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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黑帆暗湧(1)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50章 黑帆暗湧(1)

地海之上, 千丈高的浪濤激盪,在無邊暗域上掀起可以殺人的颶風,狂暴的海水席捲著一切生機, 海浪沉重地咆哮著,在夜幕掩蓋下悄然醞釀著未知的恐懼。

而在疾風驟雨之中, 正行駛著一艘鋼鐵航船。

在這片神秘海域, 那艘蒸汽裝置驅動的機械船也渺小得像是一顆浮塵。翻滾而下的黑水彷彿通往深淵, 船身隨著波浪不時顛簸起伏, 噴著高溫白汽的管道中傳出錚錚巨響,一下接著一下震顫, 似乎隨時會被海上無情的黑夜吞沒。

船上燈光閃爍, 在濃重如霧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

水手們緊握著船舵, 不時將視線投向怒濤翻湧的海面, 彷彿下一刻就會有怪物從深海中躍出,將船上無數人的血肉吞進巨口之中。

海風呼嘯,刮動著桅杆上高漲的漁帆,也吹起一縷飛揚的黑髮。

忽然, 一道幽幽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從海底升起,隨著黑浪騰空,隱約可以看到那巨大而恐怖的身軀, 正朝著船底疾馳而來。

誰也不知道那是甚麼,頃刻間,死一般的寂靜在船上蔓延開來,所有人屏住呼吸, 唯恐引起那龐然大物的注意。但那危險的影子纏上渦輪急旋的葉片, 像一張無形的密網迅速覆蓋了整座船艙, 散播著源自深淵的氣息。

“輪機長!加大馬力!”

大副在甲板上怒吼著。

黢黑的觸手已經攀上了欄杆, 將金屬製造的輪船拖著往海水中傾覆而去,甲板上的貨物摩擦著地面,轟然撞上船艙,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船上的發動機倏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滾滾蒸汽推著輪船竭力往前衝去,試圖擺脫海面下那些猙獰的觸手。浪濤激昂,船尾迸起一片片飛濺的水花,那海下猛獸卻如影隨形,緊跟著輪船的航跡。

直到一個神秘人從高處翻身而下,扛起重炮,朝那黑水裡開了一槍耀眼的白光在海上炸開,威力極強,觸手們慘叫著縮了回去,隨著狂風四散而逃,將海上短暫的平靜還給了這一艘航船。

他們死裡逃生了!

船員們終於恢復了呼吸,凝結的冷汗順著脊椎蜿蜒而下,被海風颳過,帶起一陣讓人渾身打顫的寒意。

汽笛之下,輪船按著原定的航線行駛。既然危險已經解決,那手持重炮的人也就不再開火,他漠然轉身,高大的身影被黑色風衣裹挾,一步一步朝著船艙內走去。

“感謝長官大人出手!”

“您太厲害了……”

“指揮官閣下,您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

船員們爭先恐後地從甲板上擠了過來,無數張嘴諂媚地嚷嚷著。他們口蜜腹劍,唾液橫飛,陰毒而狡猾的視線無一例外落在了那個被稱為長官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輪廓看上去很年輕,卻有一雙神秘而深邃的眼睛,黑中透藍,望進去似有海浪翻湧。而在他下半張臉上,則被金屬覆蓋,套著一副造型奇特的重鐵面罩,就像拴猛獸專用的籠嘴,年輕人也因此得到了“瘋狗”的外號當然,他們只敢在背地裡這樣叫。

那位長官腳下一頓,偷窺著他的水手們頓時驚恐地散去了。

他是審判,亦是怪物,沒有人想被那雙刀鋒一樣冰冷的眼睛盯上。鬼知道這位指揮官在用餐時慢條斯理,每樣食物只嘗一口,手握刀叉在餐盤上一下一下摩擦著,是不是想吃人了。

上次靠岸時,這名空降指揮官被派遣到了船上,一來就接管了治安部,擁有著與船長同等的權力。

傳聞中他有著一個怪異的癖好,每隔兩天,就要放下舢板在海上跟著船飄一段時間,直到幾個小時後才重新登上船板。為此,有人說他雙眼通紅,就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吸血鬼,也有人說他能徒手撕開活人胸膛,看見他手上捧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總而言之,眾說紛紜,甚麼猜測都有,在狂暴海上,讓人恐懼的力量才是硬通貨,船員們敬畏著這位長官。

他們默唸著那個名諱:西奧多·埃弗羅斯。

休息室內,年輕人脫下外衣,露出一身遍是猙獰傷痕的肌肉。他遭到圍殺時落下的傷勢太重,即使接受了最高等的藥物注射,情況也不見好轉,他在強大的自愈力下硬撐著,才一點一點恢復了行動能力。

他開啟面罩,點著了一支海上特有的捲菸,將菸蒂咬在唇間,略微神經質地用牙尖吮磨著那張草紙。

它的原料是羅剎草,一種具有上癮性的植物,盛產自西西弗島,能夠緩解海上航行帶來的疲憊、焦躁、精神狂亂等後遺症,被往來的船隻運輸走私,已經成了流通黑市的軟黃金。

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煙霧在他鼻腔內繚繞,順著血管深入腦髓,如同一聲接著一聲輕緩的嘆息,撫慰了路遠寒略顯躁動不安的情緒。

他不再緊繃著身體,脖頸上漲起的青筋也漸漸平息了下去,讓這張臉恢復到了那種遊刃有餘的優雅。路遠寒將重炮放在一旁,摘下手套,隨意地坐在了床上,他剛才握久了武器,指尖還隱隱有些發麻,現在正一段一段舒展著指節,隨著咔噠輕響,僵硬的血液重新活泛了起來。

而在他腳下,躺著一具畸變的屍體,更確切地說,是他的儲備糧。

探索船在海上航行,要是遇上風暴、礁石或者深水下的怪物等不可控因素,十天半個月無法靠岸也是一件正常的事。

路遠寒要想填飽肚子,總不能將值班的水手拿來補充食物,船上員工總共就那麼些,要是少了一個兩個還好說,長此以往,遲早會被覺察出他邪祟的身份。

因此每隔兩天,路遠寒都要放出一隻舢板出去狩獵。偶爾遇上大傢伙了,他沒辦法立刻消化完,就將剩下的獵物拖回船上,藏進休息室內,等著下一頓再繼續。屍體的血氣被他屋內羅剎草的薰香掩蓋,倒也沒有讓人看出任何破綻。

他一直藏得很好,直到剛才船身傾斜,床下黢黑的屍體也順著地板滑了出來,正用那顆眼睛陰沉地望著上方。

路遠寒盤腿而坐,睫毛垂下,右手撐著下頜懶洋洋打了一個哈欠。無需提醒,觸手就貼心地從主人掌下蔓延出去,替他將那具不聽話的屍體重新踢回了床底。

菸捲燒到盡頭,而他的思緒也飄散了出去。

數百個小時之前。

迫於緝察隊的強權,路遠寒接受了協議。

那時候他渾身沒有一塊完整的肉,從頭到腳都血流如注,像是因高強度運載而報廢的機器,零件損毀得七七八八,氣若游絲地被帶到了某座馬車前。在無數警衛的簇擁之下,一隻手掀開簾幕,指節華美而冷清,幕後之人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而他腦殼觸地,跪在對方面前。

“從今天起,你就是緝察隊的成員之一了,西奧多。”

他聽到那位夫人淡淡說道。

路遠寒接受了上司賜予的新身份與名字,從此以後,那個被照顧的後輩、可靠的隊友、強大的獵魔人將不再存活於世,他只是屬於緝察隊的一把刀。

作為代價,伊蒂絲夫人對他釋出了任務,路遠寒要去海上幫她找一座島,那座島罕有人至,邊緣上有著往內收縮的港灣,海水在周圍形成無數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而他的任務目標是在那裡找到一塊翠玉,大概拳頭大小,看上去就像盛開的蓮花,據說隱藏著神奇而不可思議的力量,持有者能起死回生,溯流歲月的痕跡。

只是那座島過於神秘,去過的船隊寥寥無幾,在地圖上沒有航標,更沒有前人指引,需要路遠寒自己跟著探索船一座島一座島地搜尋,可能耗費兩週、數個月……或者十年才能找到,也可能他窮盡一生,都在無邊黑海上飄蕩。

為此,緝察隊讓出許可權,路遠寒成了一支臨時特別行動小隊的指揮官。

說是指揮官,但別動隊成員只有他和一名隨行船醫,那醫生眼高於頂,自詡被緝察隊發配了,懶得跟他一個外來人說話。

路遠寒不禁想道,他是伊蒂絲培養的勢力,當屬她座下鷹犬,但那位夫人為甚麼只派了他前往海上,難道她想分裂緝察隊?還是說那些屬下雖然聽從她的指揮,卻仍然在按章程行事,不可能逾越大伯爵制定的守則,替她到遠洋上流浪一輩子?

疑慮盤旋在他的心頭。

雖然路遠寒是一個光桿司令,在人手上沒有任何援助,但伊蒂絲夫人給他提供了不少緝察隊的裝備,比起獵魔人配備的火力強盛了太多。其中不乏霰.彈槍、蒸汽槍、狙擊槍等精密槍械,以及各種對畸變物有著剋制效果的彈藥。

在路遠寒拿走武器,銷燬他在家中留下的所有痕跡後,他最後望了一眼這座親手佈置的公寓。

當夜,霍普斯日報刊登了一篇新聞報道,紅十字街上某處房屋起火,經救援後,確認無人傷亡,屋內的年輕男性不知所蹤,由於他是黑戶,因此沒有親人替他賠償那一筆維修款。

在熊熊火焰的照耀下,那雙玻璃眼上倒映出霍普斯鎮的一道剪影,隨即轉身離去,隱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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