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意繡佛
日子在平靜安穩中一晃便是小半月,除夕那夜後廚的小插曲,如同石上落雪,悄無聲息地埋在了時光深處。
柳鶯恪守承諾,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半句,府中上下無人知曉,青禾更是將這份恩德牢牢刻在心底,平日裡幹活愈發勤勉謹慎,遠遠見著柳鶯,便會恭恭敬敬地行禮避讓,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感激。
柳鶯依舊有條不紊地打理著王府內務,從各院份例、庫房收支,到下人當值、節慶預備,樁樁件件都處理得妥帖周全。
張嬤嬤時常在私下感嘆,柳夫人雖出身平凡,卻有著難得的沉穩與細緻,王府後院在她手中,竟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明安穩。
顧辰依舊繁忙,朝堂之上波譎雲詭,丞相一黨始終不肯善罷甘休。
他常常深夜才歸,一身疲憊地擁著柳鶯歇息,唯有在她身邊,才能卸下所有防備與戾氣。
柳鶯從不追問朝堂紛爭,只默默為他打理好一切,備好溫湯軟食,在他伏案時安靜陪在一旁,用無聲的溫柔,安撫他連日的辛勞。
這日午後,柳鶯正在汀蘭院翻看府中採買臺賬,春日將近,各院花草修葺、綢緞換新都要提前預備,她正低頭細細核對數目,院外侍女輕聲通傳:“夫人,粗使婢女青禾在門外求見,說是有要緊事,神色很是凝重。”
柳鶯心頭微訝,放下賬冊:“讓她進來。”
不多時,青禾快步走入,一身粗布青衣漿洗得發白,身姿站得筆直,臉上並無半分哭態,只是面色沉肅,唇線抿得極緊,一雙眼睛亮得異常,透著強壓下來的焦灼。進門之後,她規規矩矩屈膝行禮,動作一絲不茍,沒有半分慌亂失態。
“奴婢青禾,見過柳夫人。”
柳鶯看著她異於平日的凝重,溫聲開口:“不必多禮,找我可是有何事?”
青禾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抬眸直視柳鶯,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夫人,奴婢今日前來,是有一件事關至親性命的大事,斗膽求夫人相助。此事奴婢無人可託,思來想去,唯有夫人能幫奴婢。”
柳鶯微微頷首:“你且直說,能幫的,我不會推辭。”
青禾定了定神,聲音壓得更低,卻依舊平穩有力,不見半分哽咽怯懦:“夫人,奴婢隱瞞了身份,在此先向夫人請罪。奴婢本名陳青禾,並非尋常粗婢,乃是當今太后的外侄女。”
柳鶯聞言微怔,眼底掠過一絲明顯意外。
她從未想過,那個除夕夜在後廚偷吃、被她撞見後嚇得渾身發顫的小婢女,竟有這般身世,是正兒八經的太后至親。
“家父是太后胞弟,早年遭人構陷家道中落,父親病故後,母親纏綿病榻,奴婢不願入宮捲入紛爭,也不想憑身份招搖,便隱姓埋名入府,只求低調安穩。”青禾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數日前,奴婢透過舊部暗線得到訊息,太后病重臥床,太醫多方調治,病情依舊反覆,不見起色。”
說到此處,她眼底才掠過一絲極淡的痛楚,卻依舊強自剋制,神色紋絲不亂:“奴婢自幼在太后身邊長大,恩情深重。如今太后病危,奴婢身份不便隨意入宮探視,只能在外心急如焚。民間與宮中皆有說法,以誠心親手繡制觀音佛像,為尊長祈福延壽,最為靈驗。”
“奴婢自幼粗笨,針線手藝不堪入目,根本無法繡成莊嚴佛像。府中上下,乃至整個京畿,奴婢都知道,夫人繡工冠絕無雙,心細如髮,誠意動人。”
青禾深深躬身,脊背挺得筆直,態度恭敬鄭重,“因此,奴婢斗膽懇請夫人,耗費心神,為太后繡一幅觀音坐蓮佛像。奴婢會以最快速度送入宮中,為太后祈福,求太后鳳體早日安康。”
她自始至終,語氣沉穩,舉止有度,沒有一滴眼淚,沒有一句哀求哭啼,只以最鄭重的姿態,求一份實實在在的相助。
柳鶯看著她強壓擔憂、依舊端穩自持的模樣,心中暗生讚許。
這般年紀,遭遇這般大事,仍能不亂分寸,實在難得。
只是,為何偷吃東西竟然如此慌張。
她略一沉吟,便輕輕點頭,語氣鄭重:“你一片孝心可嘉,太后鳳體違和,本就是朝野牽掛之事。這佛像,我替你繡。我會擇最好的貢緞絲線,傾盡心力繡制,務求莊嚴圓滿,為太后祈福。”
青禾猛地抬眼,眸中閃過一瞬的亮光,依舊沒有落淚,只是對著柳鶯鄭重行下一禮,聲音穩而沉:“夫人高義,青禾銘記於心。無論太后是否好轉,這份恩情,奴婢此生不忘。”
“你安心回去等候便是。”柳鶯溫聲道,“我會盡快完工,不耽誤你入宮。”
青禾再次行禮,不多言、不逗留,轉身步履沉穩地退出汀蘭院,從頭到尾,神色沉靜,不見半分失態。
待她走後,柳鶯立刻著手準備。
她親自去庫房挑了上等冰裂紋貢緞作底,又取來赤金、青玉、蓮白、煙粉各色絲線,細細勾勒觀音坐蓮圖樣。
佛像繡制最是講究,眉眼慈悲、衣袂流暢、祥雲蓮臺分毫不能馬虎,既要工細精緻,又要透出誠心敬意。
自此之後,柳鶯每日處理完府中要務,便幾乎所有時間都撲在繡架之前。
天微亮便藉著晨光穿針,夜深人靜時仍在燈下走線,指尖數次被銀針扎出細小紅點,便用絲帕輕輕一按,稍歇片刻便繼續。
顧辰見她這般耗費心神,屢屢勸她歇息,柳鶯只輕聲道:“這是為太后祈福,也是成全青禾一片孝心,慢不得,也糙不得。”
顧辰看著她專注溫柔的側臉,心中既疼惜又欣慰,只默默吩咐下人備好安神湯、護眼膏,從旁照料,絕不打擾。
一晃便是一個多月。
這幅凝聚了柳鶯整整一月心力的觀音佛像,終於徹底完工。
繡緞徐徐展開,滿室生輝。冰白貢緞之上,觀音大士端坐九品蓮臺,面容慈悲低眉,衣袂輕垂如流水,周身祥雲婉轉,金線勾勒處熠熠生輝卻不張揚,每一根髮絲、每一道褶皺都細膩入微,栩栩如生,望之便讓人心中安定。
張嬤嬤在一旁看得驚歎:“夫人這手藝,便是宮中頂尖繡閣的老師傅,也望塵莫及。”
柳鶯輕輕撫平繡角,將佛像仔細疊齊,放入素面暗紋錦盒之中,封好繫帶。
第二日一早,她便讓人傳了青禾過來。
青禾依舊一身青衣,神色沉靜,進門行禮後,雙手接過錦盒。
指尖觸到錦盒的瞬間,她眸底才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依舊穩持如常,對著柳鶯鄭重一揖:“多謝夫人。奴婢即刻入宮,不耽誤片刻。”
“去吧。”柳鶯點頭,“一路小心。”
青禾不再多言,抱著錦盒轉身便走,身姿挺拔,步履穩而快,徑直往宮門方向而去。
她沒有回頭,沒有落淚,只將滿心擔憂與感激,都壓在心底,只待將這幅承載了無數誠心的佛像,送入深宮,為太后,求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