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從命
眾人圍攏過來,逐字逐句看完,心裡的懷疑又加重了幾分。
“073不吃藥的時候很安靜?”耗子一臉不解,“可病歷碎片上寫的是重度攻擊性精神障礙啊,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矛盾就對了。”鋒刃眼神微微發亮,推理的鏈條開始緩緩成型,“病歷上寫著攻擊性強,護士的實際觀察卻是安靜無攻擊性,這說明診斷結果與事實不符。再結合‘藥劑顏色不對’‘禁止質疑藥方’‘李主任嚴厲駁回’這幾條資訊,一個非常清晰的方向出現了——藥物有問題,而這位李主任,在刻意掩蓋這件事。”
“李主任……應該就是這裡的最高負責人吧?”石墩悶聲問道。
“大機率是。”顧辰點頭,“能直接決定藥方、壓制護士的質疑,職位不會低。”
“那這麼說,這病院真的有問題?”耗子下意識地壓低聲音,“不是正經治病,而是在搞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目前只能指向‘醫療行為異常’,具體是甚麼,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鋒刃依舊沒有把話說滿,“可能是違規用藥,可能是誤診,也可能是更嚴重的事情。在找到完整檔案之前,所有推斷都只是假設。”
眾人在護士站又翻找了片刻,沒有再發現完整的文字記錄,只有一些零散的排班縮寫、用藥日期標記,無法提供更多有效資訊。
於是他們繼續朝著長廊深處前進。
越往裡走,光線越是昏暗。
日光燈閃爍得愈發頻繁,有幾次甚至徹底熄滅,陷入長達數秒的完全黑暗,嚇得軟芽緊緊抱住石墩的胳膊,大氣都不敢出。
牆壁上的汙漬也越來越明顯,除了陳舊的水痕與黴斑,還出現了一道道深淺不一、斷斷續續的劃痕,劃痕細密、雜亂,像是有人用指甲反覆摳撓牆面留下的。
“這些劃痕……看著好嚇人。”耗子小聲嘀咕,“不會是病人發瘋抓的吧?”
“形態上符合人為抓撓的特徵,但不能確定成因。”鋒刃蹲下身,仔細觀察了幾道劃痕的深度與走向,“劃痕力度不均勻,有的深有的淺,更像是長期、反覆、情緒失控下的行為,而不是一次性的瘋狂發洩。”
又向前走了近百米,長廊終於出現了變化。
在視線的盡頭,一扇病房門明顯與其他房門不同。
它更為厚重,門板上佈滿了密集的刮痕與撞擊痕跡,門鎖位置有明顯的暴力撬動痕跡,門框微微變形,房門沒有完全關閉,而是虛掩著,留出一道可以容人側身進入的縫隙。
一股淡淡的、不同於消毒水的藥劑氣味,從門縫裡緩緩飄出。
“這應該就是073的病房。”顧辰停下腳步,語氣平靜,“從護士的記錄來看,她是這裡的核心患者,所有矛盾都圍繞著她展開,這間病房裡,一定藏著關鍵資訊。”
“我們真的要進去嗎?”耗子有些猶豫,“裡面萬一……”
“必須進。”鋒刃斬釘截鐵,“所有線索都指向這裡,這是唯一的突破口。”
顧辰率先上前,輕輕搭在虛掩的房門上,緩緩向內推開。
房門轉動,發出一聲冗長而乾澀的吱呀聲,在安靜的病區裡格外刺耳。
病房內部的景象,完整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房間面積不大,佈局簡單,一張單人病床擺在中央位置,床架歪斜,床墊撕裂出一道長長的口子,內部的棉絮暴露在外,發黃、發黑,沾滿汙垢。
病床兩側的金屬欄杆上,留有明顯的捆綁痕跡,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色。
地面上,散落著幾段被強力掙斷的約束帶。
約束帶為厚實皮革材質,邊緣磨損嚴重,斷裂處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用極大的力氣硬生生扯斷,足以想見當時掙扎的劇烈程度。
而最讓人心頭一沉的,是病房內側的牆面。
整片牆壁上,佈滿了淺淺的、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瘋狂的亂劃,而是一筆一畫、極為用力刻出來的文字,字跡歪斜、深淺不一,卻能清晰辨認。
“我沒病。”
“藥讓我失控。”
“別給我打針。”
三個字,三句話,重複出現在牆壁的各個位置,層層疊加,像是在無數個日夜之中,被一遍又一遍地刻下,每一筆都透著極致的委屈、恐懼與絕望。
軟芽看著那些字,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緊緊咬著下唇,小聲地重複:“她沒病……她真的沒病……是藥的問題……是他們逼她的……”
耗子也沉默了。
先前的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心疼與憤怒。
一個不停在牆上刻著“我沒病”的人,怎麼可能是重度攻擊性的精神病人?
黑塔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這幫人到底在幹甚麼?把一個好好的人關在這裡,給她吃奇怪的藥,還說她有病,也太不是東西了。”
鋒刃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凝重地在病房內掃視。
她注意到牆角的位置堆積著一層較厚的灰塵,灰塵之下似乎壓著甚麼硬質物品。
她走上前,蹲下身,輕輕拂去灰塵,將那東西抽了出來。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硬質封面小冊子,被水浸泡過,又經過長年風乾,紙張發硬、捲曲,封面字跡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觀察”“記錄”等字眼。
顧辰接過小冊子,緩緩翻開。
內部的紙張同樣受潮嚴重,字跡部分暈染,但大部分內容依舊可以辨認。
頁面上佈滿了專業術語、數字表格、時間節點,記錄著各項生理資料、反應表現、用藥劑量,而在冊子最顯眼的頁首位置,一行清晰的文字赫然在目。
「違禁神經試劑臨床觀察記錄」
實驗物件:汐
不良反應:間歇性意識失控、短時記憶缺失、情緒劇烈崩潰、衝動行為加劇
看到這一行字,所有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違禁神經試劑。
不是治療藥物,而是實驗藥劑。
所謂的精神障礙、攻擊性,根本不是她本身的問題,而是藥物作用下的副作用。
“原來如此……”鋒刃深吸一口氣,推理鏈條終於完成了關鍵一環,“她不是病人,是實驗體。這家病院根本不是醫療機構,而是一個秘密進行違禁藥物人體實驗的地方。073,也就是汐,被他們當成了長期實驗物件。”
“那禁止探視、偽造診斷,全都是為了掩蓋這個實驗黑幕?”耗子恍然大悟,隨即又感到一陣後怕,“太可怕了,他們怎麼敢做這種事?”
“因為她無依無靠。”顧辰忽然開口,語氣低沉,“從護士記錄、病房環境、醫院的肆無忌憚來看,她沒有家人,沒有背景,沒有任何人會在意她的去向。這樣的人,是他們眼中最‘合適’的實驗品。”
這是眾人第一次,從線索中反向推出汐的處境。
孤兒。
一個被世界遺忘,被罪惡盯上的孤弱少女。
就在眾人沉浸在震驚、憤怒與心疼之中時,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沒有腳步聲,沒有風聲,像是一道影子,輕輕落在了門口。
眾人猛地回頭。
一道單薄的身影,靜靜站在病房入口處。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洗得發白,長髮垂落,完全遮住了臉龐,只能看到纖細的脖頸與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的手腕位置,留有一圈深深的、紫紅色的約束帶勒痕,觸目驚心。
是汐。
她沒有發出聲音,沒有做出任何攻擊動作。
只是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之間,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片刻之後,她又猛地抬起頭,雙手向前用力揮出,像是在推開甚麼靠近自己的人,動作慌亂、痛苦,充滿了不受控制的失控感。
下一秒,病房內那扇蒙塵的玻璃窗,忽然微微發亮。
一行極淺、極軟、帶著哭腔的字跡,緩緩浮現在玻璃表面:
“我不是故意的……”
五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耗子鼻子一酸,聲音哽咽:“她到底……不是故意甚麼啊……”
鋒刃眼神微動,快速整理著所有資訊。
“藥物導致失控,誤傷他人,事後清醒,陷入極度愧疚。這應該就是她那句‘不是故意的’所指的真相。”
她的話音剛剛落下。
長廊深處,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沉穩、規律、冰冷,沒有半分遲疑。
伴隨著腳步聲一起傳來的,還有一串金屬鑰匙輕輕碰撞的叮噹聲。
聲音由遠及近,壓迫感如同潮水一般,朝著病房洶湧而來。
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出現在長廊盡頭,一步步朝著病房逼近。
白大褂,口罩遮面,眼神陰鷙如寒潭,右手之中,握著一支巨大而冰冷的針筒虛影。
李主任。
他站在病房門口,目光陰冷地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汐的身上。
下一刻,整片病房的牆面、玻璃窗、地面,同時浮現出一行冰冷刺骨的字跡,一遍又一遍,在空曠的病院裡反覆迴盪。
“她有病,必須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