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深藍之心(5)
路遠寒站在水底, 隔著一堵無形之牆,正觀察著剛才在他身後狂追不捨的龐大生物,試圖分析出它的外表、特徵, 甚至是能一擊斃命的弱點,以便記在畸變物圖冊上。
他們身處兩界, 就如被人工分割開的光與影, 黑與白。
路遠寒被一陣又一陣帶有微光的水流輕柔裹挾著, 而對方則在黑暗中幽幽徘徊。
他能看到千萬枚散發出深黑光澤的鱗片、咬合力極強的上顎骨、硬棘叢生的腹鰭……對於正常人而言, 像這樣看上畸變物一眼就該七竅流血,直接暈倒過去, 但路遠寒作為執掌著神秘權柄的存在之一, 位格更高, 因此並不會被那恐怖的力量影響。
“簌簌……”
那顆尺寸驚人的眼睛遊了過來, 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路遠寒不過瞳孔中的一條豎紋大小,然而在結界的力量之下,眾生平等,那個深海生物再急切也無法突破屏障, 最後只能轉身離去,放棄對他的捕殺。
這層屏障到底是甚麼?路遠寒想。
從剛才的表現來看,它的硬度應該比鋼化玻璃還要強上一百倍, 然而路遠寒伸出指尖,試著往前觸碰,卻甚麼都沒有感受到。
就在這時,一陣水流拂動的聲音由遠及近, 驟然從他背後響起, 逐漸變得清晰可聞, 就像某種魚類的尾鰭在一下又一下拍打著海水, 聽上去竟然威嚴、整齊而富有紀律
有人來了!
路遠寒陡然轉身,正要進入戰鬥狀態,然而對方的反應比他更快,飛快地搭弓、放箭,帶有凜凜寒意的銀光撕開海水,一箭射穿了他的頭盔,露出那張蒼白無情的臉,以及順流而下的黑髮。
他不得不屏住了呼吸。
殺機面前,路遠寒首先感到的是困惑、震驚,以及無法壓下的驚豔。
出現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群異種生物,他們面容完美,銀髮垂下,看起來神聖而純潔,胸膛前覆蓋著金屬裝甲,從腰腹部往下則拖著巨大而美麗的尾翼,波光粼粼,讓人不禁沉醉在那眩目的顏色中。
塞壬……
路遠寒下意識想到了這個傳說。
面對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目標,這些水下生物背後負劍,以最前方射箭那“人”為中心,呈弧線散開,分佈得極為整齊,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騎士。
在隊伍後面,還綴著幾隻形同海豹的巨大水獸,它們被韁繩拴在騎士手中,正溫馴地伏下身體,等著飼養者的下一步指令。
而在那些塞壬騎士之中,為首者態度疏離,就如希臘神話中的第一美男子,阿波羅,僅是居高臨下地投來視線,就足以讓世間萬物失色。從他神情中分辨不出甚麼情緒起伏,那雙手持著金弓,轉瞬又搭了一箭,直指下方的凡人:
“吾乃聖律騎士團,第七團團長,月光重劍之騎士塞汀。非我族類,竟敢擅闖聖地,剛才那一箭只是警告,請你從此離開,外界人。”
隨著話音落下,弓弦錚錚震響。
路遠寒不免有些意外,塞汀字字珠璣,從對方口中傾瀉而出的分明是另一種語言,他卻聽懂了,理解起來毫不費力。但他這具身體根正苗紅,就算被改造成了眷族,也應該並沒有和海洋靠邊的血統才對。
潛水服下越來越燙,到了一種無法忍受的程度,路遠寒的手從箭矢撕裂的開口伸進去,摸到了那顆玻璃心臟。
他頓時明白了,是它在幫助自己。
隨身攜帶的玻璃心就像一枚輔佐用的外接晶片,溝通著路遠寒的大腦,讓他不但能理解這門晦澀拗口的語言,還能將自己想說的話宣之於口,用捲翹的舌尖頂住上顎,拼湊出那些古怪的音節。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間,快到世界靜止。
那道充滿威嚴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路遠寒回味著塞汀所說的話,頓時發現了一個值得推究的地方。
月光重劍之騎士?
黑海在深不見底的地下,哪裡來的月光?
但他們確實有光剛在結界外的時候,路遠寒就看到了,這座水下城中有著一套完備的照明系統,但最耀眼、最為明亮的,還是從那片宮殿中溢散而出的潔白光輝,籠罩著城內每一個角落。
他做出了合理推斷:所以……海底有一個月亮?
騎士們似乎很有修養,塞汀作為一團之長,更是如此,就算看見路遠寒陷入沉思,也沒有立刻鬆開弓弦,將他射殺在箭下。
對於面前這個異類,塞汀的視線落在了路遠寒身上,就像在評判他的危險程度。看到黑髮的時候,不經意停頓了一秒,掃過那張臉時,又微微挑眉,直到他看見黑色皮革緊裹著的一雙腿,騎士長大人才表現出了極度的困惑。
“你……”塞汀卡殼了一下,微妙地換了個話題,“你是怎麼進來的?”
沒等路遠寒辯解,他又補充道:“這裡不歡迎你,永恆之城是女神棲居之所,是千萬凡蒂斯的聖地,供養著知識與力量的主人,謝絕任何生物的拜訪”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路遠寒手上的寶石。
那顆玻璃之心沐浴在微微盪漾的海水中,散發出原有的光輝,每一個切面都如此晶瑩剔透,看上去毫無雜質,正如對完美的詮釋。
“等等!這是哪裡來的?”塞汀的語速越來越快,和剛才的表現判若兩人,“你殺了凡蒂斯?不,死前的怨氣會汙染內心,不可能保持如此高的純度,難道這是你自己的心臟……你是變異種?你的尾巴呢?”
看來這是某個人魚的心臟,只是不知道為甚麼流落到了魚腹內,最後落在他手中。
路遠寒有了判斷。
原來這些生活在海底的美麗生物並不和人類想象中一樣,被冠以塞壬之名,而是凡蒂斯,在他們的語言體系中,這個詞是勇敢、正直、毫無保留的意思。
就像一束照進海底的月光。
他沒有第一時間說出東西的來源,因為屏障雖然隔絕了深海的壓強,但同樣是在水下,路遠寒只要張開嘴,海水就會灌進他的口腔,將他所有的解釋變成一連串呼嚕嚕往外冒的氣泡。
路遠寒思考片刻,將那顆心臟收好。
他用指尖碰了碰嘴唇,緊接著又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示意自己無法在水下呼吸。
似乎看懂了他要表達的意思,塞汀微微皺眉,朝著路遠寒遊了過來直到那隻溫度極低的手攥緊路遠寒的下頜,他才發現對方竟然這麼高,即使他全身舒展,也才剛到騎士胸口的位置。
塞汀低垂著頭,遞過來一個眼神。
路遠寒瞬間領會到了,那是請的意思。他要請自己做甚麼?開啟口腔?
反正情況也不會更糟糕,他索性張開嘴唇,讓自己的尖牙暴露在凡蒂斯的手下。當然,塞汀並不是要檢查他的牙齒健康,他的指節如刀一樣劃開細膩的手腕,讓湧出的深藍血水墜進了路遠寒口腔中。
看上去就像冰山一樣的凡蒂斯,血卻是溫熱而甘甜的。
那些血液一滴也沒有浪費,直到塞汀收手,全部進了路遠寒口中,讓嚐到滋味的他面上流露出一副被取悅的神情,忍不住渴求著更多。
他喉結微顫幾下,發現自己能出聲了。
“神奇的能力。”路遠寒點評道。
他望著塞汀,感覺臉上有點癢,儘管兩頰下並沒有長出鱗片和鰓:“不過我還是無法同意你的要求,騎士長閣下,拜您的箭法所賜,我的潛水裝備被毀壞了……你們也看到了,和凡蒂斯不一樣,我是很脆弱的物種,甚至無法適應深水下的環境,出去就會死。”
他把死字咬得很重,聽起來極為無辜。
雖然只有短暫的接觸,但路遠寒已經發現了,這些凡蒂斯就像一群生活在美麗新世界的聖人,個個品德高尚,心地慈悲。要是他處在塞汀的位置上,剛才那一箭就會射穿自己的腦殼,緊接著血花飛濺,而非僅僅示警。
果不其然,路遠寒抬起頭,看到塞汀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沉思片刻後,對方開口說道:“我會將你帶回去,向聖殿請示該怎樣處置。”
聖殿,聽上去像是甚麼祭祀、又或者仲裁機構,不過看他們的模樣,也極有可能是統治著手下無數名騎士的幕閣……路遠寒猜測著。
他的視線越過高大的凡蒂斯,想要窺探最遠處那一片宮殿,卻被巨獸的身體攔下,和那頭頂著金屬鞍座的海豹面面相覷。
“嗷嗷!”
龐大的鰭足拍打著水面,將騎士們嚇了一跳,紛紛持劍戒嚴。
塞汀側目望去,這位騎士長面上總是維持著一副毫無波瀾的神情,就像女神座下雕刻而成的石獸,只為守護凡蒂斯而生,讓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片刻後,微微上揚的聲音傳了過來:“……沙爾塔很喜歡你。”
據塞汀所說,沙爾塔是凡蒂斯馴養的一種水生獸屬,可以充當交通工具,又或是防禦兵器,多數情況下騎士們只是例行公事,才會帶著它巡邏。
只不過聖殿在城中心,而他們現在處於永恆之城的最外圍,在真正抵達核心區域之前,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要在水中行進,路遠寒的速度遠比不上這些人身魚尾的生物,因此,接下來的三天裡,他每天有一多半時間都在沙爾塔背上,幫對方清理鞍座上的灰塵。
只是被凡蒂斯們重兵看守著,路遠寒無時無刻都處在一雙雙眼睛之下。他不敢、也不能承擔將2號放出來的風險,每次接近精神上的極限,都會從外界施加刺激,強行讓自己保持清醒,折騰出不小的動靜。
好在沙爾塔性情溫馴,並沒有一尾巴將他掃下去。
【作者有話說】
設定上的一些小細節:
小路本體一米八以上,成為怪物後接近一米九,在前面出現的人類角色中很少有比他高的,但蛇人、人魚這類有尾生物例外,凡蒂斯平均身高將近三米。
關於語言問題:
蛇人城最早是由人類衍化而來的文明,是人類的亞種,官方語言與黑區沒有甚麼太大差別。
永恆城一直在海底繁衍生息,凡蒂斯是獨立的種族,傳承的語言也很古老複雜,正常人聽起來就像一條魚開口唱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