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人影
柳鶯聞言,下意識順著他的話,抬眼看向他的胸口。
可僅僅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分心,她的目光還是不經意間掠過了身側的一塊鏡面。
只是匆匆一瞥,卻讓她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鏡面之中,清晰地映出了她與顧辰的身影。
鏡中的她,穿著同樣的紗裙,身形一模一樣,可那張臉上,卻沒有絲毫此刻的慌亂與不安,反而掛著一抹極其僵硬、極其詭異的微笑。
嘴角咧開一個不正常的弧度,眼神冰冷空洞,與那些木偶人影如出一轍。
而她身邊的鏡中顧辰,更是讓人心頭髮寒。
鏡中的男人穿著同樣的禮服,身姿挺拔,可那張素來淡漠平靜的臉上,竟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那笑意不達眼底,只浮在嘴角,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
更讓她恐懼的是,鏡中的顧辰,並沒有看著前方,而是微微偏過頭,視線直直地落在鏡外的她身上,像是在看一個唾手可得的獵物。
不止如此。
鏡面之中,那些木偶人影的倒影更加扭曲。
有的木偶腦袋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後方,卻依舊保持著跳舞的動作。
有些木偶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像是被人強行折斷之後重新拼接,還有的倒影,身體一半在鏡內,一半彷彿要從鏡面之中擠出來,漆黑的霧氣順著鏡面縫隙不斷往外滲透。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瞬間竄上頭頂。
柳鶯的呼吸猛地一滯,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了一下,腳步險些亂掉。
顧辰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發涼,指尖微微顫抖,整個人都變得僵硬起來。
他不用看也知道,她一定是瞥見了鏡面之中的景象。
男人攬在她腰側的手臂,不動聲色地收緊了少許。
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稍稍重了一些,恰好能將她穩穩穩住,又不至於顯得逾矩。
他沒有回頭,沒有看向鏡面,依舊維持著原本的舞步,只是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我說了,別盯著看。”
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層淡淡的威嚴。
柳鶯連忙收回目光,死死盯著他胸前的衣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用力咬著下唇,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恐懼,指尖微微收緊,更加牢固地抓住了他的肩。
她不敢再胡思亂想,不敢再好奇張望,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只要跟著他,只要不鬆手,不停下,她就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就在這時,原本流暢優雅的小提琴聲,忽然猛地一轉。
曲調不再溫柔輕快,而是變得尖銳而急促,像是有一根琴絃被驟然繃緊,隨即劇烈震顫。
音符密集地砸在空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壓迫感,席捲整個宴會廳。
與此同時,舞池之中,那些原本動作機械卻還算穩定的木偶人影,瞬間暴動。
它們的動作驟然加快,原本整齊劃一的舞步變得混亂不堪,四肢瘋狂擺動,像是失控的提線木偶。
一隻只木偶猛地扭轉脖頸,頭顱以一種違揹人體常識的角度轉向眾人,空洞的眼眶之中,冰冷的視線瞬間鎖定了舞池中的所有活人。
殺機,在這一刻毫無遮掩地爆發。
“糟了……”
黑塔低罵一聲,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兩隻木偶猛地朝他衝撞過來,慘白的手臂直直伸出,目標明確,正是他與身邊女玩家相扣的雙手。
顯然,這些木偶的目的只有一個——拆散舞伴,讓他們鬆手,讓他們停下,讓他們違規。
舞池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木偶們嘶吼著,衝撞著,圍繞著眾人瘋狂攻擊。
它們沒有痛覺,沒有恐懼,不知疲倦,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斷地圍上來。
宴會廳裡,木質地板被踩得發出沉悶的響聲,木偶關節扭動的咔咔聲,夾雜著尖銳的嘶吼,與急促的小提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樂章。
柳鶯嚇得臉色發白,渾身僵硬。
一隻離她最近的木偶,猛地掙脫了原本的舞步,扭曲著身體朝她衝來。
它的手臂慘白如紙,指甲又尖又長,直直朝著她與顧辰相扣的手腕抓來,意圖強行將兩人的手掰開。
一旦鬆手,便是違規。
違規的下場是甚麼,沒有人知道,但在鏡界之中,用腳想也能明白,絕不會是好事。
柳鶯的呼吸瞬間停滯,大腦一片空白,竟忘了躲閃。
她只是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顧辰的手。
顧辰眼神一冷。
在那木偶即將觸碰到柳鶯手腕的前一瞬,他攬在柳鶯腰側的手臂驟然發力,帶著她的身體,以一個極其流暢而精準的弧度,猛地旋身避開。
柳鶯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便被帶著轉了一圈。
下一秒,她已經穩穩落在顧辰的內側,而那隻撲過來的木偶,則撲了個空,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撞在身後的牆壁上。
“哐——”
一聲輕響。
牆壁上鑲嵌的鏡面,被木偶狠狠一撞,瞬間裂開一道細長而猙獰的縫隙。
漆黑的霧氣,順著裂縫源源不斷地從鏡面之中滲出,帶著一股腐朽而冰冷的氣息。
鏡面之中,對應的倒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身影劇烈扭曲,像是要衝破鏡面的束縛,爬到現實世界中來。
就在這時,冰冷的機械提示音,突兀地在全場響起。
【違規警告:舞伴間距過大。】
聲音冰冷刺耳,不帶任何感情。
柳鶯心頭猛地一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剛才被帶著旋身,兩人之間的距離稍稍拉開了一瞬,竟直接觸發了規則警告。
一次警告或許無妨,可若是再有第二次、第三次,誰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甚麼。
“靠緊一點。”
顧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柳鶯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往他身邊靠去,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他的身前,兩人之間再沒有一絲縫隙。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指尖泛白,另一隻手也牢牢抓住他的肩,生怕再出現一絲一毫的偏差。
顧辰手臂收緊,將她穩穩護在身前,舞步依舊沒有停下。
他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沒有承諾任何事情,只是用最直接的行動,將所有撲面而來的危險,一一擋在外面。
舞池之中的混亂還在加劇。
越來越多的木偶圍攏過來,它們不顧碰撞,不顧碎裂,如同瘋魔一般,拼命想要拆散每一對舞伴。
黑塔已經被逼得節節敗退,身上的禮服被劃開好幾道口子,狼狽不堪。
耗子與軟芽背靠著背,勉強支撐,臉色同樣難看。
鋒刃依舊冷靜,身影在木偶之間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將撲過來的木偶擊退。
而牆壁上的鏡面,在一次次撞擊之下,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無數細密的裂縫在牆面上蔓延,如同蛛網一般,將整個宴會廳包裹其中。
更多的黑霧從裂縫之中湧出,空氣中的陰冷氣息越來越重,鏡面之中的倒影,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詭異。
有的倒影已經不再模仿本體的動作,而是自顧自地扭曲、掙扎、嘶吼。
有的倒影伸出手,不斷抓撓著鏡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還有的倒影,身體已經有一半擠出了鏡面,慘白的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朝著活人的方向抓去。
柳鶯緊緊靠在顧辰身前,聽著身後不斷傳來的嘶吼與碰撞聲,心臟始終懸在半空。
她不敢回頭,不敢看那些恐怖的景象,只能憑藉聽覺,判斷著危險的方位。
而顧辰,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忽然,一股極其冰冷的氣息,從她身側悄然襲來。
柳鶯渾身一僵。
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隻冰冷而黏膩的手,從旁邊的鏡面裂縫之中伸了出來,徑直朝著她的手腕抓來。
那隻手沒有絲毫溫度,觸感像是寒冰,又像是腐爛的泥土,令人作嘔。
這一次,距離極近,避無可避。
若是躲閃,舞步必然停下,若是不躲,手腕便會被抓住,說不定會被強行拖入鏡面之中。
柳鶯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隻冰冷的手抓住自己手腕時的觸感。
可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她肌膚的瞬間。
顧辰腳步未停,舞步依舊流暢穩定。
他微微俯身,以一個極其自然的旋轉姿勢,將柳鶯半護在自己懷中,空著的那隻手閃電般伸出,精準而狠厲地一把扣住了那隻從鏡面伸出來的慘白手臂。
力道冷硬,毫不留情。
“嘶——”
一聲尖銳而痛苦的嘶鳴,從鏡面之中傳來。
黑霧劇烈翻滾,那隻手臂在他掌心瘋狂掙扎,卻絲毫無法掙脫。
不過短短一瞬,那隻手臂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隨即化作一團漆黑的霧氣,消散在空氣之中。
鏡面裂縫緩緩癒合,一切恢復如初,彷彿剛才的兇險從未發生。
柳鶯被他半護在懷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那顆幾乎跳出胸腔的心臟,終於緩緩落回原處。
她慢慢抬起頭,撞進顧辰的眼眸之中。
男人的眼神深邃而平靜,沒有絲毫波瀾,看不到恐懼,看不到慌亂,也看不到多餘的溫柔。
只有一片冷靜的淡漠,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瞬,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前方,警惕著四周可能出現的下一次危險。
只是扣著她腰的手臂,依舊穩固,握著她的手,依舊溫熱。
柳鶯看著他線條冷硬的下頜,看著他微微緊繃的唇角,心底忽然泛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從不說甜言蜜語,從不說保護,從不說承諾。
可每一次危險來臨,他總會第一時間擋在她的身前。
他的剋制與疏離,像是一層冰冷的殼,可殼下的行動,卻始終沉穩而可靠。
她不知道這是為甚麼。
是出於隊友之間的基本照應,還是另有原因。
她不敢問,也不敢深究。
在這吃人的鏡界之中,有些事情,不知道,或許反而能活得更安穩一些。
小提琴聲依舊急促,舞會仍在繼續。
木偶的攻擊沒有停止,鏡面的殺機依舊潛伏。
遠處,古老的鐘樓之中,隱約傳來了第一聲低沉的鐘響。
午夜,即將來臨。
柳鶯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所有紛亂的思緒。
她握緊顧辰的手,努力穩住自己的腳步,跟著他的節奏,一步一步,在這片佈滿殺機與鏡面倒影的舞池之中,堅定地繼續跳下去。
她不知道這場舞會何時結束,不知道下一關會面對怎樣的規則,更不知道自己最終能否活著離開這片鏡界。
可她知道,只要身邊這個人還在,只要她還能緊緊抓住他的手,她就還有走下去的勇氣。
鐘擺滴答,舞步不停。
鏡面之中,無數道詭異的倒影,依舊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而舞池中央的兩人,身影緊密相依,在一片陰冷與混亂之中,走出了一段沉默而安穩的步調。
顧辰頓了頓,心中的愛意難以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