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客人
正殿之內，燭火幽藍搖曳，將巨大哥特式穹頂映得明明暗暗。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橡木與淡淡玫瑰香的氣息，卻壓不住血族領地與生俱來的陰冷。
卡倫端坐在主位之上，緋色眼眸半眯，指尖輕叩扶手，目光直直落在柳鶯身上，帶著審視般的壓迫感。
管家合上名冊，垂首待命。
顧辰、鋒刃一行瞬間繃緊神經，黑塔已經悄悄把手按在藏在禮服下的武器上，耗子把軟芽往身後護了護，氣氛一觸即發。
柳鶯被那冰冷目光鎖定，渾身輕輕一顫，下意識往顧辰身邊縮了縮，卻還是鼓起勇氣，小聲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柳鶯。”
聲音輕輕的，卻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柳鶯……”
卡倫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緋色眸子裡的冷意忽然一收。
下一秒，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優雅笑意，周身壓迫感驟然散去，彷彿剛才那刺骨的審視從未存在過。
眾人皆是一怔。
顧辰眉峰微蹙，心中隱隱生出一絲異樣。
造世主……在暗中鋪路。
只見卡倫微微抬手，語氣從容自然，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對眾人緩緩說道：
“原來真是柳鶯小姐。”
“倒是吾的疏忽，沒有提前與諸位說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臉錯愕的小分隊，淡淡解釋：
“柳鶯小姐，是吾專門以私人名義單獨邀請的特殊客人，自然沒有將她的名字，與諸位旅人列在同一份名冊上。”
“原來是一場誤會。”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鋒刃眼神微動，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節——不管真假，這話等於給了柳鶯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暫時安全了。
黑塔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一臉莫名其妙：“專門請的？怎麼不早說，嚇我一跳。”
耗子鬆了口氣，小聲對軟芽道：“沒事了沒事了，原來是主人自己請的客人。”
軟芽拍著胸口，驚魂未定：“太好了……我還以為要出事了。”
顧辰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鬆開。
他清楚，這根本不是卡倫的安排，而是鏡界之主在背後動了手腳，故意給柳鶯安排一個“特殊客人”的身份，既不暴露她的真實地位，又能讓她順理成章留在這場考驗裡。
卡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優雅一笑：
“長夜盛宴已備好，諸位，柳鶯小姐，請隨吾前往宴會廳用餐。”
“不過……”
他話音微頓，緋色眼眸掃過眾人，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
“在吾的古堡中用餐，需遵守餐桌禮儀，也就是——用餐規則。”
眾人心中一緊。
規則又來了。
卡倫沒有立刻宣佈，只是抬手示意：“邊走邊說吧。”
僕人躬身引路，一行人穿過長長的迴廊，腳下大理石地面反射著燭火，光影斑駁。
兩側牆壁上的畫像在陰影中彷彿微微轉動眼珠，令人脊背發寒。
卡倫走在前方，不緊不慢地開口，將一條條規則清晰道出：
【一、用餐期間，不可隨意起身，不可隨意離席，有需求需舉手示意僕人。】
【二、不可浪費食物，餐盤內之物必須食用乾淨，不可剩餘。】
【三、不可談論血族、夜晚、棺槨、血、月光等相關話題。】
【四、主人未動筷，客人不可先吃；主人未放下餐具，客人不可先行放下。】
【五、不可直視領主雙眼超過三息，不可盯著領主的餐具與酒杯。】
【六、用餐時不可發出異響，不可大聲交談，不可竊竊私語不止。】
【七、僕人上菜時，不可抬頭看僕人，不可詢問菜品為何物。】
【八、若有菜品不合心意，不可拒絕，不可表現出厭惡，必須安靜食用。】
每一條規則都如同細針，輕輕紮在眾人心頭。
規則繁瑣又嚴苛，稍有不慎，便可能再次陷入險境。
顧辰不動聲色地側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柳鶯。
她穿著那身無意識變出來的淺色系小禮服，安安靜靜跟著，認真聽著規則，小臉微微緊繃，顯然在努力記著。
顧辰壓低聲音，用氣聲對她道：“記住，跟著我做，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柳鶯輕輕“嗯”了一聲，眼底多了幾分安定。
很快，一行人抵達宴會廳。
長桌一眼望不到頭，兩側燭臺林立，燭光溫暖，卻依舊驅不散古堡深處的陰冷。
桌上擺滿精緻菜品，銀質餐具閃閃發光，高腳杯裡盛著暗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詭異光澤。
卡倫示意眾人入座。
顧辰自然地坐在柳鶯身旁，將她護在外側與自己之間，既符合禮儀，又能隨時照應。
眾人依次坐下，僕人輕手輕腳上前，為每個人擺放餐具、倒上飲品。
卡倫坐在主位，拿起餐巾，輕輕鋪在腿上。
規則四——主人未動筷，客人不可先吃。
所有人都安靜坐著，不敢輕舉妄動。
卡倫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盤中食物，緩緩送入口中。
動作優雅，慢條斯理。
眾人這才敢輕輕拿起餐具，開始用餐。
柳鶯拿起叉子，卻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習慣這些複雜禮儀，又怕自己發出聲音、動作出錯，指尖微微發緊。
顧辰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放慢動作，用極其標準、安靜的方式切割食物，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給她示範。
柳鶯立刻看懂，小心翼翼模仿著他的樣子，一點點吃著餐盤裡的菜品。
味道有些奇怪，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腥甜，她微微蹙眉，卻立刻想起規則八——不可表現厭惡，必須安靜吃完。
她強行壓下不適，繼續小口進食。
顧辰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她，見她強忍著不習慣卻依舊乖乖遵守規則，心底微微一軟。
長桌之上，一片安靜。
只有刀叉輕碰瓷盤的細微聲響，規律而壓抑。
黑塔吃得極為彆扭，好幾次想大口吞嚥，都強行忍住。
耗子全程緊繃，生怕自己發出一點怪聲。
軟芽小口小口吃著，大氣都不敢喘。
鋒刃冷靜觀察四周，同時嚴格遵守每一條規則。
卡倫偶爾抬眸，目光淡淡掃過長桌，似在審視，又似只是隨意一瞥。
當他的視線掠過柳鶯時，微微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鏡界之上，虛空宮殿。
造世主看著鏡面裡安靜用餐的柳鶯，指尖輕敲扶手，淡淡一笑。
“還算懂事，沒有亂說話，也沒有亂動亂看。”
侍從在一旁躬身：“柳鶯大人適應得很快，有顧辰在一旁照看，也沒有觸犯規則。”
“照看？”造世主嗤笑一聲，語氣玩味，“正好，讓他多照看照看。”
“接下來的規則，只會越來越麻煩。”
“要是連一頓飯都守不住，她憑甚麼接我的位置。”
宴會廳內，用餐仍在繼續。
柳鶯已經吃掉大半食物，實在有些吃不下去，卻看著餐盤不敢停下。
顧辰注意到她的為難，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極輕地說：
“慢慢吃，不急，剩一點點沒事，我幫你圓過去。”
柳鶯心頭一暖，輕輕點了點頭，動作更緩了。
就在這時，卡倫忽然放下刀叉。
規則四——主人未放下餐具，客人不可先行放下。
眾人幾乎是同時，齊齊停下動作。
卡倫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唇角，緋色眼眸看向眾人，緩緩開口：
“用餐愉快。”
“不過，長夜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還有一場小小的遊戲，等著各位。”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遊戲同樣有規則。”
“贏了，可以繼續安享長夜。”
“輸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語裡的陰冷，已經讓所有人渾身一寒。
顧辰握住膝上的手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