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給紅包
大年初一的天剛亮透,王府便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年味兒裡。
硃紅廊簷下燈籠換了新的,庭院階前撒著銅錢碎銀,風裡飄著糕點與檀香的暖意,下人們個個換新衣、戴彩絛,見人便躬身道一聲“新年吉祥”,處處都是熱鬧歡喜。
按王府祖制,初一上午闔府主眷、管事、得力僕役齊聚前堂正廳,由王爺親手派發壓歲紅封,討開年順遂、歲歲平安的彩頭。
柳鶯一早便被侍女收拾妥當,換上了新裁的淺紅襦裙,領口袖口繡著細碎蘭草紋,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溫順裡藏著幾分少女嬌俏。
她沒有正經名分,本不該出現在前堂主眷席上,可顧辰昨夜守歲時還輕聲同她說:“明日前堂領紅封,你也一起來。”
便是這一句話,讓她心底悄悄揣了點柔軟的期盼。
不是在意紅封裡的銀錢多少,而是盼著在闔府眾人面前,他能給她一絲半分的偏疼與認可。
柳鶯攥著衣角,安靜立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目光卻不自覺追著廳中端坐的顧辰。
他今日穿一身正紅暗紋錦袍,腰束玉帶,眉眼比平日多了幾分過年的溫和,卻依舊帶著主君的威嚴。
上首幾位夫人並蘇側妃依次落座,珠翠環繞,衣香鬢影,個個神色從容體面。
蘇側妃居於側妃首位,打理府中內務多年,儀態端莊,唇角噙著得體笑意,時不時與身旁夫人們低聲說笑,氣場穩穩壓過眾人。
不多時,禮官高聲唱喏,發封時辰已到。
侍女們捧著紅漆描金托盤魚貫而入,盤中紅封疊得齊整,燙金“福”字在燈下閃閃發亮,分量看著便十分厚實。
顧辰起身,親手取過紅封,一一分發。
先給各位夫人,再是蘇側妃與諸位側妃,而後是各苑管事、近身護衛、得力僕役,人人有份,無一遺漏。
輪到蘇側妃時,她款款起身,屈膝行禮,姿態標準得體:“臣妃蘇氏,謝王爺恩典,祝王爺新歲安康,福澤綿長。”
顧辰淡淡頷首,遞過紅封:“一年辛勞,打理好中饋,府中安穩便好。”
“臣妃謹記在心。”蘇側妃雙手接過紅封,指尖輕輕摩挲燙金紋路,落座時目光不經意掃過角落的柳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得意。
那眼神分明在說——
府中規矩森嚴,有頭有臉的主子才配領王爺親手發的紅封。
柳鶯你再得私下照拂,終究無名無分,上不得正式檯面。
柳鶯將那抹神色盡收眼底,指尖猛地攥緊,掌心沁出薄汗。
她悄悄抬眸看向顧辰,眼底帶著一絲淺淺的期盼,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掠過她,沒有半分停留,更沒有朝她遞來一絲半毫的紅封。
前堂裡笑語喧天,謝恩聲此起彼伏,人人臉上都掛著新年的歡喜。
唯有柳鶯立在角落,像被隔絕在熱鬧之外,心頭那點柔軟的期盼,一點點沉下去,化作密密麻麻的失落與酸澀。
她不是貪那點銀錢。
昨夜他還覆著她的手在紅紙上寫字,掌心的溫度滾燙,氣息落在她發頂,溫聲教她橫平豎直;
昨夜他還陪她在暖閣看書,肩頭相抵,煙花映在窗上,他說往後每一年除夕都陪她這般安穩過;
不過一夜之間,到了正式場合,他卻像全然忘了她的存在。
周圍的熱鬧越盛,她的落寞越濃。
蘇側妃身旁的夫人低聲說笑,目光偶爾掃過她,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打量與輕慢。
柳鶯再也撐不住臉上的淺笑,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漸漸發熱。
她趁著眾人領封謝恩的熱鬧空檔,微微躬身,對著主位方向無聲行了一禮,便轉身輕步退出正廳。
裙襬擦過地面,沒發出半分聲響,竟無一人留意到她的離去。
柳鶯沒有回往日居住的靜思苑,而是朝著顧辰前不久剛命人修葺一新的汀蘭院走去。
這處院落臨水而建,院中栽滿蘭草,廊下掛著素色宮燈,雅緻清幽,顧辰曾說讓她換個清淨環境居住,只是她一直拘謹未曾搬來。
推開院門,隔絕了前堂的熱鬧喧囂,四下靜得只能聽見風吹蘭葉的輕響。
再也無人打量,再也無需強裝溫順,柳鶯心頭積壓的委屈瞬間決堤。
她快步走到內室軟榻邊,撲身倒下,抓起榻上的錦緞枕頭,攥緊了狠狠捶打,一下又一下,把滿心的失落、委屈、不甘,全都發洩出來。
“為甚麼……為甚麼所有人都有,就我沒有……”
“昨夜還好好的,今日就裝作不認識我……”
“我明明……我明明沒有貪你的錢,只是想你把我放在心上一點點……”
“蘇側妃還那樣看我……是不是我真的甚麼都不是……”
哽咽的聲音碎在室內,淚水止不住地滾落,打溼了榻上的錦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越哭越委屈,越想越心酸,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輕輕顫抖,連呼吸都帶著哭腔。
氣他的區別對待,氣自己的自作多情,氣方才那些若有似無的打量眼神,更氣自己偏偏對他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不知哭了多久,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朝著內室而來。
柳鶯嚇了一跳,慌忙止住哭聲,伸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想強裝出無事的模樣。
可眼眶通紅腫脹,鼻尖泛著櫻紅,鬢髮凌亂,怎麼藏都藏不住滿心的委屈。
院門被輕輕推開,顧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沒有穿方才那身莊重的錦袍,已換了一身家常的月白常服,周身沒了前堂的威嚴,只剩溫和。
目光落在榻上眼眶通紅、滿臉淚痕、渾身都透著委屈的柳鶯身上,他眼底沒有半分不悅,反倒漾開一層淺淺的、帶著寵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