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舞會
小提琴的音色在空曠的宴會廳裡盤旋往復,本該輕快浪漫的旋律,落在這座始終籠罩著陰霾的古堡中,卻莫名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冷。
曲調並不刺耳,甚至稱得上優雅,可每一個音符彈跳出來的瞬間,都像是一根細弦,輕輕勒在在場所有活人的心上。
柳鶯被顧辰攬在身前,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緊繃而僵硬的狀態。
她從小到大,跟著造世主,一直是安靜內斂的性子,別說這種正式的舞會,便是尋常人家的宴飲嬉鬧,她都極少參與。
眼前這光怪陸離的場景,這些舉止僵硬如木偶一般的人影,還有隨時可能觸發的死亡規則,無一不讓她從心底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不安。
她的手被顧辰握在掌心。
男人的手掌寬大而溫熱,指骨分明,掌心帶著一層薄繭,觸感沉穩而可靠。
他沒有用力攥緊,只是以一種恰好能穩住她、又不至於顯得過分親暱的力度扣著她的手。
另一隻手則虛扶在她的腰側,手臂繃得很直,姿態剋制而疏離,卻又在不經意間,將她整個人護在了自己身前的安全範圍之內。
柳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氣息,清冷淡漠,像寒冬裡的松雪,不親近,卻足夠讓人安定。
她微微低著頭,視線不敢隨意亂飄,只敢落在他胸前整齊的禮服褶皺上,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怕自己舞步出錯,怕自己腳步不穩,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觸發了那條“音樂不停、舞步不止”的規則。
她更怕的是,因為自己的笨拙,連累身邊這個人一起陷入危險。
在這鏡界之中,她一無所有,沒有力量,沒有線索,沒有可以依仗的同伴,甚至連一絲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從進入這片詭異空間開始,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顧辰。
這種依賴感來得毫無道理,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突兀。
明明兩人相識不過短短數日,明明她對他的過去、他的能力、他進入鏡界的目的一無所知,可只要站在他身邊,只要被他這樣護在身前,她心底那些翻湧的恐懼,就會下意識地被壓制下去。
她不敢深究這份依賴從何而來,只當是絕境之中,人本能地向強者靠近。
“放鬆一點。”
顧辰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聽不出溫柔,也聽不出厭煩,只有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冷靜,“腳步跟著我,不用看其他人。”
柳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小微弱,幾乎要被音樂蓋過去。
她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試圖讓僵硬的肢體變得柔和一些,按照他引導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抬起腳,再輕輕落下。
第一步依舊有些不穩,裙襬微微一蕩,她的腳尖險些擦到顧辰的皮鞋。
柳鶯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抬起頭,眼底飛快掠過一層歉意,嘴唇動了動,小聲道:“對、對不起,我沒跳好……”
她說話的時候,鼻尖微微泛紅,眉眼垂著,像一隻做錯了事不敢抬頭的小動物。
顧辰垂眸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肌膚很白,在宴會廳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近乎細膩的光澤。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顫一顫的,連帶著眼神都顯得格外柔軟。
一身淺杏色的紗裙襯得她身形纖細,彷彿稍微用力一點,就會被折斷一般。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過一瞬,便淡淡移開,腳下的舞步依舊穩定流暢,沒有絲毫錯亂。
“無妨。”
他只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繼續。”
沒有責備,沒有不耐,也沒有多餘的安撫。
可就是這簡單的兩個字,卻讓柳鶯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些許。
她低下頭,再次跟著他的節奏挪動腳步,這一次,明顯順暢了不少。
顧辰帶著她在舞池之中緩慢移動,看似隨意遊走,實則每一步都經過精準的判斷。
他不動聲色地避開那些舉止僵硬的木偶人影,每一次旋轉,都精準地將柳鶯護在內側,不讓那些詭異的人影靠近她半步。
這些木偶看似與尋常舞客無異,穿著華麗復古的服飾,臉上掛著標準而虛偽的微笑,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他們的眼神空洞無物,面板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慘白,動作機械而整齊,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在舞池之中重複著單調的迴圈。
每當兩人與其中一隻木偶擦肩而過的時候,柳鶯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黏膩的視線,從那木偶空洞的眼眶中落下來,死死黏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沒有任何情緒,不含憤怒,也不含殺意,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冰冷,像是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柳鶯被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往顧辰身邊又靠近了一點點。
她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只是微微收緊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指尖輕輕陷進他筆挺的禮服布料之中。
顧辰對此恍若未覺,只是手臂微微調整了一個角度,將她遮擋得更加嚴實。
舞池之中,其他人的狀況同樣算不上輕鬆。
不遠處,黑塔一張臉皺成一團,表情痛苦不堪。
他本就身材高大,性格粗獷,向來習慣了打打殺殺,直來直往,對這種需要身段與協調性的舞蹈一竅不通。
此刻被規則強行綁著跳舞,整個人都顯得手足無措,腳步磕磕絆絆,時不時與身邊的女玩家撞在一起。
他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一邊手忙腳亂地挪動腳步,一邊壓低了聲音咬牙唸叨:“該死的鏡界,沒完沒了了……剛從那鬼地方活下來,又來這麼一出……千萬別停,千萬不能停……”
他身邊的女玩家同樣臉色發白,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生怕一個不慎就落入違規的下場。
兩人舞步凌亂,勉強維持著不斷開的狀態,看得人心驚膽戰。
另一側,耗子與軟芽則相對安穩一些。
兩人本就互相熟悉,一路相互扶持走到現在,彼此之間早已生出信任。
此刻雖然舞步同樣生疏,卻勝在心意相通,一人緊張,另一人便會稍稍用力握緊對方的手,以動作傳遞安撫。
他們步調緩慢而一致,沒有追求優雅,只求穩穩當當不違規,在一片混亂之中,反倒顯得格外安穩。
而鋒刃則依舊是一副獨來獨往的模樣。
按照規則,本場舞會必須男女結伴,不可單獨停留,可他似乎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特殊手段,竟獨自一人在舞池邊緣緩慢移動,既沒有觸發違規提示,也沒有被木偶人影糾纏。
他一身黑色禮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冽,目光始終在全場遊走,像一頭蟄伏的獵手,警惕著一切可能出現的變數。
柳鶯的目光在眾人身上飛快掃過一圈,心底的不安越發濃重。
她很清楚,這場看似輕鬆的舞會,絕對不會像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
前一場長夜遊戲,鏡子貫穿了整個關卡,所有的詭異與殺機,都與鏡面倒影息息相關。
而這一關,名為舞會,卻依舊處處可見鏡面裝飾。
宴會廳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塊大小不一的鏡面,拼接成繁複而華麗的花紋。
燈光落在鏡面上,反射出一片片細碎而冰冷的光,將整個舞池映照得明明滅滅。
每一個人的身影,每一隻木偶的動作,都在鏡面之中留下層層疊疊的倒影。
一個極其不祥的念頭,在柳鶯心底悄然升起。
她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壓不住心頭的疑慮,一邊跟著顧辰的腳步緩慢移動,一邊壓低了聲音,輕聲開口:“顧辰……這場舞會,會不會也和鏡子有關?”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怕自己猜錯,又怕自己猜對。
顧辰的眸色微微沉了沉。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些鏡面,從踏入宴會廳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便始終沒有從那些反光的碎片上移開。
鏡界之中,鏡子本身就是規則的載體,是詭異的源頭,如此密集地出現在舞會現場,其中必然藏著殺機。
只是這些話,他不必對柳鶯明說。
他只需要確保,在殺機爆發的瞬間,她能安然無恙。
“別往鏡面看。”
顧辰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只多了一絲淡淡的提醒,“盯著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