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命詔曰
天剛破曉,宮道上的晨露還凝在青磚縫裡,王府門前已備好鞍韉鮮亮的高頭大馬。
內侍捧著明黃聖旨快步入院,尖聲傳報:“陛下有旨,宣顧辰王爺即刻入宮議事——”
顧辰剛換下寢衣,一身玄色暗紋常服還未繫緊玉帶,聞言腳步一頓,指尖捏著玉帶扣微微收緊。
“知道了。”他沉聲應下,轉身走向內室,動作利落地換上簇新朝服,墨色錦袍繡著暗金雲紋,領口袖口熨帖齊整,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沉肅。
臨出門前,他腳步微轉,繞去了靜思苑。
柳鶯還躺在軟榻上,長髮散在枕畔,眉頭微微蹙著,似是睡得不太安穩。
顧辰放輕腳步走到榻邊,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溫度溫熱安穩。
他在榻邊靜立片刻,眼底的凌厲褪去,只剩一點淺淡溫柔,隨即轉身快步離去,衣襬掃過門檻沒帶起一絲聲響。
金鑾殿內香菸繚繞,文武百官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皇帝端坐龍椅,指節輕輕叩著扶手,面色沉鬱,眼底帶著連日來的焦躁。
待顧辰入列行禮畢,皇帝抬手一揮,內侍總管立刻捧著聖旨上前,展開明黃綾緞,聲音清朗傳遍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近月以來,京城內外屢現刺客夜行,擅闖官邸、劫掠機密、傷及值守禁軍,驚擾京畿民心,朝野為之不安。此案遷延多日,兇徒行蹤詭秘,屢捕未果。
宗室重臣顧辰,向來智慮周密、處事果決、堪當大任。今特命顧辰為欽差督辦大臣,全權徹查京城刺客連環案,統轄京營巡衛、五城兵馬司一應人手,便宜行事,可直接入宮奏報;務必徹查刺客來路、幕後黨羽,限期肅清,安我民心、穩我京畿。
事宜緊急,即刻啟程,不得延誤。欽此。”
聖旨字字清晰,落在殿中帶著沉甸甸的威壓。
百官目光齊齊投向顧辰,他邁步出列,雙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頂接旨,聲音沉穩有力,不帶一絲慌亂:
“臣,顧辰,遵旨。臣定當竭盡心力,徹查此案,緝拿兇徒、肅清餘黨,不負陛下重託,不負京畿百姓所望。”
“起來吧。”皇帝抬手虛扶一聲,語氣稍緩,卻依舊凝重,“愛卿,,此案絕非尋常盜匪行兇,背後牽扯複雜,你切記兩點:一、查案要細,不可打草驚蛇;二、自身安危為重,凡事不可冒進。所需人手、兵符許可權、密探排程,朕一概準你,直接去樞密院交接。”
“臣謹記陛下聖諭,凡事以穩為先,必不辱使命。”顧辰叩首起身,雙手捧著聖旨站起身,身姿挺拔,神色肅然。
朝議散後,他並未回府,徑直前往樞密院。
調兵符契、密探卷宗、近三月刺客出沒時辰、受害官邸地形圖、倖存目擊者證詞……一疊疊密卷堆在案上,紙張泛著陳舊墨香。
顧辰俯身細看,指尖劃過案卷上的字跡,眉頭微蹙,時不時向樞密院官員低聲詢問細節,語氣精準凌厲,每一個疑點都不肯放過。
一直忙至日頭高升,他才合上最後一卷案卷,將密卷裝入密匣,對隨行護衛沉聲吩咐:“把這些全部裝上馬車,嚴加看管,不得有失。”
“是!”
待顧辰返回王府時,府內上下已察覺到氣氛不同尋常,下人往來步履匆匆,卻不敢多言。
他剛踏入正廳,便對候在一旁的總管冷聲交代:
“即刻去做三件事:第一,備一輛外表低調、內里加固的馬車,車內鋪厚軟毛氈,備上傷藥、安神茶、換洗衣物與軟墊;第二,傳蘇側妃即刻到正廳見我;第三,通知心腹護衛隊整裝,半個時辰後動身。”
“奴才遵命,立刻去辦!”總管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不過片刻,蘇側妃身著一身素雅青裙,鬢邊只簪一支素銀簪子,緩步走入正廳。
她屈膝行禮,姿態恭謹得體:“臣妃蘇氏,見過王爺。不知王爺急召臣妃,有何吩咐?”
顧辰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著案面,面前還放著剛帶回的明黃聖旨與密匣,神色不見平日溫和,只剩公事公辦的沉肅:
“方才陛下親下聖旨,命本王全權督辦京城刺客案,案情緊急兇險,牽扯甚廣,本王需即刻動身,在外巡查布控,短時間內無法回府。”
蘇側妃心頭一震,卻依舊維持著鎮定,垂首輕聲應道:“王爺身負皇命,自當以國事為重,臣妃明白。”
“本王走後,王府不可亂。”顧辰抬眸看向她,目光銳利,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從今日起,府內所有中饋內務、下人管束、門禁出入、內外往來事務,全部交由你一手打理。凡事你可自行做主,不必事事候信。”
蘇側妃猛地抬眼,眼底閃過一絲驚愕,隨即連忙躬身行禮,聲音恭敬鄭重:“臣妃……謝王爺信任。臣妃定當竭盡所能,守好王府門禁,管好府中上下,絕不敢出半分差錯,定等王爺平安歸來。”
“嗯。”顧辰微微頷首,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叮囑,“此案敏感,外間動盪,你切記:府中門禁加倍森嚴,不許任何陌生外人入府,尋常親友拜訪一律婉拒;若有十萬火急之事,只許派我心腹親信傳信,不可走漏半點風聲。一切以穩為主,不必張揚。”
“臣妃記下了,定按王爺吩咐行事。”蘇側妃垂首應道,姿態愈發恭謹。
交代完府中所有事宜,顧辰才起身,大步往靜思苑走去。
柳鶯早已起身,正坐在窗邊小几前理著半幅繡線,陽光落在她發頂,染出一層淺金光暈。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她立刻放下繡繃起身,屈膝輕聲道:“王爺。”
顧辰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鬢邊碎髮,動作自然又溫柔,語氣卻帶著不容分說的篤定:
“去收拾兩件你常穿的素色衣物,簡單輕便就好,不用多帶雜物,快些。”
柳鶯微微一怔,眼底泛起茫然,指尖輕輕攥住衣角:“王爺……我們、我們要去哪裡?是出甚麼事了嗎?”
“陛下下了聖旨,命本王徹查京城刺客案。”顧辰看著她眼底的不安,聲音放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案情兇險,京中動盪不安,把你獨自留在府,本王放心不下。”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這次查案,本王帶你一同去。”
柳鶯猛地睜大眼睛,渾身微微一僵,臉色稍稍發白,連忙搖頭:“王爺……查案是兇險國事,臣女只是一介弱女子,跟著您只會添麻煩、拖您後腿……臣女留在府中乖乖等您回來就好,不會出事的。”
“你在府中,本王才更難安心。”顧辰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力道穩而暖,“刺客行蹤不定,難保不會鋌而走險對王府下手。你待在本王身邊,本王時時刻刻能看著你,才最踏實。”
一句話,輕輕砸在柳鶯心尖,她眼眶微微發熱,鼻尖泛起酸澀,再也說不出推辭的話。
“……是。”她輕輕點頭,聲音軟而乖順,“臣女……這就去收拾。”
她動作很快,只簡單收拾了一個小布包,裝了兩件換洗衣物、一方素帕,還有那日送他的繡帕邊角料,緊緊抱在懷裡。
顧辰看著她小巧的布包,眼底泛起淺淡笑意,伸手接過布包拎在手裡,另一隻手自然地牽著她的手,掌心包裹著她的指尖,溫度滾燙安穩:“走吧。”
兩人走到府門前,一輛外表樸素、毫無張揚裝飾的馬車靜靜候著,車伕與護衛皆是一身勁裝,神色肅穆,周身帶著生人勿近的凌厲。
總管帶著一眾下人躬身跪地,聲音整齊:“祝王爺一路平安,早日凱旋,臣等靜候王爺歸來!”
顧辰微微頷首,沒多言語,先側身扶著柳鶯,一手託著她的腰,小心翼翼將她送上馬車。
車內鋪著厚厚的毛氈,一側設了軟榻,一側擺著小案,正好放案卷與茶水,角落還備著軟墊與藥箱,安穩又舒適。
待柳鶯坐定,顧辰才彎腰跨入車內,隨手將布包放在一旁,轉身坐在她身邊,自然而然地將她拉到自己身旁靠著,不讓她磕碰到。
“府裡的事……都安排好了嗎?”柳鶯小聲問,指尖輕輕揪著他的衣襬。
“嗯。”顧辰點頭,伸手拿起小案上的案卷,卻先抬眸看她,“府中內務全部交給蘇側妃打理,京營人手與密探也已交接完畢,一應事宜都穩妥了。”
“那王爺查案的時候,臣女……能做些甚麼?”柳鶯抬眸看他,眼底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認真,“臣女不想一直閒著,甚麼都幫不上您。”
顧辰低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動作溫柔寵溺:
“你甚麼都不用做,不必看案卷,不必操心兇險,只要乖乖待在本王身邊,安安穩穩陪著本王,就是幫本王最大的忙了。”
說罷,他抬手輕輕敲了敲車壁,對外沉聲吩咐:“動身。”
車輪緩緩滾動,碾過青石板路,平穩駛離王府大門。
車外是京城喧囂街巷,風聲、人聲、叫賣聲交織;車內卻安靜溫暖,顧辰靠坐在車中,一手輕輕攬著柳鶯,一手慢慢翻看案情密卷,姿態從容篤定。
柳鶯靠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望著他認真沉斂的側臉,心裡悄悄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