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黑帆暗湧(1)
地海之上, 千丈高的浪濤激盪,在無邊暗域上掀起可以殺人的颶風,狂暴的海水席捲著一切生機, 海浪沉重地咆哮著,在夜幕掩蓋下悄然醞釀著未知的恐懼。
而在疾風驟雨之中, 正行駛著一艘鋼鐵航船。
在這片神秘海域, 那艘蒸汽裝置驅動的機械船也渺小得像是一顆浮塵。翻滾而下的黑水彷彿通往深淵, 船身隨著波浪不時顛簸起伏, 噴著高溫白汽的管道中傳出錚錚巨響,一下接著一下震顫, 似乎隨時會被海上無情的黑夜吞沒。
船上燈光閃爍, 在濃重如霧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
水手們緊握著船舵, 不時將視線投向怒濤翻湧的海面, 彷彿下一刻就會有怪物從深海中躍出,將船上無數人的血肉吞進巨口之中。
海風呼嘯,刮動著桅杆上高漲的漁帆,也吹起一縷飛揚的黑髮。
忽然, 一道幽幽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從海底升起,隨著黑浪騰空,隱約可以看到那巨大而恐怖的身軀, 正朝著船底疾馳而來。
誰也不知道那是甚麼,頃刻間,死一般的寂靜在船上蔓延開來,所有人屏住呼吸, 唯恐引起那龐然大物的注意。但那危險的影子纏上渦輪急旋的葉片, 像一張無形的密網迅速覆蓋了整座船艙, 散播著源自深淵的氣息。
“輪機長!加大馬力!”
大副在甲板上怒吼著。
黢黑的觸手已經攀上了欄杆, 將金屬製造的輪船拖著往海水中傾覆而去,甲板上的貨物摩擦著地面,轟然撞上船艙,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船上的發動機倏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滾滾蒸汽推著輪船竭力往前衝去,試圖擺脫海面下那些猙獰的觸手。浪濤激昂,船尾迸起一片片飛濺的水花,那海下猛獸卻如影隨形,緊跟著輪船的航跡。
直到一個神秘人從高處翻身而下,扛起重炮,朝那黑水裡開了一槍耀眼的白光在海上炸開,威力極強,觸手們慘叫著縮了回去,隨著狂風四散而逃,將海上短暫的平靜還給了這一艘航船。
他們死裡逃生了!
船員們終於恢復了呼吸,凝結的冷汗順著脊椎蜿蜒而下,被海風颳過,帶起一陣讓人渾身打顫的寒意。
汽笛之下,輪船按著原定的航線行駛。既然危險已經解決,那手持重炮的人也就不再開火,他漠然轉身,高大的身影被黑色風衣裹挾,一步一步朝著船艙內走去。
“感謝長官大人出手!”
“您太厲害了……”
“指揮官閣下,您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
船員們爭先恐後地從甲板上擠了過來,無數張嘴諂媚地嚷嚷著。他們口蜜腹劍,唾液橫飛,陰毒而狡猾的視線無一例外落在了那個被稱為長官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輪廓看上去很年輕,卻有一雙神秘而深邃的眼睛,黑中透藍,望進去似有海浪翻湧。而在他下半張臉上,則被金屬覆蓋,套著一副造型奇特的重鐵面罩,就像拴猛獸專用的籠嘴,年輕人也因此得到了“瘋狗”的外號當然,他們只敢在背地裡這樣叫。
那位長官腳下一頓,偷窺著他的水手們頓時驚恐地散去了。
他是審判,亦是怪物,沒有人想被那雙刀鋒一樣冰冷的眼睛盯上。鬼知道這位指揮官在用餐時慢條斯理,每樣食物只嘗一口,手握刀叉在餐盤上一下一下摩擦著,是不是想吃人了。
上次靠岸時,這名空降指揮官被派遣到了船上,一來就接管了治安部,擁有著與船長同等的權力。
傳聞中他有著一個怪異的癖好,每隔兩天,就要放下舢板在海上跟著船飄一段時間,直到幾個小時後才重新登上船板。為此,有人說他雙眼通紅,就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吸血鬼,也有人說他能徒手撕開活人胸膛,看見他手上捧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總而言之,眾說紛紜,甚麼猜測都有,在狂暴海上,讓人恐懼的力量才是硬通貨,船員們敬畏著這位長官。
他們默唸著那個名諱:西奧多·埃弗羅斯。
休息室內,年輕人脫下外衣,露出一身遍是猙獰傷痕的肌肉。他遭到圍殺時落下的傷勢太重,即使接受了最高等的藥物注射,情況也不見好轉,他在強大的自愈力下硬撐著,才一點一點恢復了行動能力。
他開啟面罩,點著了一支海上特有的捲菸,將菸蒂咬在唇間,略微神經質地用牙尖吮磨著那張草紙。
它的原料是羅剎草,一種具有上癮性的植物,盛產自西西弗島,能夠緩解海上航行帶來的疲憊、焦躁、精神狂亂等後遺症,被往來的船隻運輸走私,已經成了流通黑市的軟黃金。
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煙霧在他鼻腔內繚繞,順著血管深入腦髓,如同一聲接著一聲輕緩的嘆息,撫慰了路遠寒略顯躁動不安的情緒。
他不再緊繃著身體,脖頸上漲起的青筋也漸漸平息了下去,讓這張臉恢復到了那種遊刃有餘的優雅。路遠寒將重炮放在一旁,摘下手套,隨意地坐在了床上,他剛才握久了武器,指尖還隱隱有些發麻,現在正一段一段舒展著指節,隨著咔噠輕響,僵硬的血液重新活泛了起來。
而在他腳下,躺著一具畸變的屍體,更確切地說,是他的儲備糧。
探索船在海上航行,要是遇上風暴、礁石或者深水下的怪物等不可控因素,十天半個月無法靠岸也是一件正常的事。
路遠寒要想填飽肚子,總不能將值班的水手拿來補充食物,船上員工總共就那麼些,要是少了一個兩個還好說,長此以往,遲早會被覺察出他邪祟的身份。
因此每隔兩天,路遠寒都要放出一隻舢板出去狩獵。偶爾遇上大傢伙了,他沒辦法立刻消化完,就將剩下的獵物拖回船上,藏進休息室內,等著下一頓再繼續。屍體的血氣被他屋內羅剎草的薰香掩蓋,倒也沒有讓人看出任何破綻。
他一直藏得很好,直到剛才船身傾斜,床下黢黑的屍體也順著地板滑了出來,正用那顆眼睛陰沉地望著上方。
路遠寒盤腿而坐,睫毛垂下,右手撐著下頜懶洋洋打了一個哈欠。無需提醒,觸手就貼心地從主人掌下蔓延出去,替他將那具不聽話的屍體重新踢回了床底。
菸捲燒到盡頭,而他的思緒也飄散了出去。
數百個小時之前。
迫於緝察隊的強權,路遠寒接受了協議。
那時候他渾身沒有一塊完整的肉,從頭到腳都血流如注,像是因高強度運載而報廢的機器,零件損毀得七七八八,氣若游絲地被帶到了某座馬車前。在無數警衛的簇擁之下,一隻手掀開簾幕,指節華美而冷清,幕後之人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而他腦殼觸地,跪在對方面前。
“從今天起,你就是緝察隊的成員之一了,西奧多。”
他聽到那位夫人淡淡說道。
路遠寒接受了上司賜予的新身份與名字,從此以後,那個被照顧的後輩、可靠的隊友、強大的獵魔人將不再存活於世,他只是屬於緝察隊的一把刀。
作為代價,伊蒂絲夫人對他釋出了任務,路遠寒要去海上幫她找一座島,那座島罕有人至,邊緣上有著往內收縮的港灣,海水在周圍形成無數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而他的任務目標是在那裡找到一塊翠玉,大概拳頭大小,看上去就像盛開的蓮花,據說隱藏著神奇而不可思議的力量,持有者能起死回生,溯流歲月的痕跡。
只是那座島過於神秘,去過的船隊寥寥無幾,在地圖上沒有航標,更沒有前人指引,需要路遠寒自己跟著探索船一座島一座島地搜尋,可能耗費兩週、數個月……或者十年才能找到,也可能他窮盡一生,都在無邊黑海上飄蕩。
為此,緝察隊讓出許可權,路遠寒成了一支臨時特別行動小隊的指揮官。
說是指揮官,但別動隊成員只有他和一名隨行船醫,那醫生眼高於頂,自詡被緝察隊發配了,懶得跟他一個外來人說話。
路遠寒不禁想道,他是伊蒂絲培養的勢力,當屬她座下鷹犬,但那位夫人為甚麼只派了他前往海上,難道她想分裂緝察隊?還是說那些屬下雖然聽從她的指揮,卻仍然在按章程行事,不可能逾越大伯爵制定的守則,替她到遠洋上流浪一輩子?
疑慮盤旋在他的心頭。
雖然路遠寒是一個光桿司令,在人手上沒有任何援助,但伊蒂絲夫人給他提供了不少緝察隊的裝備,比起獵魔人配備的火力強盛了太多。其中不乏霰.彈槍、蒸汽槍、狙擊槍等精密槍械,以及各種對畸變物有著剋制效果的彈藥。
在路遠寒拿走武器,銷燬他在家中留下的所有痕跡後,他最後望了一眼這座親手佈置的公寓。
當夜,霍普斯日報刊登了一篇新聞報道,紅十字街上某處房屋起火,經救援後,確認無人傷亡,屋內的年輕男性不知所蹤,由於他是黑戶,因此沒有親人替他賠償那一筆維修款。
在熊熊火焰的照耀下,那雙玻璃眼上倒映出霍普斯鎮的一道剪影,隨即轉身離去,隱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