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顯靈
蘇青禾捧著柳鶯親手繡制的觀音佛像錦盒,一路出了靖王府,沒有絲毫遲疑,徑直往皇宮宮門而去。
她雖在王府隱姓埋名做粗使婢女,可終究是太后的親外侄女,宗室玉牒上清清楚楚記著她的身份。
往日她刻意低調,宮門禁衛不識得她,今日她持太后早年親賜的半塊雙魚符,報上姓名身世,禁衛軍略一核查,當即躬身放行,一路引著她往慈寧宮而去。
越近慈寧宮,氣氛越是沉肅。
宮人往來步履輕細,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緩。
太醫值房的人輪番出入,捧著藥碗、提著醫箱,面色凝重,往來奔走,誰都明白,太后的病情早已沉痾難起,比宮外流傳的還要兇險數倍。
青禾一路行來,脊背挺直,面色沉靜,不見半分慌亂,更無一滴眼淚。
唯有眼底深處,壓著一絲極淡的焦灼。
她自幼在太后身邊長大,恩養情重,若非家道中落、不願捲入宮廷紛爭,也不會隱姓埋名屈身王府。
此刻至親病危,她心中如何不焦,只是性子素來隱忍剋制,從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
至慈寧宮內殿,掌事李嬤嬤一見她,眼圈微熱,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姑娘可來了,太后這些日子昏昏沉沉,醒著便唸叨你,皇上與嬪妃們守了大半日,剛退下去歇息,太后這會兒醒著,快隨哀家進來。”
青禾微微頷首,跟著輕步走入。
殿內焚著安神檀香,藥氣卻依舊淡淡瀰漫。
床榻之上,太后斜倚軟枕,面色枯黃萎頓,往日雍容威儀盡數被病痛磨去,眼窩微陷,氣息輕淺,連抬手都顯得吃力。
望見青禾走近,她渾濁的眼珠微微一動,嘴唇顫了顫,半晌才擠出一絲微弱氣息。
“姑母。”青禾走近床前,聲音穩而低,不擾殿內安寧,“青禾來看您。”
太后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她,指尖冰涼,力道微弱,眼中翻湧著心疼與欣慰,許久才啞聲吐出幾字:“你……還知道來看哀家……”
“姑母鳳體欠安,青禾日夜牽掛,只是身份不便,不敢隨意入宮驚擾。”青禾穩穩扶住她的手,語氣平靜,“今日青禾帶來一幅誠心繡制的觀音佛像,願為姑母祈福祛災,延壽安康。”
說罷,她側身開啟錦盒,小心翼翼取出柳鶯耗費一月心血繡成的佛像,緩緩展開。
一瞬間,本就昏暗的內殿,彷彿被一層柔和清輝輕輕籠罩。
冰紋貢緞底色溫潤,金線不耀目,玉線不浮豔,觀音大士端坐蓮臺,低眉垂目,神態慈悲肅穆,衣袂垂落如流水行雲,祥雲婉轉,蓮臺莊嚴,一針一線細膩入微,一氣呵成,不見半分匠氣,只透出滿滿的虔誠與敬意。
望之令人心神安定,雜念頓消。
殿內宮人、侍立太醫,皆是暗自心驚。宮中繡作雲集,名家輩出,可這般氣韻、這般工力、這般神態如生的佛像,他們從未見過。
太后原本渙散無神的目光,在觸及佛像那一刻,驟然凝住。
她怔怔望著那尊觀音,枯瘦的手指微微發抖,目光久久不移,口中輕聲低喃:“像……太像了……慈悲……實在慈悲……”
她身居深宮數十年,見慣權謀傾軋、人心險惡,久病之後更是心氣鬱結,煩躁難安。
可此刻望著這幅佛像,胸間那股堵了許久的鬱氣,竟莫名鬆快幾分,連呼吸都平順了少許。
“好……好……”太后連說三聲好,聲音雖弱,卻透著真切的歡喜,“青禾,你有心了。這幅佛像,哀家很喜歡。”
青禾垂首:“姑母歡喜便好。此像以純心繡成,日日供奉,必能護佑姑母早日康復。”
太后微微頷首,當即吩咐李嬤嬤:“快……將佛像供奉在哀家寢殿正對床榻之處,日日焚香,不可怠慢。”
宮人連忙恭敬上前,小心將繡品懸掛供奉,香燭燃起,青煙嫋嫋,殿內竟似多了幾分清寧之氣。
太后與青禾略說幾句,精神便見不濟,緩緩閉目歇息。
青禾不敢多留,叮囑宮人好生伺候,隨即躬身退出慈寧宮。
出宮之後,她徑直返回靖王府,依舊做她的粗使婢女,彷彿入宮一事從未發生,神色舉止,無半分異樣。
當夜,太后早早安寢。
許是佛像入心,許是誠心動天,這一夜她竟睡得異常安穩,沒有病痛纏身的輾轉,沒有昏沉錯亂的夢魘,只覺周身輕暖,漸漸沉入夢境。
朦朧之中,太后緩緩睜眼,發現自己置身一片雲霧繚繞之境。
異香氤氳,仙樂輕揚,腳下白玉為階,遠處蓮池盛放,金光點點,一派仙境景象。她正驚疑,前方雲霧緩緩散開,一道素衣身影自雲端緩步而來,周身柔光籠罩,眉眼低垂,神態慈悲,竟與白日供奉的那幅觀音像,一模一樣。
太后心頭一震,當即明白是觀音顯靈,欲要俯身跪拜。
觀音輕輕抬手,一股柔和之力將她托起,聲音清和慈悲,入耳便滌盪心神:“太后一生禮佛,心存善念,今有孝女誠心祈福,感通天地,本尊特來為你解除病厄。”
說罷,觀音自袖中取出一隻羊脂玉淨瓶,瓶中清水澄澈,露氣氤氳,清香撲鼻。神女輕傾瓶身,一滴晶瑩神露緩緩落下,徑直飛入太后口中。
神露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潤氣流,瞬間遊走四肢百骸。
太后只覺通體舒泰,連日來的骨痛、胸悶、疲乏、昏沉,剎那間一掃而空,身體輕健,神清氣爽,彷彿卸下了千斤枷鎖。
她又驚又喜,正要開口致謝,眼前仙境雲霧驟散,神女身影亦隨之淡去。
“觀音——”
太后猛地睜眼,從夢中驚醒。
殿內燈火昏黃,香燭依舊燃燒,天尚未亮。
她怔怔躺在床上,一時分不清是夢是真。
可下一刻,她便猛然怔住。
往日晨起必有的昏沉、乏力、胸悶、咳喘,竟全都消失不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肌膚不再枯槁發涼,抬手撐床,竟能輕易坐起,呼吸平穩,心神清明,連氣色都似紅潤了幾分。
那夢境歷歷在目,神女容貌、淨瓶神露、慈悲語聲,無一不清清楚楚,絕非尋常虛幻。
太后心頭激盪,久久不能平靜。
她望向床榻正對的那幅觀音佛像,在晨霧微光之下,佛像愈顯慈悲莊嚴,彷彿真有靈氣縈繞。
她心中篤定,這場夢境,定是這幅佛像帶來的感應。
待到天色大亮,太后精神愈發健旺,容光煥發,一掃往日病容。
宮人進來伺候,見太后竟能端坐床沿,面色紅潤,眼神清亮,無不驚喜交加,紛紛跪地稱頌天恩佛恩。
李嬤嬤更是喜極而泣:“太后娘娘您可算醒過來了!您氣色看著比往日好上十倍都不止!”
太后抬手撫了撫心口,只覺通體舒暢,笑意真切:“哀家也未曾想,一夜之間,竟好轉至此。”
她目光再次落於佛像之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青禾昨日說,這幅佛像並非她親手所繡。哀家心中正疑惑,這般氣韻工力,絕非尋常繡娘可為。昨夜觀音入夢,賜露祛病,此事必有緣由。你即刻派人去靖王府,傳青禾即刻入宮,哀家有話要問她。”
“是,哀家這就派人去。”李嬤嬤連忙應聲。
不多時,青禾接到傳召,再度入宮。依舊是一身青衣,神色沉靜,入殿之後規規矩矩行禮:“青禾見過姑母。”
太后見她進來,目光溫和,招手讓她近前:“青禾,你過來。哀家今日喚你,不為別的,只為昨夜一夢,與你帶來的這幅觀音佛像有關。”
青禾微微垂首:“姑母請講。”
太后緩緩道來,將夢中觀音現身、賜飲神露、醒來病痛全消、容光煥發的經過,一五一十說與她聽。
說到觀音容貌與佛像一般無二時,太后語氣愈發鄭重。
“哀家活了大半輩子,從未做過如此真切、如此靈驗的夢。”太后望著佛像,感慨道,“哀家能醒轉過來,能這般快好轉,絕非偶然,定是這幅佛像承載的誠心,感動了天地神明。”
青禾靜靜聆聽,神色依舊沉穩,沒有插話。
太后目光轉回她身上,語氣鄭重追問:“青禾,你此前只說此佛像是誠心所繡,卻未說明是何人所繡。如今哀家身體因它好轉,夢境因它顯靈,此人身份,你不可再瞞哀家。這佛像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青禾抬眸,語氣平靜無波:“回姑母,這幅佛像,並非青禾所繡,乃是靖王府柳夫人,耗費一月有餘,日夜不輟,一針一線精心繡成。”
“柳夫人?”太后微微一怔,略一回想,便記起此人,“可是辰兒身邊那位出身尋常、卻極得寵愛的柳夫人?”
“正是。”青禾點頭,“柳夫人繡工絕世,心善仁厚。青禾向她求助時,她並未因身份高低推辭,只念及姑母鳳體安危與一片孝心,便應承下來,日日潛心繡制,不敢有半分懈怠。整幅佛像,無半分敷衍,全是至誠之心。”
太后聽罷,久久不語,目光深深落在那幅觀音像上,又抬手輕輕撫過繡面細膩的針腳,心中百感交集。
她原先居於深宮,對外間人事多有耳聞,只當柳氏是以色侍君、出身低微的尋常女子,能得靖王青睞,不過一時新鮮。
卻萬萬沒有想到,此人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繡藝,更有這般純良仁厚的心性。
一針一線,不含半分功利,不求半分回報,竟能以誠心感通神明,護她康復。
這般心性,這般才情,實在難得。
太后越想,心中越是好奇,也越是想見一見這位深藏不露的柳夫人。
她倒要親眼看看,能繡出如此佛像、能讓顧辰這般放在心上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沉吟片刻,太后抬眼,語氣已然帶了決斷:“青禾,這位柳夫人,既有如此仁心,又有這般妙手,哀家很是想見見她。你回去之後,不必聲張,只靜待宮中旨意。哀家會擇一吉日,下旨召柳夫人入宮覲見,哀家要親自見見這位繡佛祈福的奇女子。”
青禾聞言,神色依舊平靜,微微躬身應道:“青禾明白,定在府中等候旨意,也會告知柳夫人,好生預備入宮事宜。”
太后滿意點頭,又看向那幅佛像,眼神柔和了不少:“若非她一片誠心,哀家此刻恐怕還在病榻纏綿。這份恩情,哀家記在心裡。此次召見,一來是當面致謝,二來……也是想看看,能養出這般氣度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李嬤嬤在一旁連忙附和:“太后說的是,柳夫人既有如此善心,又有這般手藝,定然是位端莊溫婉的佳人,配得上王爺,也配得上入宮一見天顏。”
太后微微頷首,又叮囑道:“旨意不必太過張揚,不必驚動朝野,只以內廷召見的名義傳至靖王府即可。柳夫人出身尋常,驟然入宮,莫要讓她過於緊張拘束。”
“哀家明白,定會安排得妥帖。”李嬤嬤躬身應下。
青禾在宮中又略坐了坐,見太后精神甚好,心緒安定,便不再多留,躬身告退回府。
一路之上,她依舊步履沉穩,神色如常,並未將太后要召見柳鶯一事四處聲張,只打算回府之後,悄悄告知柳鶯一聲,讓她心中有數,提前有所準備。
而慈寧宮內,太后依舊坐在窗前,望著那幅觀音佛像,時不時輕輕點頭,心中對那位未曾謀面的柳夫人,愈發期待。
她這一生,在深宮見慣了虛偽逢迎、爭權奪利,早已對人心失望。
可這幅佛像、一場夢境,卻讓她重新看見了純粹的善意。
她很想親眼見一見柳鶯,親口對她說一聲多謝,也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在浮華之中,守住一顆清淨至誠之心。
與此同時,靖王府內,柳鶯依舊如常打理府中事務,對宮中即將到來的召見一無所知。
她只每日默默祝禱太后鳳體安康,閒暇時便做些針線,或是安靜等候顧辰回府。
她從未想過,自己不過是出於一片善心繡成的佛像,不僅讓太后奇蹟般好轉,更讓太后對她心生好奇,特意下旨召她入宮。
顧辰這一日回府時,依舊帶著一身疲憊,進書房便忍不住捏了捏胳膊,對著滿桌奏摺小聲吐槽:“哎呀!穿書也太累了,當王爺也太累了……上朝鬥心眼,回府批公文,全年無休,連個安生日子都沒有……啊啊啊啊啊!”
抱怨歸抱怨,他一想到柳鶯的溫柔笑臉,便又認命地拿起筆,只盼著早日把手頭事忙完,好好陪一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