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人
第三個乘客，他來了。
那是一個渾身溼透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穿著和駕駛位虛影同款的舊校服，褲腳高高捲起，小腿上佈滿猙獰的劃傷與泥汙，像是在密林裡狂奔過很久。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青，雙眼佈滿血絲，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早已泡得發脹變形的書包，書包縫隙裡不斷往下滴水，落在地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像催命的節拍。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滴水聲在死寂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少年緩緩抬起頭，目光沒有像前兩位乘客那樣隨意掃過，而是直直鎖定了人群最中央、被顧辰護在身側的柳鶯。
軟芽嚇得倒抽一口冷氣，死死捂住嘴才沒叫出聲。
耗子渾身一僵，下意識把軟芽摟得更緊。
黑塔往前跨出一步，擋在前方，粗聲粗氣卻壓得極低：“辰哥，不對勁，這東西直奔她去的！”
鋒刃臉色凝重：“規則二，乘客問話必須由被問者如實回答，旁人不能代答。她不懂規則，萬一答錯、沉默、說錯一個字，直接違規！”
一句話點醒所有人。
柳鶯是造世主扔下來的人，身份不明，對鏡界規則一竅不通，又餓又冷、手腳僵硬，此刻被這麼一個詭異的少年死死盯著，只要稍有差池，不僅自己會被扔出車外，還可能影響全隊任務。
黑塔急道：“要不我把她拉到後面去？就當沒看見！”
“不行！”鋒刃立刻否決，“規則七，禁止內訌、禁止故意迴避，刻意躲避乘客視線同樣算違規！”
倒計時。
少年已經一步步走到柳鶯面前，停下腳步。
一股比前兩位乘客更陰冷、更粘稠的執念氣息撲面而來，車廂溫度驟降，眾人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都要結冰。
少年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柳鶯，懷裡的書包還在不停滴水，地面很快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窪。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種被雨水泡爛的沉悶：
“姐姐，你看見我的車卡了嗎？”
“我要坐車回家，沒有車卡，我上不了車。”
“你幫我找找好不好？”
一連三句，句句都衝著柳鶯。
規則二：乘客問話，必須如實回答，不得沉默、不得撒謊、不得含糊其辭。
柳鶯渾身一顫，臉色更加蒼白。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嘴唇動了動，卻因為緊張和害怕，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確實沒看見甚麼車卡，可她不敢確定，說“沒看見”會不會違規，更不敢隨便多說一個字。
沉默，正在倒計時。
少年的眼神一點點變得猙獰，血絲瘋狂蔓延，原本蒼白的面板開始泛起青灰色，懷裡的書包劇烈蠕動起來，彷彿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破包而出。
車廂開始輕微搖晃，廣播喇叭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像是在預告違規即將觸發。
軟芽嚇得閉上眼不敢看：“完了……她要被扔下去了……”
耗子滿臉焦急：“怎麼辦啊！她再不說話就來不及了！”
黑塔攥緊拳頭，恨不得一拳把這詭異少年打飛，可規則在前，他一動都不敢動。
鋒刃眉頭緊鎖，快速思索對策，卻發現所有路徑都被規則堵死——必須柳鶯本人回答，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顧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柳鶯沉默超時，立刻會被判定違規，下一秒就會被無形的力量拖出車外，扔進外面漆黑的密林，永困雨夜，化為執念養料。
一路以來的隱忍與守護，在這一刻幾乎要衝破他所有的剋制。
他多想直接把柳鶯拉到身後，替她回答，替她扛下所有危險，可規則如刀，他一旦出手，不僅救不了她，反而會讓兩人一起違規，甚至連累整個小隊。
理智與情感在他心底瘋狂拉扯。
他不能慌，不能亂，更不能暴露自己對她的特殊在意。
顧辰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聲音，快速、清晰、不帶任何偏袒地提醒：“如實說，沒看見。”
短短几個字，不違反規則，不算提醒干擾，只是客觀陳述答案。
柳鶯聽到他的聲音，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再慌亂，眼神安定了幾分，看著少年，小聲卻清晰地如實回答：“我……我沒看見你的車卡。”
話音落下。
少年猙獰的神情瞬間褪去，青灰色的面板恢復蒼白，蠕動的書包也安靜下來。
他點了點頭，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失落，緩緩開口：“是嗎……那我再找找……”
眾人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稍稍落下。
黑塔長長鬆了口氣：“嚇死我了，總算回答上來了！”
鋒刃也微微放鬆緊繃的肩背：“別大意，還沒結束，第三枚印記還沒出現。”
顧辰眼底的緊張也緩緩散去，不動聲色地又把柳鶯往身後帶了帶，指尖依舊沒有鬆開麻繩。
可誰也沒有想到，這只是陷阱的開始。
少年並沒有像前兩位乘客那樣轉身坐下，而是依舊站在柳鶯面前，緩緩抬起一隻手。
他的手掌冰冷發青，指尖滴著水，掌心靜靜躺著一張早已溼透、字跡模糊的卡片。
“姐姐，”少年看著她，聲音忽然變得可憐兮兮，“那這個給你。”
“這是我多餘的零錢，你拿著，等下你幫我投幣好不好？”
規則三：乘客給予的物品，嚴禁接手，嚴禁食用，嚴禁攜帶，違者視為違規。
一瞬間，所有人臉色再次劇變！
前兩位乘客根本沒有出現任何給予物品的舉動，這最後一位乘客，竟然直接祭出了規則殺局！
遞東西！
只要柳鶯伸手接了，立刻違規，清除出車。
如果她不接，一直僵持，會不會被判定“拒絕配合”？會不會觸發隱藏禁忌？
倒計時。
少年的手就停在柳鶯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溼透的卡片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只要她微微一動，就能碰到。
軟芽嚇得聲音發顫：“別接！千萬別接！接了就死定了！”
耗子急道：“可是不接會不會也違規啊？規則裡沒說不接會怎麼樣，但接了一定死！”
黑塔低吼：“別碰！打死都別碰！”
鋒刃快速分析：“規則只禁止接手、食用、攜帶，沒有要求必須接受，只要不觸碰，就不算違規！讓她躲開！”
可柳鶯雙手被綁在身前，行動不便，想要躲開，動作幅度必然很大，萬一被判定“奔跑”“喧譁”“過激反應”，又會觸犯其他規則。
死局。
一個專門針對行動受限、不懂規則的柳鶯的死局。
少年依舊舉著那張卡片，眼神越來越詭異，周身的執念氣息再次翻湧，車廂搖晃得更加劇烈，駕駛位上的少女虛影開始微微扭曲，彷彿被驚動。
“姐姐，你拿著呀。”
“拿著幫我投幣，我就能回家了。”
“你為甚麼不拿？你是不是不想幫我？”
一句句追問，步步緊逼。
柳鶯站在原地，臉色發白，雙手被綁，進退兩難。
她想躲開，卻怕動作太大違規；想不躲，那隻發青的手就在眼前，陰冷氣息讓她渾身發顫。
她下意識抬頭看向顧辰，眼神裡帶著無助與求助。
顧辰的心猛地一揪。
他清楚，這是造世主在暗中搞鬼。
故意把柳鶯扔進來，故意在最後一關針對她，故意設下這種無解陷阱，要麼讓她違規慘死，要麼逼他當眾暴露對她的特殊保護，引發團隊猜忌，徹底打亂闖關節奏。
好狠的算計。
顧辰眼底掠過一絲冷厲，面上卻依舊平靜。
他快速掃過規則，大腦在瞬間做出判斷：
規則只禁止“接手、食用、攜帶”，沒有禁止“側身避讓”，沒有禁止“口頭拒絕”。
他再次用極低的聲音提醒，語氣平穩，不帶任何偏袒，只像在提醒一個普通隊員：“側身躲開，說不要，不碰就行。”
柳鶯立刻照做。
她輕輕側身，躲開少年遞過來的手，小聲卻清晰地說：“我不要，你自己拿著吧。”
沒有觸碰，沒有接手，沒有攜帶。
完全符合規則。
少年舉著卡片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徹底空洞下來，周身的陰冷氣息一點點消散。
他沉默幾秒，緩緩收回手，低下頭，看著懷裡溼漉漉的書包，聲音帶著無盡的失落與委屈：“原來……還是沒有人願意幫我……”
“我等了那麼久……雨一直下……車一直來……”
“可是我永遠上不去……永遠回不了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三枚淡藍色的半透明印記，同時從少年身上飄起，緩緩飛向柳鶯，在她手背上輕輕一觸，隨即消失不見。
【第三枚等待印記，已收集。】
【任務條件達成，即將進入最終核驗。】
廣播裡冰冷的機械女聲響起。
眾人瞬間狂喜！
三枚集齊了！任務完成了！
黑塔忍不住低吼一聲：“成了！終於成了！”
耗子長長舒了口氣，癱坐在座位上：“嚇死我了，剛才我以為真的要完了！”
軟芽喜極而泣，眼淚再次掉下來，這一次卻是放鬆的淚。
鋒刃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收起小本子：“很好，沒有違規，核驗透過就能破鏡離開。”
倒計時。
任務完成，所有人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車廂內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顧辰也鬆了口氣，低頭看向柳鶯。她依舊乖乖站在他身邊，臉色依舊蒼白，卻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
手背上因為印記觸碰，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溫熱。
他心底微微一軟，卻依舊維持著冷淡模樣，沒有多說甚麼。
只要她沒事，就好。
可就在眾人以為危險已經過去，只等核驗透過、車輛重啟的時候。
突然——
窗外，一道刺眼的紅影，一閃而過。
軟芽無意間瞥了一眼，瞬間臉色煞白，渾身僵硬：“紅、紅衣……”
規則八：若看見窗外出現紅衣人影，立即閉眼低頭，直至人影消失，不得窺視，不得議論。
鋒刃臉色劇變：“閉眼！低頭！快！”
耗子立刻捂住軟芽的眼睛，自己也死死閉眼低頭。
黑塔罵了一句，連忙閉眼低下頭。
鋒刃迅速閉眼，垂首不動。
顧辰反應極快，幾乎在紅衣人影出現的瞬間，就伸手按住柳鶯的後腦勺，強行讓她低頭閉眼，聲音低沉急促：“閉眼，低頭，不許看。”
柳鶯被他按得乖乖低頭，緊閉雙眼，不敢有絲毫異動。
可下一秒，窗外的紅衣人影越來越多，密密麻麻貼在車窗上，猩紅的衣服、慘白的臉、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車廂裡的每一個人。
指甲瘋狂抓撓著玻璃，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聽得人渾身汗毛倒豎。
車廂內陰冷氣息暴漲，駕駛位上的少女虛影開始劇烈扭曲，整個公交車劇烈搖晃，彷彿要散架。
倒計時。
所有人都死死閉眼低頭，不敢窺視，不敢議論，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抓撓玻璃的聲音越來越響，紅衣人影撞擊車窗的悶響不斷傳來，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把所有人拖進雨夜密林。
柳鶯緊閉著眼，靠在顧辰身邊，渾身輕輕發抖。顧辰能感覺到她的害怕，卻只能按住她的後腦勺，不讓她抬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所有可能的視線與衝擊。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關。
只要熬過這幾十秒，核驗透過，鏡面破碎，他們就能離開這輛永無止境的末班公交。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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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歸零的瞬間。
【核驗完成，規則遵守率100%。】
【任務完成，第四面鏡子，破碎。】
【即將脫離當前鏡面，返回浮生超市。】
廣播女聲落下。
窗外的紅衣人影瞬間消失，抓撓聲、撞擊聲戛然而止。
車廂劇烈一亮，陰冷氣息盡數散去，駕駛位上的少女虛影緩緩淡化，化作無數光點飄散。
整輛公交車開始融化、崩解，如同褪色的畫卷。
空間扭曲，霧氣翻湧，將眾人包裹其中。
軟芽驚喜地睜開眼：“我們出來了！我們活下來了！”
耗子哈哈大笑：“終於過了！這關也太嚇人了！”
黑塔鬆了鬆筋骨：“孃的，下次再也不想來這種規則副本了！”
鋒刃也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四面鏡子已破，剩下還有五面，繼續小心。”
顧辰緩緩鬆開按住柳鶯的手，看著她依舊緊閉雙眼、微微發抖的模樣，心底一片柔軟。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牽住麻繩，帶著她一起，融入傳送的霧氣之中。
霧氣翻滾，視線模糊。
下一刻，熟悉的暖黃色燈光籠罩下來。
浮生超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