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沉默號角(11)
歐斯曼慘烈的死狀在每一個人心上覆蓋了濃重的陰霾。
對於康斯坦丁號眾人離奇的失蹤, 他們並沒有在營地內翻找到任何線索。
就算路遠寒不說出真相,從機工死去,到一路上遇到的種種怪狀, 也能讓海盜們自然而然地推斷出:這座島上存在著某種力量,就像深不見底的漩渦在那神秘恐怖、操縱著規則的現象面前, 無人能夠生還。
他們在營地內整頓好兩支隊伍, 列出傷亡名單以後, 就準備返回銀白幽靈號。
那名水手倒是走運, 不用再麻煩其他人扛著他哥哥的屍體。
他拆下某座帳篷,製作成簡易的裹屍布, 極為小心地將機工已經僵硬的身體放了進去, 用扛在肩膀上的繩索拴著袋口, 氣喘吁吁地在隊伍後拖著一個死人。
在處處充滿詭異的氛圍下, 所有人都急著想要回到船上。
他們行進的速度飛快,就如一支疾馳之箭,水手跟不上大部隊的程序,因此就成了累贅。他緊盯著腳下的地面, 不時能聽到從前方傳來的閒言碎語。
“真可憐啊,年紀輕輕就沒了家人……”
“不過我倒是有點羨慕他,長官閣下對船員一向出手闊綽, 他靠發下的撫卹金都能洗手上岸,從此過上天天抽菸喝酒的好日子吧?”
“噓!他雖然走得慢,但不是沒長耳朵……”
“那又怎樣,實話實說而已, 能當上海盜的哪個沒殺過別人的家人, 早該想到有遭報應的一天!”
水手緊咬著牙, 默然垂下了視線。
此刻, 地上的影子似乎成了蜿蜒而出的血痕,和他內心的想法一樣痛苦、錯亂,充滿了憤怒。就算有再多撫卹金,又有甚麼用?西奧多閣下的本事再大,能救回一個已死之人嗎?
不知不覺間,濃霧下岸礁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眾人眼前,若隱若現,如同一道象徵著希望的號角。
“我們回來了!”
隊伍中已經有人高撥出聲。
那龐大而熟悉的艦身在波光粼粼下看上去如此耀眼,讓人極具有安全感,路遠寒即將登船,讓屬下們先走一步,自己則清點著船員的數量。他微微側過頭,看到醫生站在銀白幽靈號船頭上,似乎正等著他們歸來。
在那耀眼的燈光下,他的衣角隨風飛揚。
鑑於水手還拖著一具需要收殮的屍體,同伴們紛紛為他讓路,讓這個可憐人先走上通道。
路遠寒回過頭,正好瞥到了裹屍布下隱隱發黑的面龐,不過那張臉看上去再死狀可怖,似乎也沒有從他面前一步緊接著一步走過的活人怨氣深重。
只是那人把頭埋得太低,路遠寒自然無法看清他的神情。
就在這時,水手猛然抬頭,面上滿是絕望之色,極其憤怒地望著路遠寒,拿出不知何時藏在懷中的匕首朝他捅來。兩人的距離太近,就算路遠寒想要反應也來不及,鋒利的金屬刃穿透溫熱皮肉,又捅得極狠,幾乎直插他的肺腑,血在一瞬間溢了出來。
在失血帶來的輕微眩暈感下,他感到眼前一陣發黑。
行兇的水手像是才意識到自己捅了人,嘴唇極為顫抖地張開幾次,想要說些甚麼,卻均以失敗告終。他滿手殷紅,而路遠寒已經垂下視線,朝他望了過來。
“啊……真是的。”
那輕飄飄就如羽毛的聲音帶上了一分不耐。
水手還僵硬地怔在那裡,路遠寒已經攥住了他的指節,緊接著拔出插在腹部的刀,將它咣啷一聲極為沉重地砸在地上。
在所有人視野當中,西奧多閣下似乎發怒了,隨著他手臂上的血管一根又一根詭異地蠕動,壓抑已久的焦躁感瞬間被引燃。他攤開掌心,反手擰下了水手的頭。
在那猛烈的力道之下,擰斷人頭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水手的眼睛微微瞪大了,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應聲落地,幾秒後滾下臺階,而路遠寒面無表情,正用紙巾擦著濺了滿手的鮮血。
因為擦得太慢條斯理,他的動作看上去有些輕微的神經質。
至於腹部流血的傷口,則被他下意識忽略,路遠寒側過身體,整個人就像一座高塔,遮蓋了往下方落去的燈光,讓銀白幽靈號船下的眾人不得不在那片陰影中費勁地仰著頭,聽他發號施令:
“……康斯坦丁號的船長,那個叫赫菲的人說島上沒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就該相信她嗎?剛才情勢緊急,還沒有徹底搜查營地,萬一她說謊了,騙了我們怎麼辦要知道,無意義的同情只會害死人。
現在想想,不應該留下任何東西。”
他口中最後一句話,赫然指的是那兩本筆記。
希望就在眼前,沒有人想要折返,然而死在路遠寒手上的人就像一個血淋淋的警示符,提醒著他們反抗的下場。
在路遠寒的注視之下,所有人只得順從地轉身、上島,按照那條熟悉的路線往營地行去。
島上的霧氣似乎更濃重了,但比起這個,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前面帶路的長官閣下。他就像適應了這片幽邃的黑暗一樣,不需要思考,僅靠那野獸般的直覺,就能分辨出往哪個方向走才能最快到達目的地,而且他的判斷無一例外全是正確的。
他們甚至比返回岸邊的時候更快,就看到了康斯坦丁號的營地。
“滴答、滴答……”
從路遠寒指縫中滲出的血液一滴又一滴落在了地上。
他面色凝重,望向了那片篝火照出的區域。
儘管早有預感,但吸引來的噬血獸數量還是讓路遠寒不禁眉頭一跳。那些怪物正密密麻麻地潛伏在帳篷周圍,看上去幽影橫生,無愧於它們“地上游”的稱號,就如深水之下聚集的魚群,幾乎佔領了整座營地。
浮動的火光之下,那些陰鷙而恐怖的面龐隨時都會融化一樣。
路遠寒打量著怪物,無數雙眼睛同時也望向了他身上聚集著如此多充滿惡意的視線,他的靈性近乎要炸了!
潮水般的怪物面前,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路遠寒退後半步,悄然用手勢示意其他人舉槍上膛,緊接著扛起重炮,頂著其強大的後坐力轟出一發怒號的炮彈,火光紛飛,揭開了這場廝殺的序幕。
炮火落在獸潮中央,轟地一聲炸開,瞬間掀起了足以烤熟怪物肉的衝擊波。
在那震懾性極強的威力之下,血霧瀰漫,尚有行動能力的噬血獸們一擁而上,憤怒地朝著銀白幽靈號的眾人撲了過來。槍響聲激烈地此起彼伏,路遠寒指節滑動,冷靜而從容地下了命令:“列隊!開槍”
路遠寒前面殺了幾次噬血獸,現在對於如何剋制它們已經稱得上順手。
他整個人飛躍而出,如同一架高速運轉著的戰鬥兵器,徑直衝進了獸群中,手下的鋸肉刀撕開一張又一張鮮血淋漓的肉皮,任由溫熱的血水潑了他滿身。
失去了黑暗的掩蔽,這些怪物甚至沒有路遠寒一人恐怖。
他內心響起了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哼唱著:
Oh, the shark has pretty teeth, dear
And he shows them, pearly white……
槍聲落地,在那悠揚悅耳的旋律之下,路遠寒展開屠殺,局勢向著他們這邊靠攏,很快,營地內的怪物就被他清理得寥寥無幾。被趨利避害的本能驅使著,這些野獸似乎也知道害怕,慘叫著轉身就跑,被路遠寒逐一追殺,然而基數太大,到最後還是放跑了幾條漏網之魚。
路遠寒停下腳步,極有耐心地撿起被鋼刀貫穿胸膛的屍體,微微垂著頭,用修長有力的指節剝下它們的皮毛。
When the shark bites with his teeth, dear
arlet billows start to spread
在他的餘光當中,路遠寒注意到,其中一隻受傷慘重的噬血獸朝著營帳逃去,剩下的則四散著鑽入了黑暗深處。
他神情漠然地招了招手,讓海盜們處理剩下的屍體,對於那些還在微弱喘著一口氣的,直接開槍處決。而路遠寒自己則走進了赫菲的帳篷,捧起對方的日記,之前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已經被他滿手血汙覆蓋,從封面到書脊、內頁,處處都往下淌著紅水。
路遠寒翻開了筆記。
在那溼漉漉的殷紅之下,只能勉強看出些指節的輪廓,他翻過一頁,緊接著兩頁、三頁……遺憾的是甚麼新內容都沒有搜尋到。
好吧,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路遠寒面無表情地合上日記,將它和圖冊一起放進風衣的置物袋中,帶走了整個營地最有價值的兩件物品。
或許是還留有一絲同為獵魔人的情分,他並沒有像海盜該做的那樣,燒殺搶掠,只是讓手下帶走了較為完整的噬血獸屍體。畢竟怪物死了,但它們身上的皮毛、骨頭、血肉等成分還可以作為有價值的材料。
眾人滿載而歸,再次返回岸邊,路遠寒正準備向銀白幽靈號鳴槍示意,讓船上的人過來接應,忽然神情一變,率隊停了下來。
他微微抬起頭,將視野儘可能放得更遠、更清晰,看到醫生手中端著槍,正神情嚴肅地站在主艦前方,裡面似乎裝填了麻醉劑,槍口略有起伏地震顫幾下,調整好位置,緊接著瞄準了下方的路遠寒。
他要幹甚麼?
被海上最信任的同伴用槍指著,在那一瞬間,路遠寒並沒有感到恐懼,湧上心頭的只有無邊的疑惑、憤怒與不解。他再怎麼都想不通,醫生為甚麼會背叛自己……銀白幽靈號上任何一個人出賣他,路遠寒都不會意外,除了醫生。
他們出自緝察隊,任務相同,利益一致,本該是最默契的搭檔才對。
“你瘋了嗎?”
搶在扳機扣下之前,路遠寒高喊出聲,不可置信地問道。
面對這位長官,醫生手下動作微妙地一頓,嘴唇張開又閉上,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遲疑兩秒後,他的聲音從狂風呼嘯中隱隱傳了過來:“……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吧!”
我現在怎麼了?
被醫生如此一提醒,路遠寒神情略顯遲鈍地低下了頭,視線聚焦幾次,才發現身上吊著的並不是他想象中的怪物皮,而是一張質感細膩而柔軟的人皮,赤色下露出小片紋身,正血淋淋地朝他微笑。他手上則提著漉漉淌水的髮絲,目光向下,也就看到了康斯坦丁號上某人的頭顱。
難道剛才斬在刀下的並不是噬血獸,而是赫菲等人?
路遠寒的大腦維持了幾秒空白,事實面前,他仍在下意識地否認。
但他那時在營地中看到的確是一張又一張畸變扭曲的面龐,若非如此,那些屬下為甚麼會配合他殺人,總不至於一切都是他終於精神病發,幻覺作祟……
自己的幻覺甚麼時候這麼嚴重了?
想到這裡,他轉過頭去,才發現身後跟著的眾人都顫巍巍垂下了頭,渾身冷汗直流,不敢和路遠寒對上視線,似乎恐懼到了極點。
看來真正讓他們感到害怕的並不是如影隨形的殺機,而是這位死神閣下。
“你好好睡一覺吧!”
就在這時,隨著醫生冷酷無情的聲音落下,麻醉彈終於朝著路遠寒身上飛射而來。考慮到對方可能存在的抗藥性,醫生下的劑量極為猛烈,只要扎進路遠寒的胸口,就能讓他立刻失去意識,任由他人擺佈。
路遠寒自然不可能讓這種情況發生,他猛地閃身,隱隱泛光的針管擦著肩膀打在了岸上,玻璃管壁砰地一下炸裂,裡面的麻醉氣體逸散而出,看上去就如綠水盪漾。
察覺出那霧氣的危險,路遠寒當即攥著鼻尖往旁邊逃去,他表面上還在冷靜、敏捷,甚至是有條不紊地進行閃避,內心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此刻,他的思緒極為混亂,猶如萬馬奔騰。
不對,事情肯定有哪裡出錯了……醫生分明是同伴,不僅託付了信任,還對自己的精神症狀極為了解,為甚麼會採取這種極端措施?路遠寒不禁想道,自己又不是那個冷血暴力的2號,需要時刻提防,等等!
我不是2號?
路遠寒面上的神情倏然定住了。
剛才殺人時的觸感還在他指尖上流動,鮮活得如同一陣潮水。在這生死攸關之際,他忽然想起了記憶片段中被覆蓋的一部分,隨著他剖開腦海,探究到底,隱約有無數紛飛的畫面從眼前閃過:驚雷、艙室,面露驚恐的水手……
不那是消失的記憶!
路遠寒的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沒有那一天的記憶,但潛藏在深水下的細節不斷浮現,和“1號”的認知構成了矛盾。
他感到頭痛欲裂,就像有某種生物的觸鬚伸進了顱內,將一根又一根神經脈絡撕扯、攪碎,在他的精神世界內掀起狂亂的風暴。
置身颱風眼中,已經支離破碎的意識平靜下來,路遠寒恍然得出了一個結論:原來我才是2號。
難怪自己會震怒地砍下水手的頭,康斯坦丁號會遇上大開殺戒的人馬,緊接著慘遭屠殺……也難怪醫生如此警惕,讓銀白幽靈號全線戒備,畢竟沒有人在看到一個載著死人歸來的惡魔後,還能認為對方是正常的。
想明白這些事後,路遠寒豁然開朗,原本壓抑、焦躁、瀕臨失控的心情輕飄飄飛馳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揚起脖頸,脊椎下數寸血肉還在小幅度顫抖,神情平靜地望著正在填彈的醫生,似乎被艦身銀白的光澤晃了一下眼睛,隨即收起視線,轉身跳進了海中。
就算被深不見底的大海吞噬,他也不會接受治療,溫馴地等著被抹殺,將身體讓給另一個人。
在路遠寒的認知中,他從來都不知道甚麼是輸。
【作者有話說】
本章食用BGM:《Mack The Knife》
1/2號的切換髮生在路遠寒被水手捅傷、失去意識的時候,有趣的一點是2號同樣認為自己是1號,但是他每次醒來都會繼承1號的全部記憶,而1號沒有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