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求庇
柳鶯受冊封為夫人不過三日,汀蘭院便再無往日清淨。
往日裡在府中謹小慎微、連路都不敢大聲走的低位侍妾、良人,竟一個個尋了由頭,接連登門。
有人捧著食盒,說是親手蒸的糕餅,特意送來孝敬,有人攜了針線繡品,垂首低眉,一口一個“夫人”,恭敬得近乎諂媚,更有甚者,乾脆立在院門外,怯怯地求著見上一面,只求能攀幾分照拂。
她們從前多是冷眼瞧著她這位沒名沒分的繡女,私下裡議論她出身卑賤,如今風向一轉,個個溫順恭謹,眼底藏著顯而易見的依附之意。
柳鶯坐在榻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
她不慣被人這般簇擁奉承,更不懂如何端起主母的架勢應對。
來人垂首立在下方,言辭謙卑,句句不離求庇佑,只讓她渾身不自在。
“夫人如今深得王爺看重,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只盼能在夫人跟前盡些心力,求個安穩度日。”
“夫人仁厚,必不會與我們計較,往後還望夫人多多照看。”
柳鶯垂著眼,聲線輕淺,並無半分驕縱:“諸位有心了,王府自有規矩,各自安分便是。”
語氣溫和,卻也帶著分明的疏離。
眾人聽出她無意接納,不敢多做糾纏,只得依次行禮告退。
人一走空,院中人聲散去,柳鶯才輕輕鬆了口氣,眉宇間凝著幾分疲憊。
她從不想捲入府中傾軋拉攏,更不想借著顧辰的寵愛,收攏勢力、爭風吃醋。
她所求的,自始至終,不過是一隅安穩,與他一處清淨罷了。
暮色漸沉時,顧辰踏入汀蘭院。
他一眼便瞧出她神色間的倦意,上前伸手,指腹輕輕撫過她微蹙的眉心。
“何事煩擾?”
柳鶯抬眸看他,聲音輕軟,帶著幾分無措:“今日府中幾位妹妹,都來院中……求投靠。”
她頓了頓,低聲續道:“我不知如何應付,也不想與她們過多牽扯。”
顧辰眸色微沉,周身轉瞬掠過一絲冷戾,轉瞬又化為對她獨有的溫柔。
他伸手將人攬入懷中,力道穩而沉,語氣冷冽卻字字護著她。
“不想應付,便不必應付。”
“往後再有任何人敢來叨擾,直接吩咐下人攆走便是。”
“你是本王的人,不需要拉攏任何人,也不需要看誰的臉色。”
他低頭,鼻尖輕蹭她的發頂,聲音低沉篤定。
“安心待在本院,有本王在,沒人能逼你做半分不願之事。”
柳鶯靠在他懷裡,緊繃的心絃緩緩鬆緩。
前廳的餘威尚未散盡,夜色便如同潑灑開來的濃墨,將整座靖王府徹底裹入沉寂之中。
顧辰遣退了所有侍從,只留得兩個得力管事在外候命,處理後續關於蘇側妃冷宮加防、囚牢看管死士以及朝堂餘波的事宜,自己則一身未完全褪去朝堂冷意的衣袍,步履沉穩地朝著汀蘭院走去。
宮燈在廊下靜靜燃燒,昏黃的光暈被夜色吞噬大半,沿途的侍衛宮人見他走來,皆紛紛垂首噤聲,大氣都不敢出。
白日裡朝堂之上的風波早已傳遍王府上下,誰都知曉。
今上雖礙於顧辰多年功績與手中兵權未曾強行降罪,可滿朝文武的攻訐如同利刃,直逼顧辰寵信卑賤出身的柳鶯一事,更有人直指顧辰為了一介女子罔顧禮制,動搖朝綱。
而顧辰歸來後雷霆徹查,深夜審訊,嚴懲蘇側妃,一樁樁一件件,皆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與冷戾,王府上下人人自危,生怕觸碰到這位王爺的逆鱗。
顧辰步履未停,周身的冷冽氣息隨著距離汀蘭院越來越近,悄然褪去幾分。
他心中清楚,今日之事不過是開端,蘇憐雪背後有丞相府撐腰,朝堂之上的老臣多與丞相黨羽相交甚密,此次借柳鶯出身發難,看似是為了禮制規矩,實則是想借此打壓他的勢力,試探他的底線。
柳鶯於他而言,是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別說只是區區朝堂非議,就算是要與整個朝野為敵,他也絕不會退讓半分。
可他也明白,柳鶯性子柔軟怯懦,從未經歷過這般風雨,如今滿府流言紛飛,她定然早已惶恐不安。
這般想著,顧辰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汀蘭院的院門虛掩著,院內只點著一盞孤燈,光線微弱,卻在沉沉夜色裡顯得格外溫暖,與王府其他地方的壓抑死寂截然不同。
院中的花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曳,沒有多餘的僕從走動,依舊保持著柳鶯素來喜歡的清淨模樣。
顧辰輕輕推開院門,沒有讓通傳,生怕驚擾了屋內的人。
屋內,柳鶯並未安睡。
她端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穿著一件素色的薄紗寢衣,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臉頰旁,襯得她本就小巧的臉龐愈發柔弱。
桌上放著早已涼透的茶水,手邊的繡繃靜靜擱置,上面繡了一半的並蒂蓮,針腳細密,卻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了下來,能看出主人心緒不寧。
白日裡被冊封為夫人的喜悅,早已被傍晚時分接連不斷前來投靠的府中姬妾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無措與惶恐。
那些往日裡對她冷眼相待、甚至暗中嘲諷她出身卑賤的低位侍妾、良人,如今一個個換上恭敬諂媚的嘴臉,提著各色禮物登門,口口聲聲說著求她照拂,想要投靠在她的麾下。
她們說著奉承的話,眼底卻藏著算計與貪婪,不過是看中了顧辰對她的獨寵,想借著她的勢頭,在王府之中謀得一席之地,不再受人欺凌。
柳鶯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她入府三年,一直待在這偏僻的汀蘭院,不爭不搶,不與人為敵,也不攀附任何人,每日只是做著針線活計,安安靜靜地度日。
她習慣了冷清,習慣了無人問津,驟然被這般多人簇擁奉承,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手足無措到了極點。
她不想捲入王府後院的爭權奪利之中,更不想借著顧辰的寵愛拉幫結派,可面對那些低眉順眼的女子,她性子柔軟,終究說不出太過強硬的話,只能委婉地將人一一送走。
可即便人都走了,那些諂媚的話語、虛偽的笑容,依舊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讓她心亂如麻。
更讓她不安的,是白日裡朝堂傳來的風聲。
她雖深居內院,卻也從侍女口中聽聞,滿朝文武皆在彈劾顧辰,說她出身卑賤,不配受封夫人,說顧辰因她荒廢朝政,罔顧禮法。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拿不上臺面,父母只是一介小小的繡匠,無依無靠,入府之後也只是最卑微的繡女,與權傾朝野的靖王顧辰相比,如同雲泥之別。
她不怕自己被人指指點點,不怕被人嘲諷出身低微,她只怕因為自己,讓顧辰陷入兩難之地,讓他被朝野非議,被皇上猜忌,甚至影響他的前程與性命。
一想到這裡,柳鶯的指尖便微微發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發慌。
她輕輕咬著下唇,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
她不想讓顧辰看到自己這般脆弱的模樣,不想再給他增添半分煩惱。
就在這時,屋內的門被輕輕推開。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檀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朝堂冷意,柳鶯猛地抬頭,便看到顧辰站在門口,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顧辰眼底所有的冷戾與疲憊盡數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心疼。
他看著她孤零零坐在窗邊的模樣,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與不安,心臟像是被輕輕刺痛了一下。
他緩步走到她的面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柳鶯順勢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直緊繃的心絃瞬間鬆動,鼻尖一酸,積攢了許久的委屈與不安,終於再也忍不住,悄無聲息地化作淚水,浸溼了他的衣料。
顧辰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動作愈發輕柔,他抬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如同安撫受驚的小獸,低沉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獨屬於他的沉穩與安心:“別怕,本王回來了。”
簡單的五個字,卻如同定心丸一般,讓柳鶯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她埋在他的懷裡,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輕聲細語,滿是擔憂:“王爺,今日朝堂之上……是不是因為妾身,讓您受委屈了?”
顧辰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遲疑:“與你無關,不過是一群老臣借題發揮,想要拿捏本王罷了。朝堂之事,本王自會處理,無需你憂心半分。”
他從不會讓自己心尖上的人,為了這些凡塵俗事惶恐不安。
柳鶯卻依舊不安,她抬起淚眼婆娑的眼眸,望著他深邃的眸子,小聲說道:“可是她們都說,妾身出身卑賤,不配做夫人,不配得到王爺的寵愛,更不配讓王爺為了妾身與朝野為敵……”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深深的自卑與怯懦。
入府三年的卑微生活,早已刻進了她的骨血裡,即便如今被顧辰捧在手心,冊封為夫人,她依舊覺得自己配不上這般盛寵。
顧辰看著她這般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隨即又染上幾分冷意。
那些朝堂老臣的攻訐也就罷了,連她自己都這般看輕自己,這讓他心中很是不悅。
他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著自己,語氣嚴肅卻又溫柔:“柳鶯,你看著本王。”
柳鶯怔怔地望著他,眼中滿是茫然。
“你的出身,從不是你的過錯,更不是旁人可以拿來攻訐你的理由。”顧辰的目光灼灼,字字鏗鏘,“在本王眼中,你便是最好的,無論是卑賤的繡女,還是如今的柳夫人,你都是本王想要護著一生的人。”
“那些所謂的禮制規矩,所謂的朝野非議,在本王這裡,皆不及你一分一毫。本王想寵你,便寵你,想封你為夫人,便封你為夫人,誰敢多言,本王便讓他付出代價。”
他的話語強勢霸道,卻字字句句都在護著她,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柳鶯望著他認真的模樣,心中的自卑與不安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與悸動。
她知道,顧辰從不會說虛言,他說會護著她,便一定會拼盡全力,為她擋去所有風雨。
“可是……今日府裡的許多妹妹,都來院中投靠妾身,妾身不知該如何應對。”柳鶯轉移了話題,將白日裡的煩惱說了出來,語氣帶著幾分無措,“妾身不想與她們牽扯太多,也不想捲入後院的紛爭之中,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王爺身邊。”
提及此事,顧辰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冷戾。
他早已料到,自己力排眾議冊封柳鶯為夫人,府中那些心思活絡的姬妾定然會前來攀附。
王府後院向來是捧高踩低之地,從前柳鶯無人問津,如今一朝得勢,自然人人都想上來分一杯羹,想要藉著柳鶯的勢頭,獲得他的關注。
可他的柳鶯,性子純淨柔軟,根本不適合沾染這些汙濁的紛爭。
“不想應付,便不必應付。”顧辰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語氣冷冽,“往後再有任何人敢來汀蘭院叨擾你,直接讓下人攆出去便是。若是下人不敢,便讓她們來找本王。”
“你是本王的夫人,不需要拉攏任何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更不需要為了迎合旁人委屈自己。”
“你只需要待在這汀蘭院裡,做你想做的事,安安心心等著本王回來,便足夠了。”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義,打擾他護在手心的清淨,更不允許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柳鶯的柔軟善良,算計於她。
柳鶯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霸道又溫柔的話語,心中滿是感動。
她輕輕點頭,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連日來的不安與疲憊,盡數消散。
夜色漸深,窗外的夜風輕輕拂過,帶來陣陣花草的清香,屋內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相依的身影,溫暖而靜謐。
顧辰輕輕抱起柳鶯,將她放在軟榻上,伸手為她掖好被角。
他坐在榻邊,指尖輕輕劃過她細膩的臉頰,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今日累了,早些歇息。”他低聲說道,“本王在這裡陪著你。”
柳鶯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心跳不自覺地加快。燭火映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深邃立體的輪廓,平日裡冷戾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溫柔,讓她忍不住心生眷戀。
她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小聲說道:“王爺,您也歇息吧,今日朝堂與府中之事,定然讓您累壞了。”
顧辰看著她擔憂的模樣,心中一軟,順勢躺在她的身側,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有你在,便不累。”
簡單的一句話,讓柳鶯的臉頰瞬間泛紅,她輕輕依偎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獨有的氣息,心中滿是安穩。
她知道,無論外界有多少風雨,無論有多少人想要傷害她,只要有顧辰在,她便永遠都是安全的。
懷中的人兒漸漸呼吸平穩,顯然已經安然入睡。
顧辰低頭,看著她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輕輕垂落,小巧的臉龐帶著一絲未褪的紅暈,模樣乖巧動人。
他輕輕在她的額間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眼底滿是寵溺與堅定。
蘇憐雪,丞相府,朝堂老臣……所有想要算計他,想要傷害柳鶯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今日只是暫且留著蘇憐雪的性命,殺雞儆猴,若是有人不知悔改,繼續興風作浪,他定讓對方知道,觸犯他逆鱗的下場。
而他的柳鶯,只需要永遠這般乾淨純粹,被他護在羽翼之下,無憂無慮便好。
夜色靜謐,汀蘭院內暖意融融,與王府其他地方的壓抑截然不同。
顧辰抱著懷中人,閉上雙眼,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此生,定要護她安穩。
這一夜,無夢,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