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夜古堡
霧氣散去的瞬間,暖黃柔和的燈光包裹全身,空氣中瀰漫著麵包與牛奶的淡淡香氣,耳邊甚至能聽見貨架旁老式掛鐘滴答作響的聲音。
方才在末班公交上經歷的生死規則、陰冷執念、紅衣鬼影,彷彿都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幻夢。
軟芽一屁股坐在超市門口的休息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長長舒了口氣:“終於回來了……我再也不想坐那輛破公交車了。”
耗子也癱在一旁,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道:“剛才那最後一個乘客簡直要把我嚇死,還有窗外的紅衣人影,我現在腿都還在軟。”
黑塔活動著僵硬的筋骨,粗聲粗氣地抱怨:“這規則副本比打十個怨靈都累,全程提心吊膽,連大氣都不敢喘,下次再來這種,老子可不奉行了。”
鋒刃走到貨架旁,拿起幾瓶礦泉水扔給眾人,冷靜地開口:“四面鏡子已經破了,剩下五面只會越來越兇險。造世主明顯在針對我們,接下來的鏡面,只會比永夜候車站更狠。”
眾人接過水,紛紛點頭,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連續闖關耗盡了他們的體力與精神,每個人都迫切想要休整片刻,補充食物和水。
顧辰牽著被綁住雙手的柳鶯,慢慢走到超市最角落的零食架旁,刻意避開了其他人的視線。
昏黃的小燈落在她頭頂,把她本就蒼白的臉映得更軟。
長髮還帶著未乾的潮氣,一綹一綹貼在頸側,手腕被麻繩輕輕縛著,整個人看上去又乖又委屈。
顧辰只看了一眼,心口那股隱忍許久的軟意就壓不住了。
柳鶯察覺到他的目光,輕輕抬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小聲問:“他們……是不是都很討厭我?”
顧辰聲音放得很輕,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種莫名的安定:“沒有,他們只是怕你不懂規則,連累大家。”
“可我不是故意要跟著你們的。”她低下頭,指尖微微蜷縮,“是上面那個人……把我扔下來的。”
“我知道。”顧辰應聲很乾脆。
他比誰都清楚,她是被造世主隨手拋進鏡界的,無依無靠,甚麼都不懂。
柳鶯愣了一下,仰頭看他:“你知道?”
“嗯。”顧辰目光落在她被綁著的手上,喉結微滾,“委屈你了。”
一句極輕的“委屈你了”,讓柳鶯鼻子微微一酸。
從被造世主扔下到現在,所有人都在戒備她、懷疑她,只有眼前這個人,會跟她說這樣的話。
顧辰不再多說,伸手從貨架上取下一袋鬆軟的牛奶麵包,又拆開一包,撕開封口。
他本來想直接遞給她,可一看她雙手被縛,動作不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秒,他自然地掰下一小塊麵包,遞到她嘴邊。
柳鶯臉頰一熱,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我、我自己可以……”
“手不方便。”顧辰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張嘴,別讓人看見。”
他刻意側過身,用寬闊的背影擋住其他人的視線,指尖捏著麵包,輕輕抵在她唇邊。
動作很輕很穩,一點都不強迫,卻又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
柳鶯心跳莫名快了幾分,臉頰發燙,卻還是聽話地微微張口,把那塊麵包含了進去。
綿軟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淡淡的奶香,比她以往吃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暖。
顧辰見她吃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幾乎看不見。
他又耐心地掰下一小塊,繼續遞到她嘴邊,動作自然又細緻,像是做過無數遍一樣。
“好吃嗎?”他低聲問。
柳鶯小口嚼著,輕輕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好吃。”
“那就多吃點。”顧辰指尖微微蹭到她的唇角,又飛快收回,裝作若無其事,“下一關不知道是甚麼地方,不吃飽,撐不住。”
柳鶯乖乖張嘴,一口一口接著他遞來的麵包。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餵食動作,卻在狹小的角落裡,漾開一絲旁人不知的甜意。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心跳越來越亂,明明根本不記得認識他,卻偏偏覺得,這樣的親近一點都不陌生。
“你叫甚麼名字?”她忽然小聲問。
“顧辰。”
“顧辰……”她輕輕唸了一遍,記在心裡,又問,“那我……可以跟著你嗎?我不會添麻煩,我很聽話的。”
顧辰心口一軟,幾乎要脫口而出“當然可以”,卻還是忍住,只低聲道:“嗯,跟著我,別亂跑。”
就在兩人在角落安靜又細微地互動時,鏡界之外的虛空宮殿中。
造世主坐在光霧凝成的座椅上,指尖輕輕一點,面前便浮現出鏡面,清晰映出顧辰給柳鶯喂麵包、低聲說話的畫面。
他身旁的侍從躬身而立,小心翼翼道:“主上,您把柳鶯大人扔進鏡界,與闖關者一同歷險,會不會太過兇險?”
造世主嗤笑一聲,語氣慵懶,卻沒有半分殺意:“兇險?”
“我從未想過要她死。”
“她是我選定的接班人,日後要執掌整個鏡界,連這點場面都撐不住,將來如何坐鎮九面鏡子,平衡執念與規則?”
侍從一愣:“您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對她的磨鍊?”
“不然你以為,我真想殺她?”造世主指尖輕敲座椅扶手,目光落在鏡中安靜吃東西的柳鶯身上,“她心性太乾淨,不懂險惡,不懂規則,更不懂如何在絕境中自保。讓她跟著闖關者,經歷生死,看懂人心,才會真正成長。”
“至於那個叫顧辰的……”造世主微微挑眉,露出一絲玩味,“能在我眼皮底下護著她,也算有點意思。正好,讓他替我磨一磨她的性子。”
“等她闖完九面鏡子,心智沉穩,知進退、懂規則、能抗壓,便是她正式接手鏡界之時。”
侍從恍然大悟:“主上高明。”
“只是。”造世主語氣微冷,“磨鍊歸磨鍊,不能真讓她出事。適當給點考驗即可,那些闖關者敢動她……呵。”
淡淡一聲冷笑,整個虛空宮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而浮生超市內,顧辰剛好喂柳鶯吃完小半個麵包,又擰開一瓶溫水,遞到她唇邊,讓她小口喝了幾口,潤了潤喉嚨。
“夠了嗎?”他問。
柳鶯點頭,臉頰依舊帶著淡淡的紅:“夠了,謝謝你,顧辰。”
這一聲“顧辰”,叫得自然又親近。
顧辰眼底柔和,剛想再說甚麼,超市內側牆壁忽然泛起一陣金色光芒。
光芒凝聚,化作一張燙金復古的邀請函,輕飄飄落在他面前。
鋒刃眼神一凝:“是下一面鏡子的入口提示。”
顧辰伸手拿起邀請函。
卡片質地厚重,帶著冷香,花體字華麗而詭異:
【致遠道而來的旅人:
孤以暗夜古堡之主之名,誠邀諸位蒞臨寒舍,共赴長夜盛宴。
月圓之夜,古堡之門將為諸位開啟。
謹守待客之禮,方可安享長夜。
——血族領主·卡倫】
末尾是血色蝙蝠印記,哥特花紋纏繞,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血族古堡?”黑塔瞪大眼,“吸血鬼的地盤?”
耗子臉色發白:“進去不會被直接吸乾血吧?”
軟芽嚇得抓住耗子胳膊:“我不要去……我怕……”
鋒刃冷靜道:“是受邀而入,說明依舊是規則副本,守禮即可暫安。”
顧辰捏著邀請函,目光落在柳鶯身上。
邀請函只算他們五人,她不在名單上,但只要混在隊伍裡不引人注目,暫時不會被發現。
他輕輕牽住綁著她手腕的麻繩,聲線放低:“進去之後少說話,跟著我,別人問起,就說是我帶的侍從。”
柳鶯輕輕“嗯”了一聲,緊緊跟在他身側。
眾人踏入傳送光芒,刺骨寒意瞬間包裹全身。
眼前驟黑,烏雲遮月,只剩一輪暗紅圓月懸在天際。
腳下青石板路蜿蜒向上,盡頭是矗立懸崖的巨大古堡,黑石尖塔高聳,荊棘纏繞,燭火在窗後搖曳,蝙蝠掠空而過,風聲嗚咽。
“這就是……血族古堡。”軟芽聲音發顫。
眾人走到古堡門前,兩扇巨大石門緩緩敞開,幽藍燭火依次亮起,照亮長廊。
卡倫並未立刻出現,也沒有當場點破,顯然暫時沒有察覺隊伍裡多了一個人。
幾名僕人躬身行禮,聲音刻板而恭敬:“領主有令,長夜盛宴需整肅衣冠,請六位客人兩兩分隊,進入更衣室更換禮服。”
“六位?”耗子一愣,下意識數了數,“我們……不是五個嗎?”
僕人面無表情,只重複:“六人兩兩分隊,去往更衣室三間,請各位儘快準備。”
眾人瞬間僵住。
對方顯然是按“六人”安排的場地,卻根本沒意識到,第六個人本不在邀請之列。
黑塔壓低聲音:“怎麼辦?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外邊,一眼就被看穿。”
軟芽慌道:“可是兩兩一組……誰跟她一組啊?”
鋒刃快速思索:“軟芽跟我,耗子跟黑塔,剩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顧辰身上。
也只有讓顧辰帶著她,才最不容易引起懷疑。
顧辰沒有絲毫猶豫:“我跟她一組。”
語氣自然,像是本就該如此。
眾人立刻分成三組,各自跟著僕人進入不同的更衣室。
顧辰牽著柳鶯走進最內側一間更衣室。
房間寬敞雅緻,壁燈散發著暖黃微光,正中的衣架上,整整齊齊掛著兩套禮服——一套深色男士禮服,一套女士禮服,顯然是古堡按“一對客人”備好的。
柳鶯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套衣服,眼神微微黯淡下去。
她心裡很清楚。
這是給顧辰和他“正常同伴”準備的。
根本沒有屬於她的那一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雨水泥點的舊衣服,又看了看衣架上精緻的禮服,手指不安地攥緊衣角。
……要是我也有一套合適的衣服就好了。
她只是在心裡悄悄這麼想了一下,連聲音都沒有發出。
下一瞬間,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在她身上一閃而逝。
快到顧辰以為只是燈光晃了一下。
等他再看過去時,柳鶯身上已經換上了一身合身得體的淺色系小禮服,樣式典雅,顏色柔和,和古堡的氛圍完美相融,彷彿本來就為她準備好的一樣。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沒有奇怪的動靜。
自然得像是她本來就穿著這身衣服進來。
顧辰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心想事成。
這是她無意識發動的能力。
柳鶯自己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身上突然出現的裙子,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顧辰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聲音壓得極低:“別聲張,就當本來就有。”
他怕其他人察覺異常,更怕古堡方面發現破綻。
柳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乖乖站在原地,不再亂動。
顧辰快速換上自己的禮服,整理好衣領,重新走到她面前。
燭光落在她身上,襯得她眉眼乾淨柔和。
他喉結微動,低聲道:“很好看。”
柳鶯臉頰一熱,輕輕低下頭。
沒過多久,三組人全部更衣完畢,在正殿門口匯合,一同步入大殿。
古堡主人卡倫坐在主位之上,面容俊美,膚色蒼白,緋色眼眸深邃而冰冷。
他身旁的管家手持燙金名冊,靜靜等候。
卡倫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優雅而威嚴:“歡迎各位蒞臨長夜盛宴。”
“按古堡規矩,先核對來客名單,以示鄭重。”
管家上前一步,展開名冊,朗聲念道:
“本次受邀旅人:顧辰、鋒刃、黑塔、耗子、軟芽——共五人。”
唸完,管家合上名冊,對卡倫躬身:“主人,名單核對完畢。”
話音落下的瞬間。
卡倫緋色的眼眸微微一眯。
他的視線,越過顧辰、鋒刃、黑塔、耗子、軟芽五人,精準、平靜、毫無波瀾地,落在了第六個人身上。
那個穿著一身合身禮服、卻不在名冊之上的少女。
空氣驟然凝固。
燭火輕輕一跳。
卡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笑意。
“五人?”
“我怎麼數,都是六位。”
他緩緩抬手指向柳鶯,聲音不大,卻壓得整個大殿喘不過氣:
“這位不在邀請之列的小姐。”
“能否告訴吾,你是誰?”
“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古堡裡?”
終於,還是被發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