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沉默號角(9)
“剛才的襲擊有第一次, 就會發生第二次、第三次……不要鬆懈,大家呈圓面散開,最外圍的人舉盾防護, 避免再次落入對方網中。”
路遠寒伸手拂去腿上沾到的泥沙。
他的視線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一眾屬下,瞥到他們眼底不約而同流露出的緊張、恐懼, 以及對所有人的懷疑, 並沒有再說甚麼擾亂軍心的話, 而是淡淡朝他們下了命令。
他俯身向下, 正要撿起剛才失手打翻在地的提燈,倏然視線一頓, 留意到了甚麼。
路遠寒用指節提起那盞燈, 緊接著掃開沙土, 從燈罩下撿起一枚彈殼, 託在面前仔細觀察著它。彈頭略有磨損,看上去再普通不過,沒有甚麼參考價值,海盜們大多數用的是這種孔徑和材質的彈藥, 銀白幽靈號亦是如此。
仔細檢查過後,他將這枚彈殼放進了風衣內側的口袋中,讓隊員們繼續前進, 隨時警戒剛才發起襲擊的那些人。
不能再拖了。
儘管沒有人死,但仍有不少海盜被流彈擦傷,又或是身上中彈,從他們腳尖流下的血液將這條路浸得殷紅, 黑暗中響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鮮血就如一滴傾灑在海中的興奮劑, 瞬間吸引了無數邪祟生物的注意。
路遠寒並不知道島上有多少噬血獸, 但從赫菲的話判斷, 他們所在的這片沼澤地危險程度極高,哪怕只是十數條“地上游”緊隨其後,在關鍵時刻張開血盆大口,也足以讓銀白幽靈號一行人全軍覆滅。
他心念陡轉,頓時想出了一條對策。
路遠寒將傷勢最重的那幾人作為上鉤的餌料,讓他們走在最前面,自己則持著一把殺氣橫生的鋼刀,悄無聲息地尾行在隊員身邊。
只要噬血獸聞著活人的氣味而來,路遠寒就能立刻出手,砍下怪物的頭。
“喂,我說……真的不會有事嗎?”
正捂著腹部的年輕人鬢上冷汗直流,因失血過多而面色慘白,沒忍住嘀咕了一句。
置身這種危險的境地,害怕也是在所難免的。
他頗為緊張地垂下腦袋,瞥到燈光下微微晃動的一片黑影,那似乎是西奧多閣下的衣角難以想象,這頭猛獸正在為他保駕護航。
年輕人收起視線,指節沾滿了鮮血,小心按著腹部的傷口,聽到了同伴不以為然的聲音:“……相信長官閣下的判斷,他甚麼時候犯過錯?要是連這點膽量都沒有,還當甚麼海盜,趁早滾回家玩蛋去吧!”
他不禁撥出一口氣,感覺傷口也沒有那麼痛了。
年輕人抬起了頭,剛想朝同伴露出微笑,卻對上了一雙漆黑而恐怖、充滿遊動血絲的眼睛。那眼睛正陰惻惻極其可怖地盯著他,垂涎三尺,就像注視著即將送進口中的食物。
他的心跳瞬間停了下來,下意識張開了嘴在被內心的恐懼所震懾的時候,人是發不出聲音的。
就在這時,銀白的刀光閃過,悍然如雪色紛飛。
緊接著一陣顱骨碎裂的聲音響起,那顆怪異的腦袋被徑直切下來,猛然砸在地上,剛還面露兇色的噬血獸,頓時成了一具無頭屍體。
“啊……”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路遠寒手下緊攥著隱隱作熱的鋼刀,被潑了滿身獸血,趁勢發起追擊,又將黑暗中剩下兩隻噬血獸也一併處理了,這才返回來剝下它們的皮毛,極有耐心地切成無數塊,分給最外圍的隊員,讓他們掛在身上驅散怪物。
在所有人視野當中,一股灰白而深邃的霧氣覆蓋在水面上,看上去朦朧至極,掩去了其下潛藏著的危險與異常。
只有蘆葦蕩下幽幽散發出的惡臭相當刺鼻,提醒著他們這地方死氣濃重,並不適合久留下去。
怎麼跨過沼澤地,現在成了一個問題。
假如水面不深,還可以考慮趟過去,但隨著路遠寒將砍斷的樹枝刺入水下,用來測量深度,伸下去的那部分竟像是被一股猛烈的拉力拽住,很快脫手而出,眾人也就無從得知這片區域的沼水究竟有多深。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順著沼澤地的邊緣行走,儘量不讓鞋尖沾上溼漉漉的泥水,從外側向水域中心迂迴。
然而埋在暗處的那批人卻像是一群陰魂不散的幽靈,又突兀地出現了幾次。
兩支小隊有了防備,也就不難對付暗處發動的偷襲,只是他們費盡心機,也沒辦法擒拿下一個俘虜,那些人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來無影、去無蹤,能給予眾人回應的,只有朝他們顱下無情射來的子彈。
這種只能被動挨打的局面讓所有人束手無策,在他們心中產生了一種揮之不去的焦躁感,路遠寒也不例外。
那些人不但精準地摸清了他們的行動,打了幾次埋伏後,還能遊刃有餘地撤退,不留下一絲痕跡……難道是康斯坦丁號的人做的手腳?
路遠寒不禁想道。
畢竟地圖也是他們提供的,想陰海盜們一著自然再容易不過,只是他原本以為赫菲並不會趁此下手,這樣做除了能讓他率領的小隊死得更快以外,對康斯坦丁號的那些人毫無好處。
他們瘋了嗎,為甚麼要幹這種賠本的買賣?
路遠寒思緒停頓,疑惑地垂下視線,望著躺在他靴尖下閃閃發亮的物品。
這東西似乎是在剛才激戰之下,敵人中的某一員不慎遺失的,或許能靠它推斷出對方的身份。
他彎下腰撿了起來,用指節擦掉表面的痕跡,露出拴著一條銀鏈子的金屬錶盤,機械針正在無規律地擺動。它的製造日期應該就在近幾年,看上去還很嶄新,只是內部裝置似乎壞了,才會無法正常運轉。
“啊!那不是我的懷錶嗎?”隊伍中有人叫了出來。
甚麼?
路遠寒猛然回頭,就在那名隊員驚撥出聲的瞬間,他感到周圍的空氣似乎幅度極其微小地扭曲了一秒,又或者兩秒,隨著無形的漣漪散開,世界再次清晰,他看到的景象也重新恢復了正常。
“你說這是你的懷錶?”
路遠寒眉頭緊皺,快步走到那人面前,將東西遞了過去。
“對,上面刻著我母親的名字,我絕不可能認錯……”隊員戰戰兢兢從他手中接過證物,神情疑惑地伸手摸向脖頸,想要將東西拿出來比對一下,卻發現自己的懷錶不見了,“奇怪,甚麼時候弄丟的?”
無人應答,寂靜正在悄然蔓延。
除了那塊懷錶以外,蘆葦下還掩蓋著其他東西。那東西原本在草葉的陰影中藏著,看上去並不起眼,直到被人撥開,他們才發現地上躺著一具屍體。
霎時間,路遠寒意識到了甚麼,倏然伸手攔下隊員,厲聲喝道:“別看!”
但為時已晚,強烈而耀眼的燈光照了過去,在潛意識的分辨之下,所有人已經認出了那張面龐那是船上的某個機工。沒有人知道他是甚麼時候失蹤的,又為甚麼死在了那裡。死者瞳孔渙散,面部肌肉僵直,耳下那條熟悉的銜尾蛇正說明著他確是銀白幽靈號的一員,如假包換。
他的死如同一塊石頭落進水面,頓時激起了浪花。
海盜們譁然嚷嚷起來,在那躁動不安的聲響中,有人猛然衝過路遠寒設下的警戒線,膝蓋軟下去跪在地上,難以置信地抱起了那具屍體。
從他乾澀發顫的聲音中,流露出已有幾分歇斯底里的癲狂:“不!不…哥,你不是剛還在我身後嗎?怎麼會這樣……”
這名年輕水手反應激烈,面上悲痛欲絕,因為死去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血濃於水的親哥哥。
即使是殺人無數的海上惡鬼,同樣也有家庭,有親人,會被正常人類所有的感情影響。
作為海盜聚集的大本營,塞拉維斯容納著成千上萬人,其中拖家帶口出道的並不在少數。上次銀白幽靈號公開對外招收新成員,這對海盜兄弟成功應聘,一人成為機工,而另一人就當上了水手。
他們為了賞金自願上島,和其他人一起聽從路遠寒的調遣。
兄弟二人之間極有默契,本來可以相互照顧,沒想到那年輕水手只是眨了眨眼,原本待在他身後的機工就在一瞬間消失不見,再見到那張臉時,對方竟然死在了所有人面前。
比起無意義的同情,路遠寒考慮的事要更全面,同時也更為深遠。無端消失的懷錶、離奇死去的隊員……將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相結合,由一條時空紊亂的線穿起來,他不禁想道,對方難道同樣是他們?
只不過並不是現在的他們,而是正在另一個時間點上前進的同位體。
路遠寒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一個一個默數著質數,試圖壓下內心多餘的想法,卻只感到了毛骨悚然。
……這件事是甚麼時候發生的?
從剛才的事來看,兩條時空線似乎是並行的,處在不同錨點上的人能夠互相影響。
但在所有人的認知中,只能存在一個人或是物體,當他們,也就是觀測者意識到悖論存在的時候,原有的物體就會被抹殺,由量子疊加態坍縮成了具有唯一性的事實因此懷錶消失,活著的人也會死去。
對銀白幽靈號的人而言,他們並不知道出現紊亂現象的區域有多大,邊界又在哪裡。
越接觸下去,存在矛盾的事物只會越來越多,現在還只是由微小漸漸擴大的影響,等到所有人都湮滅在那恐怖力量下的時候再撤退,就來不及了。
“停下來,我們返回船上。”
路遠寒沉聲說道,赫然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