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言碎語
天光透過窗紗,漫進寢殿時,燭火早已燃至殘芯,只剩一縷輕煙嫋嫋散在風裡。
柳鶯是被喉頭乾澀的癢意咳醒的。
意識剛從沉夢裡抽離,宿醉的悶沉混著渾身發軟的倦意,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她眉心重重一蹙,指尖下意識攥緊錦被,剛想動一動,腦袋便傳來一陣鈍重的疼,額間也燙得發暈。
昨夜殘留的親密暖意還淺淺印在唇上,懵懂的餘韻纏在心底,可身子深處那股散不去的寒涼,卻比往日更甚。
她茫然睜著眼,望著頭頂熟悉的帳幔,半晌才回過神——這裡不是冷清的汀蘭院,是王爺的主寢殿。
昨夜醉酒黏人、賴在他懷裡撒嬌、甚至被他悄悄吻過的細碎記憶,猛地撞進腦海。剎那間,緋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臉頰,她慌忙蜷起身子,心口又羞又慌,連呼吸都放輕了。
動靜落在一旁守著的顧辰眼裡。
他一夜未眠,大半時辰都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時不時探一探她額間溫度,眼底的倦意藏得由深,看向她時卻依舊滿是柔色。
見她醒了,當即俯身,掌心輕輕貼上她發燙的額頭,眉頭瞬間擰緊:
“燒得更重了。”
嗓音低啞,帶著徹夜未歇的沉斂,藏不住滿心焦灼。
柳鶯被他掌心微涼的溫度襯得越發燥熱,怯生生垂著眼,指尖不安絞著衣料,小聲囁嚅:
“臣女……想回汀蘭院……在這裡,不合規矩……”
她自知身份低微,懂王府森嚴禮制。縱使蘇側妃早已禁足冷宮,那些刻在下人骨血裡的尊卑底線,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昨夜是酒後糊塗,今朝清醒過來,只剩滿心惶恐愧疚,生怕自己多留片刻,便汙了王爺清名。
顧辰哪裡肯依,伸手輕輕按住她想撐起身的身子,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安分躺著。你寒疾纏綿至此,回去再吹夜風,只會病勢難愈。”
話音落,他當即冷聲吩咐門外小廝,速請府中老太醫入殿問診。
不多時,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行禮過後落座榻邊,輕撚指尖搭上柳鶯腕脈。幾番斟酌脈象,又細看她泛紅面色、無神眼底,片刻才轉身,對著顧辰低聲回話:
“王爺,柳姑娘本就風寒體虛遲遲未愈,又沾酒亂氣,夜裡寒邪侵骨,如今高熱難退,萬萬受不得涼,更熬不得心神鬱結。”
太醫頓了頓,目光隱晦掃過寢殿陳設,措辭委婉卻直白:“再者,柳姑娘身屬卑籍,無名無分,整夜留在主殿貼身照料,於調養無益,於禮制名分……更是有礙。此事若是傳開,不光姑娘要受千夫所指,便是王爺,也難免落人口實。”
一番暖話,卻字字扎心。
柳鶯聽得一清二楚。
她坐在榻上,血色瞬間褪盡,唇瓣泛白。
心底深埋的自卑惶恐盡數翻湧,眼底猛地凝起水光,酸澀堵在喉頭,半句辯駁也說不出。
是啊。
臣女不過是汀蘭院一個不起眼的繡工,無依無靠,無名無分。
縱是王爺有心偏袒,可規矩、流言、身份,全是跨不過的高山。
昨夜溫柔是真,深夜相守是真,可在外人眼裡,終究是妾身狐媚攀附,不知廉恥。
她攥緊錦被,鼻尖發酸,硬生生憋回淚意,強撐著想撐坐起身,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絮:
“太醫說得對……妾身該走的,不能再拖累王爺……”
話音未落,溫熱有力的手掌輕輕按住她的肩。
顧辰眼底溫柔盡數斂去,覆上一層沉冷。
他看向太醫,語調平淡卻威壓盡顯:“治病只管專心開藥,調養好生息便夠,其餘閒話,不必多言。”
而後他垂眸看向榻上眼眶泛紅、滿眼怯澀的柳鶯,掌心輕輕覆上她發涼的眉眼,嗓音放得極柔,穩穩接住她所有的不安:“別怕。”
“規矩流言,本王來擋。名分差距,本王來消。”
“你只管安心在這裡養病,其餘所有事,都不用你擔,不用你怕。”
可柳鶯心口的酸澀,早已漫成一片汪洋。
他護得越緊,她越清楚自己有多卑微。
他給的溫柔越真,她越怕往後,連悄悄留在他身側的那一點念想,都會被旁人的閒言碎語,碾得一乾二淨。
太醫得了顧辰那句冷硬告誡,不敢再多提半句關於名分規矩的閒話,只俯身又仔細叮囑了幾句養病的忌諱。
他撚著花白的鬍鬚,目光落在榻上面色孱弱的柳鶯身上,語氣平和穩妥:“姑娘如今寒邪入體,高熱未退,往後切記萬萬不可再沾酒水,夜裡睡覺務必裹緊被褥,莫要再著了夜風。
飲食需清淡溫軟,忌涼忌膩,靜心休養,少思多慮,方能慢慢將身子調理回來。”
字字都是叮囑病情,句句再不涉及半分朝堂禮制、王府非議。
顧辰立在一旁,神色冷峻,微微頷首示意知曉,命身邊貼身侍從好生送太醫出去,又吩咐後廚按照醫囑立刻熬製驅寒暖胃的湯藥,務必熬得醇厚溫和,一刻都耽擱不得。
太醫躬身行禮,提著藥箱緩步退出寢殿,殿門輕輕被扣上。
寢殿之內,一時安靜下來。
柳鶯靜靜躺在柔軟的錦榻上,身上還蓋著那床帶著淡淡龍涎香。
那是屬於顧辰的暖絨錦被,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昨夜他整夜相握的溫熱,唇間也依稀能回味起那一場隱秘纏綿、溫柔至極的淺吻。
可此刻,心口卻是沉甸甸的,像墜了一塊浸了冰水的青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微微側過身子,長長的羽睫輕輕顫動,眼底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與酸澀。
方才太醫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藏在溫和叮囑背後隱晦的深意,她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哪怕對方不敢明著指責,那份“你身份低微,不配留在主殿,不配得王爺傾心”的輕視,早已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進她柔軟的心底。
臣女終究只是汀蘭院一個不起眼的繡女啊。
無家世可依,無身份傍身,入府三年,安分守己,日日埋頭刺繡,從不爭不搶,連抬頭仰望王爺的資格,從前都是沒有的。
不過是一場醉酒,一次心軟留宿,一場偷偷藏起來的溫柔,便足以讓她淪為旁人眼中不知廉恥、狐媚惑主的罪人。
顧辰察覺到她眼底翻湧的低落,緩步走到榻邊,彎腰俯身,指尖輕輕撫過她微涼的鬢角,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她眼底僅存的安穩。
“湯藥很快就送來,喝完好好歇息,等身子好些,本王再親自送你回汀蘭院。”他的嗓音放得極柔,褪去了方才對著太醫的冷硬,滿是寵溺與安撫,“有本王在,沒人敢隨意苛責你,更沒人能傷你分毫。”
柳鶯抬眸望他,那雙平日裡總是溫順怯懦的眼眸,此刻溼漉漉的,藏著與生俱來的不安與自卑。
她輕輕咬了咬自己水潤的唇瓣,指尖無意識攥緊身下的錦被,小聲開口,字字輕軟,卻帶著化不開的愁苦:
“王爺厚愛,臣女知曉。可臣女……終究身份低微,住在主殿一夜,已是逾越本分。若是再勞煩王爺親自相送,怕是更要惹來旁人閒話,到時候,只會讓王爺更難做人。”
她怕。
怕他越是護著,旁人就越是恨她、辱她,也怕到最後不僅連累了他的名聲,更是把自己逼到無路可退的境地。
顧辰看著她眼底小心翼翼的怯懦,看著她把所有委屈都悄悄藏在心底的模樣,心口一陣發疼。
他想將所有偏愛都明目張膽捧到她面前,想告訴全王府的人,他護著她,心悅她,容不得任何人置喙,可他也清楚,如今時機未到,驟然強硬,只會讓本就身處卑微的柳鶯,被推到更洶湧的流言風口。
他只能耐著性子輕聲安撫:“閒話自有本王壓下,你不必胡思亂想,安心養病便好。”
柳鶯輕輕搖頭,眼底的落寞愈發濃重,卻不敢再多言,怕自己多說一句,反倒顯得不知好歹。
她溫順地垂下眼眸,不再反駁,只默默將所有心事,都悄悄咽迴心底,化作一團散不開的陰霾。
沒過多久,侍從端著熬得滾燙烏黑的湯藥進來,碗沿氤氳著濃濃的藥香,熱氣嫋嫋升騰。
顧辰親自接過藥碗,抬手試了試溫度,確認不燙喉,才拿著小勺,一點點耐心喂到她嘴邊。
湯藥苦澀刺鼻,入口回甘全無,順著喉嚨滑下去,苦得人眉眼發酸。柳鶯強忍著喉嚨裡的澀意,乖乖張口,一勺一勺將整碗湯藥盡數喝下,全程安安靜靜,不曾皺一下眉頭,也不曾喊一句苦。
她早已習慣吃苦。
在冷清偏僻的汀蘭院熬過三年孤寂,看人臉色行事,謹小慎微度日,這點湯藥的苦,比起人心的涼,比起流言的刺,實在算不得甚麼。
喝完湯藥,暖意慢慢順著喉嚨滑進腹內,驅散了幾分身體裡的寒涼。
又歇了約莫一個時辰,柳鶯只覺得渾身依舊發軟,腦袋昏沉,高熱稍稍退了些許,卻也清醒了不少。
她執意要回汀蘭院,眼神堅定,帶著一絲不容推脫的倔強:“王爺,妾身身子已然無礙,再留在此處,實在不妥。還請允許妾身自行回去,往後妾身定會好生靜養,絕不再給王爺添麻煩。”
顧辰拗不過她眼底的執拗,知曉她心裡始終過不去身份那道坎,再多挽留,只會讓她愈發惴惴不安。
他終究鬆了口,細心給她攏好衣衫,又備了一件厚實的披風,親自替她繫好繫帶,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住,生怕沿途吹了風,再加重寒疾。
“路上慢些走,若是身子撐不住,隨時讓人來報與本王知曉。”他再三叮囑,眼底滿是牽掛,“回了汀蘭院,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亂想,更莫要把旁人的閒話放在心上。”
“妾身記下了。”柳鶯微微躬身行禮,姿態溫順謙卑,將所有貪戀與不捨,都牢牢壓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
她不敢回頭多看一眼這座暖意融融的主寢殿,不敢貪戀昨夜那一場無微不至的守護,更不敢回想那一場藏在暗夜裡、溫柔入骨的親吻。
生怕一回頭,就捨不得走,生怕一動心,就再也收不回自己的心。
她獨自一人,裹著厚實的披風,緩步走出巍峨莊重的主殿,沿著青石鋪就的迴廊,一步步朝著偏僻冷清的汀蘭院走去。
一路之上,隨處可見王府內往來勞作的僕婦、丫鬟與老媽子。
往日裡,這些人見到她這個不起眼的繡女,大多是視而不見,頂多淡淡頷首,算不上親近,卻也不會刻意為難。
可今日不同。
自從昨夜有人暗中窺見柳鶯徹夜留在王爺主殿,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一般,悄無聲息地在王府下人間傳開。
那些原本就嫉妒她能得王爺另眼相看,那些依附過早已被打入冷宮的蘇側妃,那些打心底裡瞧不上卑微繡女的婦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全都變了味。
一道道目光,或鄙夷,或譏諷,或探究,全都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像無數細碎的冰刃,颳得她渾身不自在。
幾個平日裡常在府內走動、頗有幾分臉面的管事太太,此刻正聚在迴廊轉角的海棠花樹下,手裡拿著絹扇,低聲說著閒話。
她們瞧見柳鶯孤身一人走來,當即默契地停下話語,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嘴角勾起幾分隱晦的嘲諷。
有人故意拔高了些許音量,陰陽怪氣地開口:“哎喲,這不是咱們汀蘭院那位本事天大的柳姑娘嗎?如今可真是不得了,都能夜夜留宿主殿,把王爺的心勾得死死的了。”
另一人立刻接話,語氣刻薄又輕蔑:“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平日裡看著安分怯懦,低眉順眼的,背地裡狐媚惑主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厲害。憑著幾分柔弱模樣,幾杯酒水,就能爬上高枝,真是好手段。”
“說到底就是出身卑賤,心術不正!好好的本分不守,偏偏想著攀附權貴,妄圖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身份,配不配得上!”
一句句閒話,一字字嘲諷,毫不避諱,清清楚楚飄進柳鶯的耳朵裡。
柳鶯腳步猛地一頓,渾身瞬間僵硬,指尖死死攥緊了身上的披風繫帶,指節都攥得泛白。
心口像是被重重一錘,悶得發疼,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白得毫無光彩。
她死死咬著下唇,將眼底翻湧的酸澀與委屈硬生生憋回去,不敢抬頭,不敢爭辯,只能加快腳步,低著頭,想要儘快躲開這些刺耳的議論。
可那些惡意的言語,依舊如影隨形。
一行人見她不敢應聲,愈發肆無忌憚,笑得愈發譏諷,言語也越發難聽。
往日裡表面維持的和氣體面,此刻撕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赤裸裸的排擠與鄙夷。
柳鶯不敢停留,只能埋著頭,快步往前走,脊背繃得筆直,卻掩飾不住渾身微微的顫抖。
她原以為,自己安分守己,從不招惹是非,便能安安穩穩在王府度日。
可到頭來,終究是她太過天真。
身份的鴻溝,人心的偏見,從來都不是幾句偏愛、幾次守護,就能輕易填平的。
她一路強撐著,熬過低語非議,熬過一道道鄙夷譏諷的目光,好不容易走到靠近後院雜役房、洗衣房的僻靜小路,本以為總算能躲開那些傷人的閒話,沒曾想,更難聽的話語,還在後面等著她。
洗衣房外,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嬤嬤正蹲在青石臺階旁,晾曬洗淨的衣物,手裡搓打著布料,嘴裡也沒閒著,湊在一起低聲嚼舌根,話題,依舊繞著她柳鶯。
她們壓根沒留意走近的柳鶯,毫無顧忌地說著最惡毒的閒話。
其中一個滿臉皺紋、平日裡就最愛搬弄是非的老嬤嬤,撇著嘴,手裡狠狠捶打手裡的衣裳,語氣尖酸刻薄:“我早就看那個柳鶯不是甚麼安分貨色!平日裡裝得可憐柔弱,實則一肚子花花腸子,專會勾引人!”
“可不是嘛!區區一個破繡女,無依無靠,沒家世沒臉面,竟敢憑著幾分狐媚樣子,死死纏著王爺不放,整夜賴在主殿不走,這不就是明目張膽勾引主子嗎?簡直不知羞恥,丟盡咱們王府的臉面!”
“蘇側妃當初再怎麼爭寵,也是明媒正娶入府的,好歹有身份有地位!她算個甚麼東西?卑賤下人,也敢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依我看,遲早要被王爺厭棄,到時候,下場比打入冷宮的蘇側妃還要悽慘!”
“咱們以後都離她遠點,可別沾染上這種不知廉恥的人,免得被旁人誤會,落得一身不乾淨!往後繡房裡的活,也別與她交好,盡數孤立她,讓她好好認清自己的身份!”
“勾引王爺”四個字,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穿柳鶯的心口。
她清清楚楚、一字不落聽完了所有惡毒的詆譭與汙衊,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再也挪不動半步。
眼底強憋了許久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瞬間洶湧而上,浸溼了整個眼眶,視線一下子變得模糊不清。
原來在旁人眼裡,她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怯懦卑微,所有小心翼翼的安分,全都是裝模作樣。
原來王爺所有的溫柔守護,所有的偏愛心疼,到了旁人嘴裡,全都變成了她處心積慮、狐媚勾引的把柄。
原來她拼盡全力想要守住的體面,在這些人眼中,一文不值,骯髒不堪。
她站在原地,渾身微微發抖,心口又酸又疼,委屈、絕望、自卑、茫然,密密麻麻纏滿心頭,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沒有上前爭辯,也沒有開口辯解。
她知道,多說無益。
偏見早已根深蒂固,流言一旦傳開,任憑她如何解釋,都只會被當成欲蓋彌彰,只會招來更多的嘲諷與羞辱。
良久,她才死死咬住發抖的唇,悄悄抬手,用袖口輕輕拭去眼角滾燙的淚水,將所有崩潰與委屈,再度狠狠藏迴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放慢腳步,悄無聲息地從一旁繞過,像一縷無人在意的孤影,落寞又單薄,一步步朝著那座冷清破敗、毫無人氣的汀蘭院走去。
終於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小屋,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子冷清潮溼的氣息。
空蕩蕩的屋子,冰冷的床榻,簡陋的陳設,化不開的孤寂。
她反手輕輕合上房門,將外頭所有的風言碎語都隔絕在外,卻終究擋不住那些話語鑽進心底,反覆盤旋,反覆刺痛。
柳鶯卸下身上厚實的披風,無力地順著門板緩緩滑落,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臂輕輕環住自己的膝蓋,將整張臉埋進臂彎裡。
隱忍了一路的哭聲,終究不敢放聲,只能化作細碎壓抑的哽咽,輕輕從喉嚨裡溢位來,委屈得無以復加。
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勾引王爺。
我從來都安分守己,從來都不敢痴心妄想。
那場醉酒是意外,那場留宿是情非得已,那份溫柔,是她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連觸碰都覺得惶恐的光。
為何到了旁人嘴裡,就變得如此骯髒不堪?
她緩緩抬起泛紅的眼眸,望著窗外蕭條的院牆,心底忍不住開始細細思索,開始反覆糾結,開始茫然無措。
是不是從一開始,她就不該貪戀那份不屬於自己的溫柔?
是不是她就該一輩子安安靜靜待在這座冷清的汀蘭院裡,一輩子卑微渺小,一輩子不敢抬頭,一輩子不奢求半分暖意,才能不被旁人指指點點,才能安安穩穩活下去?
是不是她繼續留在王爺身邊,繼續接受他的偏愛與守護,就只會不斷連累他,不斷讓他被世人非議,不斷讓自己淪為所有人唾罵鄙夷的物件?
那一夜的溫存,那暗夜裡的親吻,那無微不至的守護,到底是上天賜予的暖意,還是一場註定會將她推入萬丈深淵的劫難?
她想得越多,心底就越涼,越茫然,越痛苦。
一邊是顧辰掏心掏肺的溫柔偏愛,是她這輩子唯一貪戀的暖意。
一邊是世俗嚴苛的尊卑規矩,是刺骨傷人的流言蜚語,是跨不過去的身份鴻溝。
進退兩難,左右為難。
小屋之內,寂靜無聲,唯有細碎的哽咽,輕輕迴盪。
她望著窗外,開始思考,這一切,到底該不該沉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