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惡鬼狂歡(10)
此刻, 上城正在展開一場捕殺。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因為天堂劇院內無數人慘死,就連大主管也被釘死在了座位上, 沒有一個知道內幕的人活下來。
毋庸置疑,兇手無疑是一個神秘、冷酷、心思縝密的恐怖分子。
他在殺了神賜號的高層, 用一個鮮血淋漓的例子打完上城人的臉後就逃之夭夭, 親衛隊盡數而出, 也沒能緝拿下此人。
其中擁有最大作案動機的, 自然是前幾天剛到塞拉維斯的西奧多·埃弗羅斯。
大主管說要讓他死,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逃過追殺, 又是怎樣來到上城作案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黑鐵城要變天了。
賭場背後有漆黑之王號、火烈鳥號坐鎮, 幽夢會所則在神賜號旗下運作……這些由資本堆砌而成的龐然大物統治著上下兩城, 它們相互掣肘,彼此抗衡,現在大主管死了,塞拉維斯的統治者少了一位, 勢必要掀起不小的震盪。
夜幕下,槍聲激烈如雨。
手持重槍的親衛隊正追殺著前方的身影,那人在屋頂上飛簷走壁, 身手極為敏捷,即使下面的人用火力覆蓋,他也保持著遊刃有餘,閃開每一發子彈、每一次驚心動魄的爆炸, 向著城區邊界疾馳而去。
他的面容在黑夜中模糊不清, 親衛隊從下方望去, 只看得見那一角閃著銀光的面具。
倏然, 無數條沉重的鎖鏈從天而降,狂亂地砸在下面,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攔在了兩方之間,聲勢浩蕩地將親衛隊截擊在此處。
不過一個瞬息,被追殺的人就已經跑得沒影了。
領隊的人停下腳步,招了招手,讓身後其他隊員也不要輕舉妄動。
他望著絞索後走出的數名囚徒,陰著臉沉默了幾秒,才咬牙切齒地從嘴巴中擠出一聲冷笑:“沉默的受刑人號……緊要關頭,你們來攪甚麼渾水?”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問題。”
囚徒對此不置可否,垂下頭微微頷首。
這些人雖然閉著眼睛,身上的枷鎖卻極具壓迫感,就像一隊沉默而冷靜的劊子手。兩方人馬在此僵持不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殺意,但誰都沒打算先一步退讓。
“請回吧,這是我們船長的意思。”
此話一出,囚徒們的態度顯得極為強硬,赫然要親衛隊放棄追殺,忍下這口氣。
在塞拉維斯,神賜號的人一向橫行無忌,在大主管身邊伺候的人更是尊貴,何時被威脅過?親衛隊憤怒至極,卻也沒有辦法,畢竟他們沒了主心骨,尚還自顧不暇,自然不能與另一個位高權重的海盜船長相抗爭。
親衛隊休整片刻,最後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領隊者臨走前,還特意轉過頭,用視線打量著這些面無表情的囚徒,陰鷙地補充了一句:
“你們遲早會付出代價的!”
下城區,歐羅拉酒吧。
今夜座無虛席,人潮湧動,侍應生一桌又一桌匆匆端上了酒,穿行在海盜們的嬉笑、怒罵聲中,同時還得注意腳下,避開那些冒著火光的菸頭。
中央那桌坐了一個醫生打扮的男人和一個花臂海盜,在他們周圍簇擁著不少帶有凶氣的臉龐,這些人被酒氣燻得滿面通紅,仰著頭開懷大笑,耳根下都紋著一條白色銜尾蛇那是銀白幽靈號的標誌。
“喂……真的沒事嗎?”柯爾特壓低聲音,往周圍張望了幾眼,面上流露出一分無法掩蓋的緊張,“今天就是最後期限了,老大還沒有回來,不會出甚麼意外吧。”
“相信他的決斷就好。”
醫生面上神情冷淡,視線不經意掃過角落裡一個持槍的海盜,對潛藏的殺機毫無動容。
對他而言,銀白幽靈號這些人無謂的擔心影響不到西奧多·埃弗羅斯最後的結局,那位長官一向很專斷,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他想做甚麼,根本沒有人攔得下來。
作為下屬,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一個結果。
即使那人死了,他也得將屍體帶回緝察隊。
柯爾特不再說話,對醫生這種氣定神閒的態度感到難以理解,又悶頭喝了一口啤酒。好在重金買下的水手人數眾多,這些滿身肌肉的海盜聽從指揮,給了他安全感。
盼著那人出現的不只有他們。
為了拿下路遠寒的人頭,討好大主管,有不少聞訊而來的海盜都潛伏在這家小酒吧,偽裝成一批又一批前來喝酒的客人,散佈在各個位置上,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銀白幽靈號的動向,等待著路遠寒的出現。
酒桌下藏著一把又一把上膛的手槍,已經有人面露急躁,按捺不住想要動手的慾望,此刻殺機蟄伏,只差最後的導火索,就能引發激烈的火併。
就在這時,玻璃門猛然向兩側轉去,被人用力強硬地砸開。
場內倏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視線望向了酒吧門口。
狂風呼嘯,渾身浴血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型高大,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人極強的壓迫感。血水順著他黑色的風衣一滴滴打在地上,籠嘴緊貼著下半張臉,微微起伏著,在燈光下照得鮮紅一片,但不約而同地,沒有人覺得那是他自己的血。
剛看到他推門而入,前臺的老海盜就笑了起來:“歡迎回來,想必大主管已經死了。”
他敘述的口吻很平靜,說出的話卻像是一記重磅炸彈,讓周圍頓時譁然了起來。
“甚麼!大主管死了?”
“這怎麼可能……”
對於老海盜的話,路遠寒並沒有回應,他走到醫生坐著的那張桌子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舌尖的刺激撫平了他身上的焦躁感,那雙手重重落了下去,將一枚領夾拍在桌上,領夾上還濺著血那是大主管的遺物。
作為殺人罪證,它實在太顯眼了。
很少有人知道領夾是一件防禦系異物,但他們都清楚,這是大主管的貼身物品,要是他沒有死,絕不會讓自己的東西落到別人手上。
除了那枚領夾,路遠寒還將一箱錢撒在了桌上。
手提箱應聲落地,無數閃著金光的葉子傾瀉而出,在他輕飄飄的話語下,散發出極其誘人的罪惡氣息:“今晚我請客,大家想喝多少喝多少,這是我們銀白幽靈號的慶功宴!”
隨著話音落下,歡呼聲淹沒了他。
在這些新船員看來,他們並不在乎路遠寒有沒有死,只知道接下來有肉吃、有酒喝,上司還殺了神賜號的人,他們從此要名聲大噪了。
火氣繚繞的烤肉和美酒接連端了上來,海盜狂歡,他們用牙尖撕開血肉,口中不斷嚷嚷著讚美的話語,當事人卻保持著一副平靜的態度。
路遠寒無視盛情,越過那些獻殷勤的下屬,來到了老海盜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帶路:
“走吧。”
很快,他就跟著老海盜走進了一處密道。這不起眼的小酒吧竟然暗藏玄機,裡面的房間佈滿機關,保密性極高,正適合討論一些血腥的密謀。
“你表現得很好,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殺了大海盜,你還是黑鐵城史上第一個。”
老海盜慢條斯理地說道,他熟練地開啟金屬門,按下開關,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密室內的蒸汽燈頓時亮了起來,照著下方略顯狹小的空間。
路遠寒正在思考。
他能有備而來,成功謀殺大主管,老海盜提供的情報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表面上,他是在和歐羅拉酒吧做交易,但事情並非如此簡單。據路遠寒所知,老海盜背後的人是死船船長,這件事實質上是一場大海盜間的勢力傾軋,他充當的只是那把殺人刀,因此不需要操心神賜號的問題,自然會有人幫他解決。
大主管之死,幕後各有推手,等到這件事結束了,他手下的勢力恐怕也會被其他人吞併瓜分。
梳理完刺殺前後的脈絡,路遠寒不禁一笑,那些利益糾紛是塞拉維斯的大人物們該考慮的,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察覺到氣氛隱約有些危險,他不再沉思,抬頭望向了老海盜,意有所指地開口說著:“我不會在這裡一直待下去,所以不用擔心我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
“呵呵……我們船長知道你想要甚麼。”
這人面上仍是那種輕浮而友好的笑意。
他開啟旁邊放著的盒子,從中拿出一張記載著未被探索過的群島海圖,遞到了路遠寒手中。除此以外,酬勞還有數箱金條,一批銀白幽靈號能用上的軍火,以及能聯絡到死船主人蓋雷伊的羊皮紙。
那張紙磨損得有些舊了,在燈下微微泛黃,正散發出一陣幽邃的死靈氣息。
“需要幫助的話,用適量新鮮血液在上面寫字就行。”老海盜補充著,“不過別太頻繁,雖然比起其他人,我們船長脾氣要溫和一些,但他平時也有很多事要忙,不是隨時都能回應你的請求。”
路遠寒收起羊皮紙,視線掃過海圖上一個個神秘島嶼,對比著正規海圖中航海者開闢的路線,以檢驗這份地圖的真實性。
最終,他的手指落在了一片群島帶上,輕輕划動,決定前往那個被圈起來的地方。
“你確定嗎?那片海域天氣極端,沒有任何一支船隊成功探索過,可能會很危險。”
對於老海盜的勸誡,路遠寒聽在心裡,卻沒有因此改變想法。
只有完成夫人佈置的任務,他才能回歸陸上,不會有任何人、任何事,比時刻懸在他頭頂上的威脅更危險。
據老海盜說,軍火已經提前送到了船上。路遠寒拿回寄存在此的物品,提著幾箱賞金,轉身站在了門邊:“我要走了。”
老海盜並沒有攔他,直到路遠寒走遠了,才從背後幽幽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朋友,海上未必不會再見。”
外面歡聲笑語,海盜們已經喝得醉倒了一片。
柯爾特的手正醉醺醺搭在醫生肩膀上,忽有所感地抬起頭,對上一雙野獸般的眼睛,他渾身血液彷彿都僵住了,那陣寒意攀上大腦,讓他頓時清醒了過來。
被危險感驅使著,柯爾特猛地哆嗦了兩下,朝手下們厲聲喝道:“都別喝了!整隊”
海盜們反應遲鈍,但緊接著一聲槍響,讓所有人下意識繃緊了弦。
“咕嚕……”
不知道是誰嚥了一下口水。
路遠寒手上的槍管仍在冒煙,在他的注視下,船員們很快就集合成了一隊,跟著他的腳步前往港口。柯爾特辦事還算利落,此刻,銀白幽靈號的主艦已經修好了,巨獸被鐵索拴著,在深水中閃著一片極其耀眼的色澤,遠遠望去,就像大雪紛飛。
隨著路遠寒一行人登上主艦,蒸汽裝置開始運轉,脫下鉤索,那龐大的艦身隆隆發出了一陣震顫。
離開停泊區前,漆黑之王號和火烈鳥號鳴笛示意,旁邊還有無數大大小小的船隊仰望,夾道相聚,目送著西奧多·埃弗羅斯這個剛到黑鐵城,就書寫下傳奇的狠人。
在萬眾矚目之下,銀白幽靈號駛出了塞拉維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