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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雨夜聲進

2026-04-22 作者:聞人語歆

雨夜聲進

一輛老式公交車,正沿著漆黑的國道,緩緩朝候車站駛來。

車身上蒙著厚厚的灰塵,車窗模糊不清,連車牌號都看不見。

沒有燈光,沒有報站,只有兩道慘白的前燈,在雨夜裡劃出兩道冰冷的光。

眾人瞬間繃緊了身體。

來了。

那輛永遠等不到,又不得不等的,末班公交車。

雨絲被車燈照亮,像無數銀線在半空亂飛。

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越來越近,“嘩啦、嘩啦”,沉悶而有規律,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候車亭裡那盞昏黃的燈依舊滋滋閃爍,把眾人的影子在溼地上扯得變形,連呼吸都不約而同放輕了。

軟芽死死抓著耗子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去,眼睛睜得很大卻不敢多看,只敢從指縫裡瞟一眼那輛越來越近的車。

她能感覺到寒意一層一層往上爬,從腳底板一直涼到後頸,比剛才淋在身上的雨還要冷。

規則裡那句“雨夜不搭話,不直視,不挽留”在她腦子裡反覆轉,她連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一點多餘動靜就觸發甚麼不該碰的禁忌。

耗子也渾身發緊。

他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短棍上,指節泛白。

這輛車給人的感覺太怪了——沒有活氣,沒有聲音,連雨打在車頂上的聲響都顯得發悶,像是被甚麼東西吞掉了。

他悄悄用眼角掃了一圈同伴,見黑塔一臉兇相卻屏著氣,鋒刃全身緊繃如箭在弦,顧辰則依舊站得筆直,目光落在車前,看不出情緒,只有指尖那枚破界戒,在暗光下微微泛著冷光。

黑塔瞪著那輛駛來的公交,心裡罵了百八十遍。規則副本最是磨人,看不見摸不著,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他視線不自覺又飄到角落裡的柳鶯身上。

姑娘被綁著雙手,安安靜靜站在顧辰斜後方,半個身子躲在他影子裡,頭髮溼淋淋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卻一聲不吭,連發抖都很輕。

黑塔心裡依舊犯嘀咕:造世主的人,突然扔進來,不是監視就是暗算,等下上車要是敢搞事,他第一個不客氣。

鋒刃的注意力全在車輛與周圍環境的動靜上。

規則類鏡面,殺人往往不靠蠻力,而在“越界”。

她已經把那四句規則刻在腦子裡:

—末班到站,不停不喊,上車即走。

—雨夜不搭話,不直視,不挽留。

—車來之前,不可離開候車亭。

—等不到車,不得離開。

沒有多餘解釋,沒有補充說明,每一條都是生死線。

此刻車已經到了“到站”的時刻,卻依舊沒有減速,更沒有停車的意思,只是保持著勻速,從遠處緩緩滑向候車亭。

車前燈把候車亭照得一片慘白,眾人一瞬間幾乎睜不開眼。

就在車即將駛過、完全不打算停靠的剎那——

車門“嗤——”地一聲,自己開了。

沒有剎車,沒有晃動,車依舊在緩慢前移,車門卻突兀地敞開一道黑沉沉的口子,像一張沉默的嘴,在雨夜裡等待獵物自己走進去。

一股更冷的風從車門裡湧出來,帶著一股陳舊布料發黴的味道,混著雨水的溼氣,撲面而來。

眾人心裡同時一緊。

這就是規則裡說的“不停不喊,上車即走”。

車不會為他們停,他們必須在車緩慢移動的這短短几秒裡,主動踏上去。

錯過了這道門,下一次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是一個小時,一天,還是永遠困在這個永夜雨夜裡,直到被耗死、凍僵、被暗處的東西拖走。

軟芽牙齒輕輕打顫,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要、要現在上去嗎……車還在動……”

耗子低聲安撫:“別怕,跟著辰哥,一步都別落下。”

黑塔壓著嗓子:“辰哥,怎麼辦?上還是不上?這車一看就不對勁。”

鋒刃看向顧辰:“車不會等。不上,就永遠留在這兒。上,才有機會破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顧辰身上。

顧辰沒有立刻動。

他的視線落在敞開的車門裡。

那一片漆黑深不見底,像是連光線都能吞噬,車內沒有任何乘客的動靜,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

破界戒在他指尖持續發燙,不是尖銳的警示,而是一種沉厚的、壓抑的感應——裡面有執念,很重,很孤,卻不兇戾。

不像要主動獵殺闖入者,更像是……在等一個人。

他眼角餘光輕輕一帶,落在身旁的柳鶯身上。

她被綁著雙手,乖乖站在原地,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被雨水打溼,微微顫動。

因為冷,她肩膀輕輕縮著,卻依舊不吵不鬧,不靠近誰,也不躲避誰,像一件被人遺忘在角落的乾淨物件。

飢餓和寒冷在她臉上寫得明明白白,嘴唇都淡得沒了血色。

顧辰心口微不可察地一抽。

他不能表現出異樣。

不能心疼,不能關照,不能鬆綁,不能給她吃東西。

在眾人眼裡,她是造世主的跟班,是不確定因素,是潛在威脅。

他越是在意,越要表現得無所謂。

於是他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上。”

一個字,定下所有人的行動。

黑塔立刻點頭:“好,我打頭!”

鋒刃:“我斷後。耗子看好軟芽。”

耗子:“放心!”

顧辰視線再一次掃過柳鶯,語氣依舊疏離:“她跟著我。防止中途掙脫搞小動作。”

沒有人有異議。

在這支小隊裡,顧辰的話,就是指令。

顧辰往前踏出一步,伸手輕輕牽住綁住柳鶯手腕的麻繩。

他動作很輕,沒有用力拽,只是帶著她一起向前,繩結鬆緊適度,不會勒疼她,又能確保她不會走散,也不會突然做出甚麼讓眾人誤會的舉動。

柳鶯微微一怔,抬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側臉在車燈與亭燈交錯的光影裡顯得輪廓分明,眼神沉靜,看不出喜怒。

她依舊不認識他,可被他這樣牽著,哪怕雙手被綁,心裡那股慌慌張張的感覺,竟然悄悄淡了一點。

她順從地跟著他邁步,走進雨裡。

冰冷的雨瞬間打在她頭頂、肩上,涼意浸透衣衫。

但顧辰走在她稍微靠前一點的位置,手臂自然微張,替她擋掉了一部分斜斜掃來的雨絲。

這個動作細微到幾乎看不見,旁人只當他是在戒備前方,只有柳鶯隱約感覺到,自己身上的雨,好像比剛才小了一些。

公交車依舊在緩慢向前滑行,車門始終敞開。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

黑塔深吸一口氣,第一個縱身,穩穩踏上車門臺階。

車內的黑暗立刻將他半個身子吞了進去,他渾身一僵,卻強忍著沒回頭,只壓低聲音:“上來!”

鋒刃示意耗子帶軟芽先上。

耗子扶著軟芽,兩人緊跟著踏上車門。軟芽嚇得閉緊眼睛,死死抓著耗子不放,整個人幾乎縮在他懷裡,一步不敢多站。

緊接著是顧辰和柳鶯。

車門臺階很窄,只容一人透過。顧辰先踏上去,隨即輕輕一帶繩子,帶著柳鶯也邁上車門。

柳鶯腳步微晃,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顧辰手腕微頓,不動聲色地輕輕扶了她胳膊一下,快得讓人無法察覺,隨即又恢復成那副冷淡模樣,彷彿只是隨手一帶。

柳鶯站穩,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顧辰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牽著她往車內走了一步,給後面斷後的鋒刃留出位置。

鋒刃最後一個上車,剛一踏入,身後的車門“嗤”地一聲,緩緩合上。

“咚。”

輕響過後,車內徹底與外界的雨聲隔絕。

世界一下子安靜得過分。

沒有雨打頂棚聲,沒有風聲,沒有發動機聲,甚至連車輪滾動的聲音都消失了。

整車像是懸浮在黑暗裡,靜靜滑行,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車內光線極暗,只有前方駕駛位有一點微弱的指示燈,紅得像血,一明一暗。

車廂裡一排排座椅陳舊發黑,椅面剝落,佈滿灰塵,不少地方還長著暗綠色的黴斑。

車窗全被霧氣與汙垢糊住,外面的雨景完全看不見,彷彿這輛車早已脫離了剛才那條國道,駛入了另一片空間。

軟芽剛站穩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裡面……好冷……”

比外面的雨夜還要冷,是那種陰冷,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黑塔環顧四周,粗聲粗氣卻壓著音量:“甚麼鬼地方,連個司機都沒有?車還在開,誰在駕駛?”

鋒刃輕聲提醒:“別亂說話。規則裡寫了雨夜不搭話。現在雖然在車裡,但依舊是雨夜範圍,謹慎一點。”

黑塔立刻閉嘴,只是臉色依舊難看。

耗子扶著軟芽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儘量遠離車門,也遠離前方未知的駕駛位。

軟芽坐下之後就把頭埋在膝蓋上,不敢抬頭看四周,總覺得黑暗裡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顧辰牽著柳鶯,沒有坐下,站在車廂靠前一點的過道中間。

他能感覺到,柳鶯的手很涼,身子在微微發抖。

餓了那麼久,又淋了雨,再進這麼陰冷的車廂,普通人早就撐不住了。

他口袋裡還有一點吃的,是之前在浮生超市剩下的一小塊壓縮餅乾,不大,卻能墊一墊肚子。

他看了一眼四周。

眾人要麼坐著不敢動,要麼警惕觀察四周,暫時沒人注意他這邊。

顧辰手指微動,剛想借著陰影把餅乾悄悄塞給她,柳鶯卻忽然輕輕搖了搖頭,很小聲地說:“我不要……”

她依舊戒備。

依舊覺得,陌生人的東西不能隨便拿。

顧辰動作一頓。

他沒有堅持。

對上她倔強又怯生生的眼神,他只是緩緩收回手,面無表情地鬆開一點繩子,讓她站得更舒服一些,沒有多說一個字。

既然她不肯吃,他便不勉強。

免得眾人起疑,反而害了她。

柳鶯見他收回手,心裡莫名有點空落落的,卻也鬆了口氣——她確實不敢隨便接受陌生人的施捨,尤其是在自己這樣的處境下。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顧辰身邊,低著頭,看著自己被綁住的手腕,不再說話。

車廂依舊在無聲滑行。

時間再一次變得模糊。

一分鐘,十分鐘,一小時……

沒有人知道過了多久,車內始終一片死寂,沒有停靠,沒有上下客,沒有任何變化。

黑塔坐得渾身難受,幾次想開口,都被鋒刃眼神制止。

軟芽幾乎要睡著,卻又被陰冷凍得時不時驚醒,惶惶不安。

耗子一直保持清醒,警惕著每一個角落。

鋒刃則始終站在車門附近,留意著車內任何一絲異常波動。

顧辰一直站在原地,牽著柳鶯,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一刻都沒有放鬆。

破界戒的感應始終存在,車內的執念越來越清晰,像是一層一層纏繞在車廂每一個角落。

它不是來自某一個鬼怪,而是來自無數次等待、無數次落空、無數次在雨夜中被拋下的絕望。

他漸漸明白。

這一面鏡子的執念,不是某一個人,而是“等待”本身。

永遠等不到,永遠不敢走,永遠困在同一班不會抵達終點的車裡,迴圈往復。

想要破鏡,不能打,不能殺,不能破壞。

只能等到“該停的地方”。

就在這時,車廂前方,那一點紅色指示燈忽然閃爍得越來越快。

“滴……滴……滴……”

微弱的聲音在死寂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車廂前方的電子線路板發出一陣“滋滋啦啦”的雜音,像是接觸不良。

車內光線猛地一亮,隨即又暗下去。

眾人瞬間全部繃緊。

軟芽嚇得一哆嗦:“怎、怎麼了……”

耗子立刻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別出聲。

黑塔手按在武器上,壓低聲音:“辰哥,不對勁,要來了。”

鋒刃眼神一凝:“執念要顯形了。”

顧辰睜開眼,目光直視前方。

車廂最前方,駕駛位上,原本空無一人的座位上,緩緩浮現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是一個穿著舊校服的女孩子,看著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扎著簡單的馬尾,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正一動不動地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她沒有回頭,沒有說話,甚至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早已定格的雕塑。

可整個車廂的陰冷氣息,在她出現的瞬間,驟然加重。

軟芽嚇得渾身僵硬,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耗子心臟狂跳,握著武器的手全是汗。

黑塔屏住呼吸,下意識往前站了一步,擋在眾人前方。

鋒刃全身戒備,隨時準備出手。

只有顧辰,依舊平靜。

他能感覺到,這女孩沒有殺意。

她只是在開車,在等待,在完成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行駛。

而他身邊的柳鶯,在看到那個女孩身影的瞬間,忽然輕輕蹙了蹙眉。

她不懂甚麼是執念,甚麼是鏡界。,

可她看著那個女孩空洞的眼神,心口忽然又一次泛起那種悶悶的、酸酸的感覺。

像之前在沙漠綠洲裡,看見那個縫衣服的少年時一樣。

她下意識,又輕輕往顧辰身邊靠了一點點。

顧辰察覺到她的靠近,手腕微不可察地鬆了鬆繩子,讓她靠得更自然一些。

車廂依舊在黑暗中無聲滑行。

女孩依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沒有人知道這輛車要開向哪裡,甚麼時候才會停。

沒有人知道下一站,是不是生路。

顧辰牽著被綁住雙手、卻悄悄依賴著他的柳鶯,站在搖晃的舊車廂裡,望著前方永無止境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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