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黑帆暗湧(2)
“長官大人, 您在嗎……長官大人!”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在休息室內響起。外面的人敲得頗為焦頭爛額,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陣明顯的恐懼, 像是擔心被門後的惡魔手刃,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稟報船上的情況。
路遠寒像幽靈似的從床上坐起來, 緩緩飄下了地, 駕輕就熟地調整好身上肌肉的力量、狀態, 甚至轉動了一下眼眶中鑲嵌的玻璃珠, 保持著隨時可以殺人的輕盈感。
他順手握住抵在牆壁上的鋼刀,才走過去開啟了休息室的門, 審視著門前的年輕水手。
“是你啊, 尼卡斯……”
他若有所思地說著。
然而那聲音落在水手耳中, 反倒讓尼卡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背後攀上了脊椎, 就連捧著證物的指尖都不受控制地痙攣了起來,完了,完了……他被瘋狗注意到了!
尼卡斯不敢正眼看他,只是悶著頭將手往前一送:“長、長官大人, 船上的食物不知道為甚麼變質了,我們檢查後發現,原本的儲糧腐壞了將近三分之二, 只有罐頭區沒有遭殃,但剩下的食物恐怕只能撐不到一週……”
聞言,路遠寒眉頭緊皺,視線落在了他掌心之中。
那是顆被剝開的稻米, 已經徹底腐壞了, 從內到外地透露出瘮人的黑色, 而那處被侵蝕的地方還在他的注視下緩慢蠕動著, 讓病變不斷擴散。
難道是因為船身被海中的龐大觸手纏上過一次,導致病菌上船,讓食物發生畸變了?
路遠寒推測著。
船上食物有限,他們必須儘快靠岸尋找一個新的補給點。而當務之急,是找到並隔離汙染源,將剩下的食物保管好,每天按份額下發給每一位船員。
雖然他可以靠獵殺為生,但這些普通人不行,在大多數人飢腸轆轆的情況下,很難保證船上不會發生意外。
“有甚麼可慌的…除了罐頭,不是還有黑麵包嗎?”路遠寒思考片刻,迅速制定了一條鐵律,“從今天起,每個人兩天發一個罐頭和半條麵包,嚴格按照制度分配食物,誰要是有甚麼不滿,讓他來找我當面談。”
那把濺血無數的鋸肉刀就在他手中提著,和指揮官本人一樣沉默而冰冷,尼卡斯眯起眼睛,被蒸汽燈照耀下的銀光晃了一下,心臟就開始怦怦直跳。他很清楚,在這惡魔的統治下,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隨著他話音落下,異變陡生。
狂風凜冽,在甲板上濺起一滴滴黑水,讓尼卡斯猛然咳嗽了起來。他面部神情痛苦到了極點,以至於顯得扭曲,尼卡斯躬著腰伏低了身體,劇烈地顫抖了幾下,在路遠寒腳下嘔吐出了一灘混雜著血塊的不明物。
路遠寒面色微變,用刀刃一端挑起年輕水手的肩膀,仔細觀察著他的症狀,然而尼卡斯咳出血後,已經失去了意識,根本無法抬起頭,他手腳癱軟倒在了地上,就如一具還在進氣的溫熱屍體。
這下糟糕了!
路遠寒的心情沉重了不少,要是病變在食物表面出現,還可以集中處理,但要是發作在人身上,那情況就不好控制了。
他沒有再看尼卡斯,縱身在船艙上疾馳而行,每到一處艙室就強行破門檢查。
不出意外,一種傳染性疾病正在船上蔓延,水手們聚集的打牌室成了重災區,現在有七八十人都在咳嗽腹痛,輕則上吐下瀉,嚴重的渾身都浮現出一種充滿死氣的黑斑,甚至有人承受不住如遭刀絞的劇痛,硬是將腹腔剖開,從他體內流出了一地烏黑髮青的腸子。
“船醫!船醫呢?”大副急切地呼喊著。
雖然像船長、指揮官這樣的管理層與下面的病人基本沒有接觸,但輪機長手下幾個操作蒸汽裝置的管輪都遭了殃,要維持正常航行,這些人必須得時刻保持工作狀態。
說來也巧,這艘探索船上原本的船醫年事已高,在上次靠岸後就壽終正寢,被燒成了一把揚向茫茫大海的骨灰,而船長又沒有聘請新一任船醫,因此他們現在別無依靠,只能向路遠寒帶來的醫生求助。
“來了。”
隨著重物落地的悶響,醫生和他的急救箱都被路遠寒扔到了甲板上。
他在緝察隊身份尊貴,哪裡受到過這種粗魯對待,醫生髮狠瞪了一眼所謂的指揮官,然而他轉頭看到水手們的情況,面色立刻變得凝重了許多。
在路遠寒的注視之下,他戴上防疫面罩和一次性隔離手套,操刀割開病人身上浮腫的皮層,露出底下潰爛的血肉筋膜,動作精準得就像在執行一場處決。
“不行。”醫生搖了搖頭,起身遠離了從病人體表下蔓延而出的黑水,“畸變程度太高,他們已經被徹底感染了,要是再接觸下去,船上其他人也會得病死去的。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將病情最嚴重的這一批人集中槍斃,屍體火化處理,一根帶血的頭髮絲也不要留下。”
他這話說得冷酷至極,幾乎是宣判了死刑,地上還喘著氣的水手頓時瞪大了眼睛,兩頰恐怖地隆起,伸手就要抓向醫生的褲腳。
“砰!”
驟然飛旋的彈殼從水手的下顎打進了顱骨,迸出的腦漿濺射一地,竟然繞開了幾人所在的地方。
路遠寒收起還在冒煙的槍管,將醫生拎到了旁邊,用審視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兩遍,彷彿在疑惑,醫生作為緝察隊的一員,反應怎麼會慢成這樣。
醫生的臉色頓時黑了下去。
他收起工具,面上皮笑肉不笑地擠出一個應付差事的神情,臨走時隨手將一管藥劑扔到了路遠寒腳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撈了起來是緝察隊配發的抗生素。
顯然,他作為下屬,必須顧慮到這位長官的死活。路遠寒雖然不覺得自己會受到感染,卻還是將抗生素收好了,並沒有讓身後的大副等人看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要是讓他們知道醫生手中持有藥物,絕對會引起一陣瘋狂的爭搶。
“現在怎麼辦……”
他聽到背後有人低聲問道,而大副似乎說了些甚麼,緊接著他們就遠去了。
從排氣管道下滾滾而出的汽笛轟鳴著,拉開了一場肅殺的帷幕。
首先被清洗的是一批水手,他們性命低賤,就像是隨處可見的消耗品,在船上還不如沙丁魚罐頭值錢,因此被船長毫不留情地下令處決。剩下的人用煤渣在船尾劃出了一片屠宰區,鮮血與黑水都在這裡積蓄成河,滲透到船板之下,而無數聲槍響被掩蓋在浪濤下。
除了行刑者,沒有人知道他們死的時候是怎樣一副絕望而憤怒的神情。
接下來,輪到了地位稍高一等的機工,有不少人整天跟水手們廝混,症狀嚴重的同樣佔據了十之二三,只是他們得到了選擇的機會,除了被管理者槍決以外,也可以跳進海中自行了斷。
但被槍斃只是一剎的痛苦,而到了海面之下,卻還要被無數怪物撕咬,千刀萬剮恐怕也不過如此慘烈,因此沒有幾個人有勇氣跳海。
對於那幾個管輪的處置,則顯得寬待了些。
為了榨取管輪身上剩餘的利用價值,他們被關在了輪機部艙室內,在病重前都要繼續管理船上的動力裝置。
每兩日一餐都由專人送到門前,要是敢反抗,等著他們的只有被餓死一個下場。
這種犧牲為船上其他人換得了一線生機,原本撐不過幾天的食物,因此能多分配一些,無論是自己吃,還是用來討好上面的人……甚至有人送了兩盒黃桃罐頭到路遠寒的休息室,署了輪機長的名,卻被他轉手讓給了醫生。
餐廳內盈滿歡笑,香檳塔開了有四五層高,管理層的人們持著刀叉割下肉排的動作熟練而愉快,絲毫看不出有無數人悄然死去了。
意外就在這一晚發生了。
艙門悄然而開,餐廳中的所有視線頓時投向了從門口走進的怪物。一時間充滿恐懼的驚叫聲此起彼伏,不知道是誰率先開了槍,濃重的硝煙之下,怪物應聲倒地,露出覆蓋在體表上的殘破制服,看上去頗為熟悉。
有人隱約辨認出來了,那是二管輪!
“他怎麼跑出來了?其他人呢,不會都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吧!”
“天啊,這太恐怖了……”
“門口的水手幹甚麼吃的!就該解僱他們!”
船員們反應各不相同。
在紛紛嚷嚷的喧鬧聲中,路遠寒放下餐刀,走到了那具屍體面前。身後那些人彷彿被他無視了一樣,他冰冷的眼睛中只照出這張腐臭面龐上的黑斑、囊腫以及無數個血泡二管輪徹底畸變了,他為甚麼異化得這麼快,船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這副血淋淋的皮毛倒在餐廳內,實在是讓人沒有胃口。
然而這並不是最嚴重的問題,隨著路遠寒一聲令下,所剩無幾的水手前往儲物室檢查,才發現他們的食物被開封了,大多數罐頭表面已經浮現出了黴點,剩下可食用的部分不到十分之一。
船上的氛圍驟然凝固到了冰點,隱隱流露出一股死氣。
這意味著那些犧牲根本毫無意義,他們到最後還是會死,在緊急靠岸前,這艘船就要淪為一片餓殍遍地的浮屍處。
沒有一個人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