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沉默號角(10)
話音落地, 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在這座濃霧瀰漫的島上前行,眾人的神經本就高度緊繃,提防著黑暗中無處不在的殺機。若非長官閣下的手段太鐵血無情, 又有重賞,海盜們早就想撂挑子走人了, 現在聽到路遠寒下達命令, 簡直是如釋重負, 紛紛行動了起來。
唯一沒有動作的, 就只有那名抱著屍體痛哭的水手。
情況緊急,沒有時間留給他收殮屍體。
水手遲遲不動, 有人偷覷著路遠寒的面色, 見長官閣下神情莫辨, 急忙湊到那人面前叮囑了幾句, 喊來同伴幫他一起抬屍體,才算是勸動了這個萬念俱灰的年輕人。
“咳咳、哥……”
銀白幽靈號一行人順著來路折返,在他們沉重而急切的腳步聲下,那隱隱傳出的抽泣聲也被掩蓋。
在霧氣盪漾的沼澤中, 想要精準無誤地找到方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路遠寒謹慎多疑,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讓隊員停下來,在周圍做上標記,他們看到之前刻下的路標,也就能夠分辨出哪條路才是正確的。
意識到潛藏的危險後, 路遠寒就開始了行動,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曾浪費, 想要搶在死神來臨之前, 率領屬下們逃出生天。
然而事情並不如他所願。
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仍在追著他們,讓銀白幽靈號的眾人狼狽得就像一群喪家之犬。
顯然,這片時空神秘的意志並不願意放走他們,從暗處激射而出的彈幕太過密集,防不勝防,讓路遠寒不禁有些疑惑。
推測出對面同樣是他們之後,他就讓船員們減少開槍,以防守為主,儘量避免傷亡,同時也能阻止他們的攻擊落進那片出現紊亂的時空流中,像是迴旋鏢一樣打在自己身上。
儘管如此,摩擦出火花的子彈仍在源源不斷地飛來,那就說明在未來某個時間點上,銀白幽靈號一行人出於他不知道的某種緣由發動了大規模攻擊。
但這些屬下對他極為順從,除非得到了路遠寒的指令,否則絕不會擅自行動。
在甚麼情況下,自己會那樣做?
“嘩啦!”
隨著玻璃砰然炸裂的聲響,他手上的燈罩被一發飛旋的子彈打碎,金屬片濺射而出,瞬間扎進了路遠寒的腰腹、大腿,讓他緊攥著的掌心裡也是一片鮮血淋漓的殷紅。
事情糟糕了,他不由得想道。
雖然像這種程度的傷痛並不會影響到他的行動,但黑暗中尾行的生物越來越多,路遠寒已經察覺出,噬血獸的屍體正在逐漸失效,距離畸變物對眾人展開圍殺,群起而攻之,也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他簡單包紮好掌心的傷口,再出聲時,已經恢復到了一如既往的冷靜,穩定著隊員們的情緒:“……馬上就要出沼澤地了,大家加快速度!”
就在這時,他們腳下的沼澤地像是終於不堪重負了一樣,頃刻間癱軟塌陷,張開淌水的裂縫,從中迸裂出一條條渾身帶有倒刺的觸手,狂暴地顫動了片刻,就朝著眾人席捲而來。
那些肉腕的力量恐怖到了極點,根本無法抵抗,不過轉瞬,已經卷走了靠著岸邊的幾名隊員。
生死攸關之際,要是再不出手,那些活生生的人命馬上就要被黑水吞噬。
路遠寒不再猶豫,將剛裝填好的重武器扛在肩膀上,扣動扳機,一發炮彈狂嘯著打在觸手最下方的部位,轟得那龐然大物血肉橫飛。趁此間隙,其他人已經衝到前面,將被縛走的同伴解救了下來。
只是在爆炸的餘威之下,地面隱隱震顫,似乎有更多的觸手要破土而出。
“走”
見到正緩緩冒出肉芽的怪物,路遠寒立刻收起重炮,率領眾人轉身狂奔。
在一片怦怦狂顫的心跳聲中,他們呼吸急促,脈搏也不自覺地加快,直到最前方傳來長官閣下的聲音,讓所有人停下來休息,才知道已經遠離了那片區域,不用再擔心被那嗜血的觸手追上,拖進無邊深淵之下。
雖然逃出了沼澤地,但眾人也沒有掉以輕心,他們換好彈匣,擦去濡溼鬢角的汗水,休整片刻後,就重新踏上了歸途。
畢竟島上充滿了危險,而他們和銀白幽靈號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沒有人想在這裡浪費時間。
要想回到船停靠的岸邊,康斯坦丁號的營地是一個必經地點。
平心而論,路遠寒還沒有想好,是否要向赫菲透露島上時空紊亂的現象。對方可能並不會相信他,但他更顧慮的是,這樣做會不會影響到她的抉擇,改變那些人既定的命運軌跡。畢竟他的過去和對方的將來有所重合……
要是赫菲死在海上,那他曾經遇到的一切,不就成為悖論了嗎?
到了那時,“路遠寒”還會存在嗎?
只是設想了一下可能發生的情況,路遠寒就感到呼吸困難,情緒難以平復,原本壓下的焦躁感再次脫離控制,在他內心掀起一陣又一陣強烈的衝激。
就像是坐在一輛疾馳而出、撞破欄杆的汽車上,路遠寒整個人定格在了此刻。
他感到自己被割裂成了兩半,理智的部分還在思考,承擔著銀白幽靈號的責任,而有著嚴重自毀傾向的那一部分,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猛踩油門,轟鳴著衝向死亡。
“砰、砰砰!”
驟然射來的子彈打斷了他的思緒。
在肌肉記憶的作用下,這具身體極為靈活地向一邊閃去,路遠寒視線掃過,開槍者卻不是隱藏在暗處的力量,而是滿頭金髮的年輕人他們遇到了遍體鱗傷的歐斯曼。
作為康斯坦丁號的二副,他本應負責營地的事務,此刻卻出現在了外面。
從歐斯曼的傷勢來看,他似乎遇上了甚麼突發情況,不僅衣領下的大片胸膛被鮮血浸透,踉蹌著傾灑下一地殷紅的痕跡,就連那張英俊過人的臉都被撕開大半,露出麵皮下不斷顫動的肌肉組織,看上去溼漉漉的,極為恐怖。
“……你這個惡魔!”
不知為何,歐斯曼的情緒極為激動,一見到路遠寒就發了狂,毫不猶豫地連開數槍,雙手還在不斷顫抖著,卻被那人輕而易舉地躲過。
“冷靜,歐斯曼!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聽著你遇到的並不是我們,而是另一個時空的人。”
路遠寒對情況有了初步判斷,迅速拉近距離,反手繳了他的械,將對方壓制在無法動彈的姿勢下:“你還好嗎?”
然而歐斯曼並沒有聽他解釋,這人猛烈掙扎著,卻無法撼動路遠寒緊壓著他的手臂,索性朝對方面上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去死!做了那種事還敢狡辯……到處、到處都是血……你們不得好死……”
路遠寒皺著眉騰出一隻手,擦去頰邊汩汩而下的溫熱水痕,不禁感到了疑惑。
從歐斯曼的反應來看,其它時間線上的他似乎對康斯坦丁號做出了甚麼極端的事,但路遠寒再怎麼想,也認為自己沒有理由這樣做。
除非他們遇到的是一個毫無理智的瘋子,就像2號那樣。
想到這裡,路遠寒心情沉重,指節攥緊歐斯曼頸後的軟骨,將他打暈了過去,像是拎著貨物一樣將對方提在手上,下令讓眾人向著營地前進。
無論發生了甚麼事,他都是一個重要的人證,極有問話的價值。隨時帶著歐斯曼,或許還能從這人身上打探出情報。
眾人順著腳下熟悉的路,很快就回到了營地。
篝火仍在燒著,正散發出溫暖而明亮的光。然而營地內空無一人,不僅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調查的痕跡,甚至每座帳篷裡都是空的,就連風聲、隱約可聞的蟲鳴、地上各種生物的呼吸也消失了,讓這片區域被靜默籠罩……就像有某種力量把所有活物全部轉移了一樣。
路遠寒讓手下繼續檢查情況,自己則揭開簾幕,走進了船長的營帳,憑藉敏銳的直覺,將見到的物品都翻找了幾遍,最後從枕頭下找到了赫菲的日記,以及她親手繪製的畸變物圖冊。
不得不承認,赫菲在這方面極有天賦,不但將各種獵奇的怪物畫得栩栩如生,似乎隨時要躍出紙面,底下還有一行又一行批註,詳細地記錄著它們的棲息地、弱點和應對方式。
這是赫菲作為獵魔人的思考,亦是她在海上航行數年,總結得出的經驗,路遠寒捧著書看了片刻,就能知道這本圖冊的價值。
他放下畸變物圖冊,轉而去看那本日記。
“4月27日,晴,今天又是沒有雷暴的一天,感謝所有人!僱主非常慷慨大方,拿到賞金後,我將康斯坦丁號重新送去維修廠,現在可以說是鳥槍換炮,媲美那些頂級商隊的豪華遊輪都不為過,真想讓那些眼高於頂的傢伙看看,到底誰才是海上之王!”
“6月18日,小雨,我最終決定前往冥府之路,大家都很支援我,歐斯曼這傢伙一向很狡猾,他說這是航海時代的大勢所趨,我們是時代的主角……哈哈,真是甚合我意!
我相信,我們最終會滿載而歸。”
“10月4日,陰,老亨利因黑死病而離世,我不得不下令焚燒了他的屍體。
他是為數不多跟著我從霍普斯鎮到海上的人,臨死前老亨利跟我說,他的親人不多,如果有一天能回去,希望我能將他的遺物帶給伊凡。我記得那孩子,雖然是他表姐的兒子,卻跟老亨利在感情上很親近,對他極為崇拜。
或許有朝一日,他會跟我們走上同樣的路。”
比起圖冊,赫菲的日記要厚實得多。
為了節省時間,路遠寒迅速瀏覽了幾篇內容重要的日記,就將其翻到了最後。不過他沒有想到,能在赫菲筆下看到關於伊凡的過往……隊長常年在海上待著,難道就是出於這個緣故?
他收起多餘的想法,將視線投向了最新寫下的一篇:
“……
不知為何,將那個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年輕人帶回營地,我有種很不詳的預感,這決定真的是對的嗎?
不、事情或許比我想象的更糟糕,我們是甚麼時候到的這座島,宴會結束以後,我這樣問大家,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得上來,他們的表情很茫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種攫住心臟的恐怖”
筆跡到這裡戛然而止。
剩下的內容被一片新鮮的、似乎剛塗上去的血痕覆蓋,殷紅的巴掌印下,記述者用極其錯亂的大字寫道:“不……不不不不!那人是個瘋子,簡直是惡魔的化身,必須、必須放棄這裡!”
被那強烈到可怖的情緒震懾著,路遠寒眉頭微微一跳,腦海中思緒萬千。
他合上日記,將它和畸變物圖冊重新放回枕頭下,轉身走了出去,將還處於昏厥狀態的歐斯曼叫醒,讓他看看營地,面對冷酷無情的現實:
“你看,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你所說血流成河的場景,現在該相信我了吧?”
隨著話音落下,路遠寒望向了那個被怒火侵蝕的年輕人,對方卻並沒有給予他回應。
歐斯曼滿面怔然,在地上癱坐片刻,不可置信地發出一聲怪叫,緊接著衝進了篝火中,在眾目睽睽下被燒成了一個火人。慘叫聲持續了片刻,歐斯曼七竅冒煙,畏懼著那耀眼的紅光,沒有人敢靠近他,銀白幽靈號的眾人圍了過來,只能在遠處注視著他癲狂的行為。
很快,他們看到在高溫炙烤之下,歐斯曼竟然像是一截燒著的木頭,隨著骨關節處發出劈里啪啦的響聲,從頭到腳都開始湮滅,極為詭異地化成了漫天黑灰,
死灰飄飛,被平地颳起的狂風捲走,短短數秒後,徹底消失不見。
就像世界上從未存在過這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