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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人心隔牆

2026-04-22 作者:聞人語歆

人心隔牆

自打日聽盡滿府閒言碎語,被一眾僕婦、嬤嬤戳著脊樑罵她狐媚勾引之後,柳鶯便在心底暗暗下了決心——往後餘生,只守本分,只安卑微,再也不貪那一絲不屬於自己的暖意,再也不碰那一步越矩的溫存。

她把自己重新縮回三年來固有的殼子裡。

晨起早早起身,收拾屋舍,打理繡活,日日埋首在綾羅絲線之間,指尖穿梭,眉眼低垂,待人接物越發恭謹謙卑,禮數週全到挑不出半分錯處。

往日裡偶爾會在眼底流露的羞怯、依賴、軟意,如今盡數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規規矩矩的恭順,淡淡的疏離。

再遇上府裡下人,她不爭不辯,不問不理,別人冷眼相對,她便低頭避讓。

別人刻意孤立,她便獨來獨往。將“安分守己”四個字,死死刻進一言一行裡。

就連偶爾在迴廊偶遇顧辰,她也再無半分從前的侷促羞怯。

遠遠望見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便立刻駐足垂眸,躬身行禮,一聲低沉規矩的“王爺”,淡得像一捧涼透的茶水,再無半分撒嬌黏人的軟,再無半分眼底藏著的依戀。

身姿恭恭謹謹,禮數滴水不漏,卻硬生生在兩人之間,隔出了一道望不見底的鴻溝。

顧辰不是察覺不到。

起初只當她是那日受了流言委屈,心底發怯,刻意收斂,想著多給她些時日緩一緩,慢慢便會回到從前。

可日子一日日過去,那份刻意的恭敬與疏遠,非但沒有消散,反倒越來越濃。

他心底漸漸攏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意與落空。

幾日後入夜,殿內燭火溫柔,暖香縈繞,一如當初那夜相守的暖意。

顧辰遣貼身侍從去傳口諭,命人來喚柳鶯入主殿侍寢。

在他心底,那日的溫存還歷歷在目,他想好好疼她,想把那些流言帶給她的委屈一一撫平,想再將她攏在身邊,護得安穩妥帖。

可侍從去了沒多久,便獨自折返,低聲回話:“回王爺,柳姑娘說,舊日風寒尚未痊癒,身子依舊孱弱怕涼,夜裡不耐寒,恐汙了殿下寢殿清淨,不敢應召,還望王爺體恤。”

顧辰指尖一頓,握著茶盞的力道悄然收緊。

他知她那日寒疾不輕,卻也早已接連幾日湯藥溫補,早該大好大半,哪至於連入殿相伴都受不住?

分明是藉口。

他心底壓下一絲悶鬱,未曾多說,只淡淡揮手作罷。

第二日夜裡,他耐著性子,再度讓人去喚。

得到的答覆,依舊一模一樣——風寒未愈,身子虧虛,不敢赴召,只能恭敬推辭。

第三日,照舊。

一連三次,次次都是這般得體周全、無懈可擊的回絕。

每一句推辭都恭恭敬敬,每一個理由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失禮,卻偏偏像一層又一層細密的寒冰,牢牢隔在兩人之間,冷得透徹,硬得難破。

顧辰心頭那點溫柔期許,一點點沉下去,慢慢染上鬱結與不悅。

他分明看得出,她是刻意躲他。

是那日聽了閒話心存芥蒂?是怕再落人口實?還是……已然想要徹底推開他,劃清界限?

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日夜纏在心頭,讓他寢食難安,處處不如意。

他向來殺伐決斷,手握權勢,府中之事從無拿捏不住之人,偏偏對著一個小心翼翼、步步退讓的柳鶯,竟生出幾分無從下手的無力感。

他不願再這般不明不白僵持下去。

暮色漸沉,晚風微涼,顧辰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踏著落影,徑直走向那處偏僻冷清、少有人踏足的汀蘭院。

院門簡陋,院牆低矮,院裡草木蕭瑟,比主殿的富麗堂皇冷清得判若兩地。

遠遠便看見柳鶯坐在窗下,就著昏黃微光,低頭撚著絲線繡紋樣,身姿安靜單薄,眉眼低垂,一心沉浸在繡活裡,連他走近都未曾察覺。

直到腳步聲停在門前,她才驀然抬頭,望見立在院中的顧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錯愕,隨即飛快壓下,起身屈膝行禮,禮數週全,恭順得無可挑剔:

“妾身參見王爺。王爺駕臨寒院,有失遠迎。”

語氣平穩,神色淡然,無驚無喜,不卑不亢,像對待一位再尋常不過的主子,再無從前眼底那一點藏不住的軟與慌。

顧辰看著她這副刻意疏離的模樣,心口悶得發緊,緩步走入屋內,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開門見山,嗓音壓得低沉:

“本王三次喚你入殿,你皆以風寒推脫。今日本王親自過來,倒想問問你——你的身子,當真還虛乏到連見本王一面都不敢?”

柳鶯垂著眼眸,纖長的指尖輕輕攥住衣角,神色平靜,答話依舊得體穩妥:

“回王爺,妾身舊寒確實未盡,日夜仍偶有發寒頭暈,不敢近身侍奉殿下,恐將體虛氣弱過給您,惹來不便,也壞了規矩。妾身自知身份卑微,本分應當守牢,不敢再存半分逾矩之心,免得又生出閒話,連累王爺清名,也汙了王府體面。”

字字句句,皆是體面,皆是規矩,皆是退讓。

聽得滴水不漏,說得冠冕堂皇。

可唯獨,半句真心,半句實情,都不肯吐露。

她不說自己日日被下人指指點點,不說洗衣房老嬤嬤罵她勾引主子,不說那些風言碎語像刀子一樣紮在心口夜夜難眠。

她只把所有委屈、所有惶恐、所有無奈,都悄悄嚥進心底,只用最規矩、最疏遠、最冷漠的體面話,將他牢牢擋在門外。

顧辰眸色愈發沉了。

他哪裡聽不出,這層層體面之下,全是刻意,全是防備,全是不肯交心的距離。

“只是因為規矩與閒話?”他再問,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就沒有旁的緣由?”

柳鶯脊背挺直,眉眼依舊恭敬平靜,輕輕搖頭,語氣淡得像落雪:

“別無他因。妾身只求安分守己,做好分內繡活,安安穩穩待在汀蘭院,便足夠了。其餘分外之恩、分外之寵,妾身福薄,承受不起,也不敢再奢望。”

她把話說得極死,退路封得乾乾淨淨。

態度恭順,言辭謙卑,卻帶著一股固執的決絕——你縱然權勢滔天,縱然滿心偏愛,也沒法逼著一個存心後退、存心設防的人,敞開心扉,再貼近分毫。

顧辰望著她那張明明柔弱溫婉、此刻卻冷靜疏離的臉,心底那點鬱結與失落,一點點漫上來。

他想逼問,想拆穿她所有故作堅強的偽裝,想把她藏在心底的委屈一一挖出來,想告訴她那些閒話他能壓,那些風雨他能擋,那些身份鴻溝他能填。

可看著她一副油鹽不進、禮數週全、閉口不談真心的模樣,他忽然就明白——

此刻無論他說甚麼,逼甚麼,都是無用。

她鐵了心要退,鐵了心要保持距離,鐵了心把那份情意掐滅在萌芽裡。

他貴為王爺,能掌府中生死榮辱,能壓下流言蜚語,能護她一世安穩,卻唯獨不能,強行撬開她緊閉的心門,不能逼著她心甘情願貼近自己。

強扭的暖意,終究不真,逼來的相伴,終究生隙。

良久,顧辰斂了眼底所有情緒,周身沉下來那股壓迫感也慢慢褪去,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疲憊與落寞。

他深深看了柳鶯一眼,那一眼藏著太多未盡的話,太多落空的期許,太多無可奈何。

“也罷。”

最終,他只淡淡落下兩個字。

“你既心意已決,守你的本分,守你的規矩,便隨你。”

說完,他不再多留一句,也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抬步,默然走出了這座冷清蕭瑟的汀蘭院。

院門被風輕輕帶攏,隔絕了裡外。

柳鶯依舊垂著手,站在原地,身姿恭順,神色平靜。

直到那道熟悉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再也聽不見,她方才緩緩抬起眼簾,眼底那層刻意偽裝的冷靜與淡漠,一寸寸裂開。

隱忍已久的酸澀,悄悄漫上來,堵在喉頭,悶得發疼。

她贏了規矩,守住了本分,躲開了閒話,卻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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