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深藍之心(7)
“簌簌……”
一片仿若無人的寂靜中, 尾鰭摩擦地面的聲音尤為清晰。
這裡是無數凡蒂斯心中的神聖之地,聖殿。
任何受召者在接受完嚴密盤查,從正門進入聖殿後, 禁止喧譁、跑動、破壞內部設施,以及做出一切可能影響到女神深眠的行為。
在宏偉的大殿兩旁, 皆是一排夜明珠點起的琉璃燈, 燈光襲下, 將周圍照得茫茫如雪。而這地方太安靜, 就像一個人都沒有的絕地,以至於顯得神聖又恐怖, 置身其中, 若是沒有極堅定的意志力, 就會失去方向, 落得個不知所蹤的下場。
但最嚴酷的考驗並非寂靜。
只見聖殿內部竟然是隔絕了海水的,偶爾有水幕垂地,也不過是起到像裝飾一樣的作用,從來訪者尾鰭下匆匆流過。
嚴格意義上說, 凡蒂斯也算是一種兩棲動物。
只不過他們離開水下太久,就會感到呼吸困難,心肺消耗變大, 每一步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翻烤,那種痛感無異於在刀尖上起舞。
就像現在,塞汀拖著魚尾走在聖殿當中。地上覆著一層幾厘米厚的水膜,讓他不至於舉步維艱、脫水而死, 而他上半身則暴露在空氣當中, 那些銀白的髮絲溼得像蛇一樣, 正緊貼在他的胸膛前, 留下大片痕跡,啪嗒、啪嗒……不斷有水順著騎士長的腹溝砸下去,濺起浪花,沒有人知道那是汗水還是海水。
作為聖殿最虔誠的騎士之一,這是他必須承受的。
事實上,塞汀也習慣了這種特殊的覲見方式。當一件事重複了無數遍以後,就將像氣味、像呼吸、像無處不在的海水,融入凡蒂斯的身體當中。
過道已經到了盡頭,再往裡則是一階階拾級而上的樓梯,石階無限延伸,像一道漫長的白光,那地方高得彷彿在天上,讓凡蒂斯無法攀越,但他們在地底,在數千丈的深海之下。
塞汀換了口氣。
他俯身彎下魚尾,做了一個接近屈膝的動作,隨即跪在長階之下,等待著祭司給出指示。
接下來是良久的沉默。
高處的那名祭司並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塞汀仍在耐心等待,片刻後,無法分辨出情緒的話音才落了下來,向他問道:
“他有一顆純潔之心?”
“是的。”塞汀如實稟告道,“……不知道那顆心從何而來,但根據屬下的觀察,應該並不是他透過掠奪、搶劫等不法手段得到的。”
他說完這句話,大殿又恢復到了寂靜。
作為最傑出的騎士之一,塞汀的感官敏銳至極,幾乎在一瞬間捕捉到了上方那陣微不可察的響動,那聲音聽在耳中,就像是……祭司微微笑了起來。
他聽到對方說:“將他帶來,帶到聖殿前。”
隨著話音落下,塞汀猛然抬頭,他對此感到難以置信,卻無法從下方窺探到祭司的神情。作為女神的近侍,對方長袍加身,罩衣垂下,掩蓋了面龐、尾鰭、絕大部分白皙的肌膚,僅僅露出一隻異常枯槁的手。
那雙手上肌肉消瘦,只剩薄薄一層皮,緊裹著輪廓極為明顯的青筋和骨骼。
對於長生不老的凡蒂斯而言,這是不正常的。
但聖殿在他心中的分量遠超於自己的生命,因此塞汀敬重祭司,從未有過任何非分的猜測。
所有凡蒂斯都知道,祭司們為了侍奉神祇、解讀神諭而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不惜燃燒生命,獻上自己的全部。他們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每一代聖賢的雕像都會被後人放進英靈殿。
只不過最近一百年,祭司更替得似乎有些太快了,塞汀想道。
即使坐上那個位置,就要承擔起一切沉重、痛苦、甚至是充滿血色的責任,還是有越來越多的凡蒂斯想成為祭司,為聖地發光發熱。
“這是祂的旨意。”祭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還有,新一屆祭司的徵選在即,傳我的命令下去,各騎士團加大巡查強度,不得出現絲毫紕漏。”
塞汀甚麼都沒說,只是將握緊的拳頭抵在胸膛左前方,深刻地低下了頭,表達他的敬意。
是。
“鐺!”
路遠寒眉頭微微皺起,正對著面前的食物發愁。
餐刀在他手上飛快地轉著,像是從那指節下傾瀉而出的白光,隨著使用者一個走神落在了盤子邊緣,發出金屬的悶響。
飯點剛過,在凡蒂斯送過來的餐盤裡,有膏油肥美的蟲子、魚肉、以及五彩斑斕的藻類,看上去種類豐富,營養均衡,只不過他垂下頭,看到那一截剁下的觸手錶面沾著血水,甚至還在蠕動。
路遠寒不禁抽了下嘴角,這些光鮮亮麗的生物平時就吃生肉?
他的想象力極其應景,路遠寒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副凡蒂斯唇下鮮血淋漓,叼著只獵物轉頭望來的模樣,那張臉看上去美到了極點,讓他覺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世上鬼魅若都如此,也難怪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了。
對於路遠寒而言,他的食物覆蓋範圍極廣,從正常麵點到活人、死人、甚至各種恐怖扭曲的畸變物……基於他這具身體強大的消化系統,路遠寒適應能力良好,沒有甚麼下不了口的。
他最後還是拿起餐刀,吃下了這頓別開生面的飯,並沒有浪費凡蒂斯的好意。
只不過要想滿足路遠寒的食慾,這些供應量顯然不夠。現在用餐完畢,他慢條斯理地放下刀,緊接著擦了擦手,仍感到飢腸轆轆,塞汀根本無法想象,自己到底撿回來了怎樣一個饕餮般的怪物。
在凡蒂斯的地界,最好不要打這些人魚的主意。
路遠寒思考著,塞汀臨走時說的話歷歷在目,不能離開公館,那就只能從內部尋找他們儲藏食物的地方了。
被食慾驅使著,他不得不展開了行動。
塞汀尊重了他的人權,路遠寒並沒有被當作一個犯人看待,即使走出房門,幽幽出現在長廊上,也不會有凡蒂斯衝上來將他拿下。
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容,送餐時篤篤地響起兩下敲門聲,隨後餐盤放下,侍應生為了保守秘密而離開,那些伊蒂斯都不知道這樣一個異種生物竟然幻化出了尾鰭,潛藏在他們身邊毋庸置疑,這為他的行動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借過。”路遠寒禮貌地說,他從一條端著盤子的凡蒂斯旁邊經過,儘量擺動雙腿,讓“尾巴”看上去栩栩如生。
對方瞥了一眼他的黑髮,態度平淡地遊開。
看來他們並不會因為血統而歧視另一個公民,路遠寒想。
此刻,他就像置身在巨大的迷宮中。公館內的走廊如腸道一樣蜿蜒而出,極為曲折,廊下盛開著風鈴般的藍花,在他游過去的時候竊竊發笑……路遠寒面不改色,跟著一條又一條工作的凡蒂斯拐過牆角,離開隊伍,跟上其他人魚,狡猾地重複幾次後,終於到了後廚。
路遠寒微妙地停了下來。
難怪餐盤裡的肉都很新鮮,一刀見血,保留了食材最原始的口感,原來他們採用的是“活魚現殺”服務。
正值飯點,廚房內忙得熱火朝天。不斷有魚送進來,緊接著又有盤子端出去……血花飛濺,銀光浮動,就像一道工序嚴謹的流水線,高效得讓人歎為觀止。
而在食材處理區的凡蒂斯身前繫著圍裙,手上則戴著一層質感粗糙的防滑手套這是為了避免下刀時濺上血汙。
為了讓顧客們滿意,一個個美麗的屠夫忙前顧後,熟練地從旁邊抓起生魚,隨著沉重的響聲,將它們摔在案板上,緊接著旋動指節,讓刀鋒從側腹如殺人一樣抵進去,剖開鱗皮、肝腸,處理著溼漉漉通紅一片的魚肉,將其刺嘴的地方都在刃下打磨光滑。
最後收刀擺盤,一段又一段切好的肉卷落在盤中,鏗然有聲。
餐盤很快就被端走,而那些廢棄的內臟被廚工拿起來,隨手放進了口中,沒過幾秒就被那排尖牙嚼成了一腔血水。
或許是它們之間的差別太大,因此手起刀落,凡蒂斯們面上還擺著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只看得到敬業,並沒有宰殺同類的愧疚感。
“砰!”
魚肉重重拍下,案板震得一響。
路遠寒趁機往裡游去,他的視線落在這些廚工身上,留意到了他們的不尋常之處。
比起之前見到的凡蒂斯,他們的髮色更偏灰一些,看上去微微鬈曲,尾部略有暗沉,公民等級應該不會太高像塞汀那樣的上等公民,都有一塊裱著珍珠花的專屬名牌。
純血者為祭司、為騎士,而異血者就只能受苦受累做一輩子下等工作嗎?
路遠寒瞬間想道。
凡蒂斯如此行徑,何嘗不是按照血統將一個種族劃分成了三六九等,卻要從中甄別出心地聖潔的“人”作為下任祭司,何其荒謬……表面上再怎麼公平、博愛,也無法掩蓋不同階級間的矛盾。
所謂公平,只是既得利益者的施捨。
他收起多餘的想法,不著痕跡地從旁邊順了一副圍裙和手套戴上,找了個角落,勤快地幫凡蒂斯干了一段時間活兒,緊接著就開始渾水摸魚、偷吃內臟。
兩箱薩沙魚堆在他手邊,被路遠寒一個人解決了四分之三。
而他的同事們守在案板前心無旁騖、揮汗淋漓,都在專心完成自己的工作,竟然沒有一個凡蒂斯注意到他這邊的異常。
目標已經達成,下一步自然是開溜。
正當路遠寒感覺時機已到,停下動作張望了兩眼,往旁邊游去的時候,忽然有雙手從背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雙手觸感冰涼,指尖散發出的香氣纏上他的鼻尖,順著神經絲一寸寸深入腦髓之中,就像有無數條小蟲翻湧而上,啃噬著他所剩不多的理性。
糟…糕……
霎時間,他感到大腦停轉,思考的速度慢了下來,彷彿成了一臺剛恢復完出廠設定的主機,無法自主做出反應,只能順從別人的指令行事。
路遠寒面部肌肉僵死,神情定格在了剛才微微揚眉的一瞬間,而他的身體卻像是條咬鉤的魚,下意識循著那陣異香遊了起來,一步一步,遠離食材處理區,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一群手下提著刀血肉迸飛的凡蒂斯當中。
而背後那人得逞後,還順手落在他頭上,捋著髮絲摸了一把,輕輕攥起他細軟的黑髮,動作中流露出某種不明意義的憐愛。
“對…是他……”
路遠寒聽見一陣聲音極低的絮語。
他正意識朦朧,神智不清,即使看到兩條居高臨下的凡蒂斯,也無法處理視網膜捕獲到的資訊。換作其他人魚,在那陣香氣的蠱惑下,早就像灌了迷魂湯一樣跟著對方離開從未有過例外。
但他不僅沒有凡蒂斯的血統,還是一個瘋子。
對路遠寒而言,他從心底裡對被“馴服”這件事極為抗拒,竟然靠著意志力打斷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干擾,強行停了下來。
“……這個公民怎麼回事?之前有出現過像他這樣劇烈的排異反應嗎?”
路遠寒的反應讓凡蒂斯頗為疑惑。
他們轉過身來,審視著面前的黑髮人魚,隨後交頭接耳地議論了幾句。
而這個一看就是下等公民的存在正眉頭緊皺,看上去極為隱忍地咬著牙,脖頸上的青筋繃成了一條明顯的線。
燈光落下,蒼白得讓人窒息。
路遠寒看見面前的一個凡蒂斯抬起手,將某種天藍色的植物汁水塗在指尖上,加大了致幻物的劑量。就在聞到那股香氣的下一秒,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顫了起來,似乎有無數人熙熙攘攘地擠在他腦袋中,人頭攢動,隨即一個接著一個死去,慘叫聲不絕於耳。
狂風驟雨之中,他心底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呼喚。
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