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黑帆暗湧(3)
廝殺開始了。
起初, 是一個身材瘦小的船員。他雙手顫抖著將鍋砸到了某人頭上,血花飛濺,那具倒下的屍體面上還帶著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腦殼上潺潺流出的鮮血浸溼了地毯。而行兇的人滿面激動,肌肉輕微抽搐了幾下, 從他眼中露出一種無法掩蓋的喜悅。
鮮血打破了餐廳內僵持的局面, 像一根燒到盡頭的導火索, 引燃了潛藏在每個人內心的黑暗慾望。
緊接著他們陷進了混戰, 人頭攢動,血肉橫飛, 剛還談笑著的管理者們大打出手, 推搡著從前廳殺到了後門, 殺得滿眼通紅, 上一個還沒來得及慶祝勝利,又被鋒利的餐刀插進脖頸,成了下一個人的獵物。
誰都不想死在這裡,他們爭得頭破血流, 像撕咬著彼此的猛獸,將同伴的腦袋甩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餐車。
食物傾灑下去, 溼漉漉淌了一地,轉瞬被踩成了泥。
而還在廝殺著的眾人視若無睹,毫不在意船上寥寥無幾的食物是否被浪費了,又有多少瓶香檳在他們腳下炸開。殺機四伏, 一雙雙浸透血幕的眼睛露出兇光, 比死去的人更像是恐怖的怪物。
只要能殺光周圍所有人, 就不會成為飢腸轆轆餓死的那一個。
這場激烈的混戰持續了片刻, 直到一聲槍響仰天長嘯,比奔騰的汽笛更嘹亮,比飛濺的鮮血更激昂,而沉重的槍管悍然撞在了地上,從後往前划動著,一下一下發出極具威脅意味的摩擦聲。
所有人微妙地安靜了下來,望向場中那個籠罩著低氣壓的男人。
“夠了!”
路遠寒的視線掠過在場每一個人,他的聲音由衣領上彆著的擴音器散播出去,不帶任何起伏,聽上去冷酷到了極點。
“誰再鬧下去,我就賞他一發子彈。”
作為指揮官,必須得殺伐果斷,更要有治人的鐵血手段。沒有人不知道西奧多·埃弗羅斯是一條心狠手辣的瘋狗,路遠寒的威勢鎮壓了躁動不安的船員們,在那黝黑的槍口之下,所有人逐漸放下手上見血的餐具,自覺地走出來,低著頭排好了隊。
片刻後,混亂平息了。
路遠寒掃了一眼,發現船上的人隱隱分成了船長派和大副派,彼此像隔著一條界線。但他對此並不關心,讓治安部的人過來接管了局面,就轉身走向了駕駛室。
駕駛室的蒸汽燈在船上最明亮,一排排燈管將光線傾灑在螢幕上,船長和大副都不在,現在指揮舵手們駕船前進的人是二副。他是一個略顯瘦弱的內斂男人,見指揮官竟然在駕駛室門前站著,當即面色微變,將路遠寒迎了進來。
路遠寒望著前方漆黑一片的海域,開口問道:“最近的補給點還有多久能到?”
聞言,二副將路遠寒領到牆壁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前,為他介紹著:“您看,我們現在行駛在這片海域……最近的補給點是莫隆多島,在航線的正西方向,再跑一千多海里就能抵達。”
偏冷調一點的燈光下,路遠寒眉心微蹙,按照二副所言,他們到莫隆多島最快也要將近一週,而船上的食物被管輪開封過了,只剩下不到三天的量。
這是個無解的困局。
路遠寒能用武力鎮壓船員們的暴動,卻不能憑空為他們變出藥劑和食物。他要想靠這艘探索船前往海上群島,就得保證他們能順利抵達下一個補給點,到了新港口,才能換乘其他船隊。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了地圖上一塊未被標記的區域,與莫隆多島相比,它離得更近,但同樣也充滿了未知。
路遠寒指著那個黑環問道:“這是哪裡?”
“指揮官閣下……像這種在地圖上沒有標記、沒有註釋的區域,都是未被航海者們探索過的島嶼,我們不知道有沒有人類在上面居住,也無法推斷它們的危險程度。一般來說,在海上航行,都是要繞開這種地方的。”
路遠寒下了命令:“現在轉向,就去那裡。”
“這……”二副遲疑了。
在二副看來,這位雖然是從緝察隊空降的指揮官,但就出海經驗而言,他還不如一個底層水手。正當他猶豫著應該如何謝絕長官,才不會被殺頭的時候,略顯蒼老的聲音從門後傳了出來:“聽他的。”
“船長!”舵手們紛紛敬禮。
有了船長出面,二副再沒有任何懷疑,當即讓舵手們緊握舵盤,用力調轉了航向,朝著那座未知的島嶼前進。船長是個兩頰上垂著圈白鬍子,大概四五十歲的威嚴男人,他一邊走進駕駛室視察,一邊用手持著菸斗,用深邃而睿智的視線觀察著海上的情況。
見船長望了過來,路遠寒微微一點頭,向他頷首示意。
“西奧多閣下,我聽說你的事了。”船長說道,“感謝你在那種情況下處理好了局面,現在食物重新得到了管控,而那些發起暴動的傢伙,也已經按船規讓他們領罰了,不在頂艙上吹夠三天海風,他們不能下來。”
路遠寒知道船長所說的懲罰,那是一種折磨人的酷刑,被稱為“鬼見愁”。
領罰者需要脫去外衣,用掛鉤吊起後頸肉,一個接著一個將自己懸掛在桅杆上,任由海風呼嘯而過,將他們的面板摩擦得乾裂通紅,斷絕食水,直到刑期結束才能下來。
他的視線不由得一深:“船長……恕我直言,即使這樣節省食物,剩下的罐頭和麵包也不夠撐到上島。”
“我知道。”船長眉頭一擰,意有所指地說道,“到了這種地步,也只能碰碰運氣,向大海祈求賜福了。捕魚的網已經讓人撒下去了,水手們現在應該正忙著幹活,你要去看嗎?”
在這片幽深詭異的水域,誰也不知道海面下的生物會發生甚麼樣的畸變。
即使是長期出海的船隊,也很少會靠捕魚為生,他們大多都在靠岸時儲藏好食物,除非遇到這種迫不得已的情況,才會動用捕魚裝置。
路遠寒到甲板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怪象。
水手們滿頭大汗,正轉動著機械裝置,用閃著銀光的金屬長臂將捕網從海中吊起,溼漉漉淌下黑水的大網傾倒在船板上,無數條還在掙扎的怪魚用尾鰭一下一下拍打著地面。它們鱗片漆黑,畸變的身體下流出幽綠的膿液,眼睛則被斑點覆蓋,陰毒地注視著船上的人們。
“這……真的能吃嗎?”
有人喃喃著。
沒有人應聲,那種沉重的絕望彷彿氣體一樣在他們當中迅速蔓延開,所有人內心都被蒙上了一層陰翳。但事已至此,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將怪魚一條條戳死,再用隔離袋裝好,送到後廚等待處理。
“我是絕對不會吃那種東西的。”
路遠寒轉頭望去,醫生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旁邊,他看上去面色慘白,頰邊隱約有冷汗流下,顯然無法接受將畸變怪魚作為食物。
他古怪地挑了一下眉:“難道你把我送去的罐頭扔了?應該不至於吧……每天吃半罐,再配上黑麵包,很快就能撐到上島了。”
“我還沒有冷血到那種程度,長官。”醫生將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你的東西自己收好,要是你吃下那些畸變物,最後感染了,我會毫不猶豫地清理掉你……要知道我也是緝察隊的一員,槍法不見得比你差。”
話音落下,他將那一盒罐頭塞到了路遠寒手中。
深夜,狂風呼嘯。
探索船按照航線,在海面上急速行駛著。由於剛經歷了一場清洗,夜晚值守的人少了將近三分之二,只剩寥寥幾人在船尾拖著血跡。寂靜在船板上像濃霧一樣散開,陰影凝聚的鬼手朝著蒸汽燈抓去,下一秒就要將那微弱的燈火熄滅,又立刻縮了回去。
“咚!”
隨著沉悶的聲響,路遠寒翻身落在了甲板上。
他從風衣下抖落一身鹹澀的海水,用船上的起吊裝置將舢板緩緩帶了上來。那副金屬籠嘴緊貼著下頜,隨著路遠寒呼吸而輕顫,勾勒出流線分明的輪廓,極大程度上掩蓋了他唇角的一絲殷紅。
食慾得到滿足之後,他的心情一直很好。
只是這種愉悅很微妙,具體表現在高度舒展的肌肉狀態上,他感覺腿上更有力了,握刀的指節也輕盈得如流水一樣,尾端的船燈落在他眼中,底部每一處汙漬都清晰可見。
路遠寒收起鋼刀,朝休息室走去。
就在要轉過拐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面前的欄杆上正趴著個微微起伏的身影,那名船員背朝著他,兩腿以一種沒骨頭似的詭異姿勢抵在艙板上,不斷傳出粗重的呼吸聲。
無論如何,他看上去都不像是正常人。
路遠寒不動聲色地握緊了刀,悄然靠近那名船員。他還沒朝著頸骨劈下去,對方已經轉過了頭,幽幽地望著他。那張臉上佈滿了蠕動的觸手,從口腔內湧出的半透明腕足像一條又一條爬上臉頰的疤痕,每條觸手上都覆蓋著細密的絨毛。
而怪物的主體則潛藏在那張人皮下,每起伏一次,就要將潰爛的面板撐得裂開數道傷口,黑水和血液交錯著蜿蜒而下。
顯然,路遠寒遇到了一個被完全寄生的船員。
視線撞上的一瞬間,他猛然揮出鋸肉刀,同時拔槍掃射,數發鏨銀子彈如雨幕傾瀉而出,近距離打在那人的肩膀與小腿上,讓他喪失了行動能力。鋼刃被怪物扭著身體閃過,然而宿主已經倒地,就像砧板上一塊待宰割的魚肉,彈孔處被燒得冒起了一股股白煙。
路遠寒高舉著武器,一刀落下,斷開的人頭旋轉著滾出了三米遠。
然而他這一擊,卻沒能徹底弄死那寄生在船員體內的怪物。只見燈光照耀下,大團觸手從血肉模糊的脖頸上延伸出來,慘叫著迅速融成了一灘接近透明的泥水,在船板上流竄著,很快就滲進縫隙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