血水浸溼校服下襬,每一步都走得險而又險,似乎隨時會從樓上跳下去,整個人砰然撞在水泥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她看上去很美,飄飛的髮尾就像海中的水母觸鬚,只是那張臉毫無血色,漆黑的瞳孔中倒映不出一絲光影,目不轉睛地望著手中捧著的螢幕。

就像按下了播放鍵,相簿裡面的一張張照片在女孩手下飛快掠過,主角都是同一個人,有他上臺領獎的、汗水淋漓打著籃球的、彈鋼琴的……最後停在了琴房裡偷拍的那張。那人總是擺著一副棺材臉,看上去冷漠至極,笑起來卻很耀眼。

I settle for a ghost I never know

Super paradise I held on to……

那張照片被不斷放大,再放大,直到只剩下黑白琴鍵上一雙修長而優美的手,由於他的面板過於白皙,甚至能看到底下隱隱發青的血管,和那顆標誌性的小痣。

雖然別人都說他的臉值得一看,但在女孩看來,那雙手才是真正讓人為之著魔的。

But I settle for a ghost

【作者有話說】

歌詞出處:《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

Bye bye baby blue

再見了,我那有著嬰兒般藍色眼睛的愛人

I wish you could see the wicked truth

希望你能看清這邪惡的真相

I settle for a ghost I never knew

我愛上了一個我從未了解的幽靈

Super paradise I held on to

曾緊握著心中最美好的天堂

But I settle for a ghost

但我卻愛上了一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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