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深藍之心(6)
聖殿, 一個多麼莊嚴而神聖的詞彙。
對於凡蒂斯而言,聖殿就是每個人內心的至高存在。不僅是因為它位於希密爾高地,由祭司們統管著城中無數人魚的生老病死, 記錄著每一次歷史事件的更替。
更因為那是神祇沉睡之地,是眾生朝拜的寢所。
《聖之啟示錄》中記載如下:
第一日, 女神創造了銀月, 讓失落已久的光明重現於黑暗之下, 慈悲地照著聖地的每一寸。
第二日, 女神創造了一種動物。區別於其它海洋生物,他們擁有美麗的眼睛、健壯的身軀、強而有力的尾鰭, 生在銀月下, 長在海水裡, 為了守護這片光明之地而存在, 被命名為凡蒂斯。
第三日,祂回應了凡蒂斯的禱告,神血流出,匯入海洋, 為祂的子民建立的文明永恆之城撐起一道堅固的結界,讓這片區域免於外界侵擾。
從那日起,聖地正式獨立於大海, 凡蒂斯行在城中,就如行走在祂的神國。
……
第七日,祂陷入沉睡,成為眾生的力量源泉。
這些被誦唸了成千上萬遍的話語猶如警鐘, 隨著凡蒂斯的呼吸、進食、每一次心臟的搏動, 而在他們心中反覆激盪。
至少對於直屬聖殿的騎士們來說, 修養身心, 默唸聖律,是每日必須完成的一項任務。
此刻,塞汀率領著一眾神情虔誠的銀尾騎士,圍坐在剛佈置好的獻祭儀式周圍,閉上眼睛靜心祈禱。
而這場默禱還要再持續十五分鐘。
沙爾塔並不像人魚一樣擁有高度智慧,自然也就沒有對於宗教神學的崇拜。那龐大的身軀側躺在地,鼾聲連綿,微微起伏的獸脊在沙地打下濃重的陰影,掩蓋著正懶洋洋靠在它身上、另一個毫無敬意的存在。
路遠寒舉起手上的玻璃晶體,藍光落下,照進他的眼底,似乎有無數化為齏粉的微小光簇在裡面旋轉、聚合,隨之解離,讓他想起了硫酸銅。
無論再看上多少遍,這顆心仍然完美無瑕。
從紀律上說,永恆之城的內部訊息不允許洩露給外人。
但他是騎士們百年來唯一見過的異種生物,即使是凡蒂斯,也無法壓制內心的好奇,更何況他有禮貌、有修養,除了髮色太黑以外,看上去就像沙爾塔一樣溫和無害……路遠寒將他的微笑貫徹到底,沒少從他們這裡套話。
沒有人會警惕沙爾塔。
在旁敲側擊之下,他打聽到了不少關於這裡的情報。
就比如說,凡蒂斯一族能維持上百年的生命週期,他們誕生、發育,經過十幾年的幼年期,隨後停駐在最意氣風發的一瞬間,從此往後的漫長歲月,都定格在剛成年時的模樣,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完美。
路遠寒微妙地想,所以塞汀和他率領的這些騎士,現在多少歲了?
只從那張年輕俊美的臉上看,他找不到一點可供參考的痕跡。注視著那雙深邃得彷彿淅瀝瀝下著小雨一樣的眼睛,他就不禁停下思考,感到荷爾蒙在燃燒,身體裡所有衝動都湧了上來這種美簡直讓人恐懼。
或許這就是神賜的一種體現。
而那些騎士的銀髮更是如雪一樣潔白,髮色越白,血統就越純正。
像路遠寒這樣滿頭黑髮的,在凡蒂斯中並不是沒有,只不過他們屬於五等公民,多數情況下遍佈在勞工區,幹著打螺絲、維修貝殼這樣的活計,每個月還能領到一定的津貼。
是的,五等公民。
在這座烏托邦一樣的美麗新世界,當然不存在歧視。
凡蒂斯推行著血統論,將所有人分成五等公民,對永恆之城貢獻越大(血統越純正)者身份越高,優先享有一系列資源。同時法律規定,不同等級的公民之間不得存在壓迫、殺戮、剝削,要做到真正的公平。
而這一切的起源,都是祭司遴選制度。
與巡守聖地的騎士不同,祭司們統治著永恆之城,他們請示神旨,構成了聖殿的幕閣制度,為所有凡蒂斯提供庇佑。
千百年來,聖殿向凡蒂斯廣為徵召,從他們當中一層又一層選出祭司。
正式挑選時,有兩個重要標準,第一是血統,畢竟髮色越白,從血脈上越靠近神,越有可能繼承祂的意志;而第二個標準是心臟,真正剔透無瑕之人,才能成為女神的侍者。
凡蒂斯是一個優越的種族。
他們身體強健,有著奇蹟般的自愈能力,即使剖心也不會死,但就算如此,要從胸前剜下一片鮮血淋漓的面板,袒露出自己的心臟,同樣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因此,直到最後的遴選,聖殿才會讓候選人開啟胸膛,查驗心臟成色。
真是……一個血淋淋的烏托邦。
路遠寒收起藍晶,不免感到了疑惑。
這樣一顆璀璨的心臟,理應屬於那些上等公民,既然如此,它又為甚麼會出現在永恆之城外,一條深海生物的腹中?
畢竟聽騎士團說,那些血統純正的凡蒂斯居住在城中心,位於聖殿之下,他們為了應選而在機構中堅持不懈地練習,日復一日,極有毅力,從不會像騎士一樣前往永恆之城的邊界。
“沙爾塔,小黑!我們該走了!”
路遠寒回頭望去,說話的是一名隨從騎士,名叫亞利克斯。
他看上去同樣俊美,不輸塞汀,性情則比他的長官更開朗健談,據說是一等公民出身,卻不知為何走上了騎士的道路。
前往聖殿的這幾日,他自願接下照顧沙爾塔的任務,幫路遠寒一起餵養這頭胃口極好、每頓要吃三桶磷蝦的巨獸。
路遠寒站了起來,緊攥著一條垂在沙爾塔身旁的韁繩,翻身而上他不知道該如何將西奧多·埃弗羅斯這個名字翻譯到凡蒂斯語中,索性就順從騎士們的呼喚,應下了小黑這個稱呼。
在他雙腿使勁之下,巨獸緩緩醒來。
隨著沙爾塔高揚起頭顱,一陣沉重的鼻息掃在鋪著細沙的海底,激起千百條湍急的水流。
路遠寒對此早已習慣,他壓著鞍座,熟練地伸出指節,掌心抵在它背上摩挲片刻,將還在撒著起床氣的大傢伙安撫下來。
與此同時,騎士團早已經蓄勢待發,隨著塞汀一聲令下,頓時向著聖殿所在之處游去。
他們現在已經到了內城區,所見皆是金碧輝煌的景象。寢宅由貝殼雕刻而成,門前鑲著一方小金牌,上面刻著業主的名字,公共場所則是乾淨、整潔而雪白的建築,路上有報刊亭、休息區、沙爾塔停放場……處處都能看到鈴蘭般一顆又一顆懸下的街燈,那是一種新能源燈,由內部的熒光水母為其供能。
按照凡蒂斯法第七十二條,沙爾塔不能進入聖殿區。
至於擅闖永恆之城的外人,以前從未有過先例,因此並沒有對應的法律條文。
也就是說,路遠寒和沙爾塔得先被安置在城中一段時間,等騎士團回到聖殿述職,並請示過祭司的旨意後,塞汀才能返回城中,進一步決定如何處置他這個外來者。
將沙爾塔帶到停放場後,就有專人負責看管,自然不必費心,但路遠寒是一個漂亮又怪異的稀有生物,他那修長有力的雙腿在凡蒂斯當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即使騎士們神情嚴肅,持著弓疏散群眾,還是有數不清的公民慕名而來,從聖殿前一直排到了公館門外,只為參觀這件博物館內沒有的展品。
為此,塞汀頓感頭痛,往聖殿臨行之前,不得不親自召見了路遠寒一趟。
騎士長為他準備的房間看上去尊貴而華美,閃著光的珠簾從窗邊垂下,掩蓋了館外熙熙攘攘求見的凡蒂斯。而在水草編織的地毯上,獻祭儀式呈波紋向外一層又一層展開,地毯四角各擺著一隻銀盤,盛著花瓣、精油、寶石等物品,燭光之下,路遠寒站在中央,被陣法散發出的強烈光芒照得臉上一片煞白。
他不由得轉過視線,望向了正將雙掌抵在一起虔心祈禱的人魚。
銀色的長髮從他肩膀上垂落,無負其名,就像一片傾瀉而下的月光。
凡蒂斯的面龐仍如初見時一樣高貴、美麗,毫無多餘情緒,給人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隨著禱告結束,塞汀睜開眼睛,靜下心打量著路遠寒,視線向他身下輕飄飄掃了一眼:“……好了。”
這就結束了?
路遠寒垂下視線,嘗試著遊動了片刻。
作為人類,他的異種身份在凡蒂斯中太過顯眼,一個小時前,塞汀敲開房間門,說要透過儀式向女神藉助力量,對此進行掩飾,他才同意了對方的請求。
此刻,他仍能感覺到腿部肌肉在伸展、收縮,和平時沒有甚麼差別,但視野中的雙腿已經被隱隱泛光的鱗片取代,看上去就如魚尾一樣。
只是要偽裝成凡蒂斯,他就不能再披著風衣了,得像其他人魚一樣身前覆紗。
顯然,塞汀考慮到了這些細節,提前讓手下的製衣官來了一趟,按照路遠寒的尺寸,為他量身修裁了幾套衣裝。那些精美不凡的服飾放在榻上,就如舞會前挑選覆面的時刻,等著他逐一更換。
“切記,法術只能維持七十二小時。在我歸來之前,最好待在公館內,不要隨意走動,我會讓侍應生每天按時送餐。
要是遇到甚麼突發情況,就拉響房間內的警繩,三分鐘內,會有凡蒂斯趕到現場。”
隨著話音落下,塞汀最後望了路遠寒一眼,就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房門。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怎麼回事,寫這一篇的時候,總有種在寫安徒生童話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