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學管家
柳鶯是在顧辰沉穩的心跳聲中緩緩醒轉的，身側之人早已醒轉，卻並未起身，只一手輕攬著她的腰肢，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她肩頭的髮絲，目光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帶著化不開的溫柔。
感受到懷中人兒微動，顧辰低頭，薄唇輕輕擦過她的額角，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晨起獨有的慵懶：“醒了？”
柳鶯睫毛輕顫，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便是顧辰近在咫尺的俊顏。
平日裡冷戾懾人的眉眼，此刻褪去了所有鋒芒，只剩溫柔繾綣，讓她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往他懷中縮了縮，輕聲應道：“王爺。”
她剛醒，聲音軟糯帶著幾分慵懶，聽得顧辰心頭一軟，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昨夜的風雨彷彿都被這晨起的溫柔沖淡，朝堂的攻訐、蘇側妃的算計、府中姬妾的攀附，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微不足道。
“今日不必早起拘著禮，再多歇會兒。”顧辰指尖輕撫著她的髮絲，語氣寵溺。
柳鶯卻輕輕搖了搖頭，從他懷中微微起身，攏了攏身上的衣袍，眼底帶著幾分認真：“妾身不能總這般懶散。如今既已是夫人，總該學著做些分內之事，不能事事都讓王爺操心。”
顧辰看著她眼底的堅定，心中微動。
他從不願讓柳鶯沾染府中繁雜瑣事，只盼她永遠無憂無慮，做個被他護在手心的閒人。
可他也清楚，柳鶯性子雖軟，卻並非一味依附之人，她想要學著立身，想要配得上他給予的身份，這份心思，他不忍拂逆。
“你若想學，本王便讓人教你。”顧辰指尖輕點她的鼻尖，“只是莫要累著自己，凡事有本王在，不必強求。”
柳鶯聞言，眼中瞬間亮起微光，用力點了點頭。
她知道，自己如今是靖王府的柳夫人，不再是那個只懂繡花度日的無名繡女。
府中上下無數雙眼睛盯著她，有人敬，有人妒，有人等著看她出醜，若她始終怯懦無知，不僅會被人私下恥笑，更會給顧辰丟人。
她想要變得更好，想要能為顧辰分擔些許，哪怕只是打理好這後院瑣事，不讓他被內宅分心，也是好的。
待兩人起身梳洗完畢，侍女們端上精緻的早膳。
席間，顧辰抬手，召來身邊得力的管事嬤嬤——張嬤嬤。張嬤嬤是跟隨顧辰多年的老人，行事穩妥，心思縝密，打理王府後院事務多年，最是清楚府中規矩與門道。
“從今日起，張嬤嬤便留在汀蘭院，教柳夫人打理府中內務，凡府中賬目、人員調配、節慶規矩、日常採買等事，皆一一細細教導，不得隱瞞。”顧辰沉聲吩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嬤嬤連忙躬身應下，抬眼看向柳鶯時，眼底帶著恭敬。
她早已看出這位柳夫人是王爺心尖上的人，更見識過王爺為了她不惜與朝堂對立、嚴懲蘇側妃的狠戾，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老奴遵命，定會盡心教導夫人。”
柳鶯連忙起身，對著張嬤嬤微微頷首，語氣謙和：“有勞嬤嬤了，妾身愚鈍，往後還要勞煩嬤嬤多多費心。”
她沒有半分得寵後的驕縱，依舊溫順有禮，讓張嬤嬤心中暗自點頭，對這位出身低微卻深得王爺寵愛的夫人，更多了幾分真心的敬重。
早膳過後，顧辰因朝堂尚有事務需要處理，便起身離去。
臨行前，他再次握住柳鶯的手，低聲叮囑：“學不會也無妨，莫要給自己壓力，累了便歇著，有任何事，即刻讓人傳信於本王。”
柳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心中暖意湧動，輕輕點頭：“王爺放心，妾身曉得。”
目送顧辰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柳鶯才轉過身，眼底的柔和褪去幾分，多了幾分認真與鄭重。
她知道，從今日起，她便要踏出舒適區，學著應對那些從前從未接觸過的繁雜事務。
張嬤嬤早已將府中內務的相關冊子整理妥當，一一擺在桌上，有王府人員名冊、月例賬目、採買記錄、各院落份例、節慶安排以及後院規矩細則，厚厚一疊，看得柳鶯微微有些發怔。
入府三年，她卻一直待在偏僻的汀蘭院，每日只與針線為伴，從未接觸過這些賬目與規矩，看著密密麻麻的字跡與數字，只覺得頭都大了，指尖下意識微微蜷縮，心底生出幾分怯意。
張嬤嬤瞧出她的緊張，連忙溫聲安撫：“夫人不必慌張，這些事務看似繁雜，實則梳理清楚脈絡便不難。老奴先從最簡單的人員名冊與各院落月例份例講起，咱們慢慢來，總能學會的。”
柳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不安，在桌前坐下，翻開厚重的名冊，認真聽張嬤嬤講解。
“咱們靖王府後院，除了主院與夫人的汀蘭院，還有各處偏院，原先的蘇側妃被禁足冷宮，其餘還有三位良人、四位侍妾，皆是早年王爺納下的，如今大多無寵，各自住在西側偏院。府中侍女、小廝、雜役、廚娘、護衛等共計兩百一十三人，各有分工，各司其職……”
張嬤嬤細細講解，柳鶯認真聆聽，時不時輕聲詢問，將一個個名字、一個個院落、一個個職責記在心裡。
她從前雖怯懦，卻心思細膩聰慧，繡花時便能繡出最繁複精巧的紋樣，學這些事務，倒也不算太過吃力。
只是人員名冊剛梳理完畢，面對月例賬目時，柳鶯還是犯了難。
一串串數字羅列在冊，各項採買開支、各院落份例發放、節慶賞賜、日常用度，看得她眼花繚亂，指尖指著賬目，輕聲問道：“嬤嬤，這每月的採買綢緞與食材，為何數目會有浮動？若是有人暗中貪墨，又該如何核查？”
張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沒想到柳夫人看似柔弱，心思卻這般縝密，一眼便問到了關鍵之處。
她連忙解釋：“回夫人，時節不同，食材綢緞的價格自然有浮動，冬日鮮蔬貴於夏日，綢緞亦是如此。至於核查賬目，每月底老奴都會與採買管事核對票據，清點庫存，若是數目對不上，便是有人動手腳，按府規處置便是。”
說著，張嬤嬤拿出各類票據與庫存記錄，一一比對給柳鶯看，教她如何核對數目，如何辨別票據真偽，如何察覺賬目之中的貓膩。
柳鶯聽得極為認真，生怕錯過一個細節。
她知道，後院之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若自己不懂賬目管理，日後難免被底下人欺瞞，甚至被人抓住把柄，連累顧辰。
不知不覺，已是正午時分，侍女端來午膳，柳鶯卻依舊沉浸在賬冊之中，拿著筆，學著張嬤嬤的樣子，在紙上記錄關鍵數目，筆尖微微顫抖，卻寫得極為認真。
張嬤嬤看著她這般刻苦，心中愈發敬重，輕聲勸道：“夫人，先用膳吧，事務繁雜，也不急在這一時。”
柳鶯這才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竟已伏案學習了一上午，脖頸有些發酸，卻依舊笑著搖了搖頭：“無妨，妾身再看一會兒，嬤嬤先用便是。”
她性子執拗，認定要做的事，便會盡全力做好。
從前做繡女時，為了繡好一幅紋樣，她可以徹夜不眠，如今學習掌家，亦是如此。
直到午後，柳鶯才勉強將月例賬目梳理清楚，緊接著，張嬤嬤又開始教她府中規矩禮儀，各院落之間的往來分寸，如何應對府中姬妾的請安，如何處置下人犯錯，如何平衡後院關係。
“夫人如今是王爺親封的夫人，位份僅在王妃，側妃之下，雖王府暫無王妃，蘇側妃被廢，那夫人便是後院之主。往後各院姬妾每日清晨需前來汀蘭院請安，夫人只需端坐受禮即可，不必過於謙和。”張嬤嬤講解道，“若是有下人犯錯，輕則罰月例、杖責，重則發賣，夫人可自行決斷，若是大事，再稟報王爺便是。”
柳鶯聽得心頭微緊。她素來心軟，從前連重話都不曾對下人說過，如今要她執掌後院，決斷他人獎懲，實在有些為難。
可她也明白，身為後院之主，若一味心軟謙和，便會被人輕視，難以服眾。
“若是……若是下人犯錯較輕，可否從輕處置？”柳鶯輕聲問道，眼底帶著幾分不忍。
張嬤嬤道：“夫人仁厚，自然是好。只是規矩便是規矩，太過縱容，反而會讓底下人肆無忌憚。夫人只需秉持公正，賞罰分明，府中上下自然會心悅誠服。”
柳鶯默默記在心裡，心中暗自思量，日後定要做到公正，既不濫罰，也不縱容。
傍晚時分，顧辰處理完朝堂事務歸來，一進汀蘭院，便看到柳鶯趴在桌前，面前攤滿了賬冊與名冊，手中握著筆，眉頭微蹙，正認真地看著甚麼，連他進來都未曾察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長髮松挽，側臉柔和，專注的模樣格外動人。
顧辰腳步放輕，緩步走到她身後，俯身輕輕攬住她的腰肢，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低聲道：“這般刻苦，竟連本王回來了都未察覺？”
柳鶯猛地回神，轉頭看向他，眼中帶著幾分欣喜，又帶著幾分疲憊：“王爺，您回來了。”
“學了一下午？”顧辰看著桌上堆積的冊子，指尖輕撫她微蹙的眉心，“是不是累著了？”
柳鶯輕輕點頭，又連忙搖頭：“妾身不累，只是……這些事務著實繁雜，妾身學了一下午，也只是略懂皮毛。”
她語氣帶著幾分懊惱，覺得自己太過愚笨，學了許久依舊未能完全掌握。
顧辰輕笑一聲，拿起桌上的賬冊，隨意翻了翻，看著上面她用娟秀字跡標註的重點，心中滿是寵溺：“已經很好了，本王幼時學這些，也花了許久功夫。你才初學一日，能做到這般，已是難得。”
他從未奢求過她能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只盼她開心就好。
可看著她為了配得上他，努力學習的模樣，他心中既心疼又欣慰。
“今日張嬤嬤教了妾身人員名冊、月例賬目，還有府中規矩。”柳鶯拉著他的手，輕聲說著今日的所學，眼底帶著幾分小小的成就感，“妾身已經能分清府中各院的人，也能大致看懂賬目了。”
顧辰看著她眼中的光芒，笑著點頭：“我們鶯兒最是聰慧。”
他俯身，將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讓她靠在自己懷中，拿起賬冊，耐心地陪著她一起梳理。
遇到她不懂的地方，便細細講解，用最簡單易懂的方式，幫她理清脈絡。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顧辰的聲音低沉溫柔，比張嬤嬤的講解更讓柳鶯心安。
她靠在他懷中，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原本晦澀難懂的事務，似乎也變得簡單起來。
“這些賬目，不必事事親力親為，有張嬤嬤與底下管事盯著，你只需把控關鍵，知曉大致動向即可，莫要累壞了自己。”顧辰輕聲叮囑，“本王要的，是一個開心安穩的柳夫人，不是一個操勞瑣事的管家婦。”
柳鶯抬頭，望著他深邃的眼眸，心中滿是感動。
她知道，顧辰始終心疼她，不願讓她操勞。
可她更想靠自己，站在他身邊，而不是永遠只做一個被他庇護的菟絲花。
“妾身想學著做好，想為王爺分擔，不想讓王爺為內宅之事分心。”柳鶯輕聲說道，語氣堅定。
顧辰心中一暖，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聲音溫柔：“好，本王陪著你。”
夜色漸濃，侍女撤下賬冊，端上晚膳。
席間，柳鶯說起白日裡學習的趣事與難處，顧辰耐心傾聽，時不時出言指點，氣氛溫馨而融洽。
晚膳過後，柳鶯依舊想再翻看一會兒冊子，卻被顧辰攔下，拉著她到院中散步。
晚風輕拂，帶著花草清香，汀蘭院的燈火溫暖，兩人並肩走在庭院之中，身影被燈光拉長，相依相偎。
“今日府中各院，可有再來人叨擾？”顧辰忽然想起一事，沉聲問道。
柳鶯輕輕搖頭：“張嬤嬤在院中，她們知曉妾身忙著學習掌家之事，便不敢前來打擾。”
顧辰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若是有人敢借機生事，不必客氣，直接告知本王。”
“妾身知道。”柳鶯靠在他肩頭，輕聲道，“有王爺在，妾身甚麼都不怕。”
她從前惶恐不安，是因為無依無靠，如今有顧辰為她撐腰，有張嬤嬤悉心教導，她心中的怯意漸漸散去，多了幾分底氣。
回到屋內，燭火搖曳，柳鶯坐在鏡前，侍女為她卸下發間簪飾。
顧辰走到她身後，看著鏡中柔弱卻眼神堅定的女子，心中滿是寵溺。
他知道，他的鶯兒正在慢慢成長，從一個怯懦卑微的繡女，蛻變成能配得上靖王府夫人身份的女子。
而他，會永遠守在她身邊，看著她成長，護她一世安穩。
柳鶯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向身後的顧辰，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學習掌家之路雖難，可只要有他在，她便有勇氣一直走下去。
往後的日子，她不僅要做他心尖上的人，更要做能與他並肩，打理好這王府後院，讓他無後顧之憂的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