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良宵
府裡早幾日便為七夕張羅開了，簷角掛起串燈，庭院擺上巧果花籃，連風裡都飄著淡淡的甜香。
柳鶯腿傷雖好了大半，卻依舊不太敢用力走路，大多時候仍在靜思苑靜養。
這幾日她沒閒著，一得空便埋首繡架前，指尖捏著細針，綵線在素緞上慢慢暈開圖樣——是一對鳳凰于飛，一鳳一凰相攜展翅，尾羽纏纏綿綿，針腳細密又鄭重。
這是她第一次認認真真給人送東西，還是送給顧辰。
每一針她都捏得極輕，生怕繡歪半分，夜裡就著燈線繡到指尖發澀，心裡卻悄悄揣著一點連自己都不肯明說的期待。
傍晚時分，府內燈火次第亮起，廊下燈籠映得滿院暖紅。
內侍過來傳話，說王爺讓她去前院一同觀燈乞巧。
柳鶯心頭微緊，讓人扶著慢慢起身，下意識把疊得整齊的繡作攥在手裡。
剛走到苑門口，便見顧辰緩步走來。
他今日換了身淺色常服，少了幾分平日威嚴，多了幾分七夕的溫和。
看見她，眼底先漾開一層笑意。
“腿好些了？敢下地走路了？”
“嗯……好多了，多謝王爺記掛。”柳鶯小聲應，指尖依舊緊緊攥著身後的繡品，心跳悄悄加快。
“不用硬撐。”顧辰上前，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一貫的縱容，“實在走不動，本王依舊揹你。”
“不用不用……”柳鶯慌忙搖頭，臉頰微燙，“臣女能慢慢走，不麻煩王爺了。”
“麻煩甚麼。”顧辰側頭看她一眼，嘴角帶著淺笑，“上次揹你，你不是也挺乖的？”
柳鶯被他說得耳根發紅，低頭盯著腳尖，不敢再接話。
兩人一路慢慢往前院去，沿途燈影搖曳，侍女們端著巧果糕點穿行，處處都是七夕的熱鬧暖意。
柳鶯被他扶著，步子輕緩，心裡卻一直打鼓——一會兒，到底要怎麼把繡品給他。
到了庭院，顧辰怕人多擠著她，特意帶她到一處安靜的廊下，讓人擺了小案，備上她愛吃的小點。
“就在這兒看燈，清淨，也沒人撞著你。”他說著，在她身旁坐下。
“嗯，多謝王爺安排。”柳鶯點點頭，目光落在燈火深處，手裡的繡帕卻被攥得微微發皺。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氣，才慢慢把那方繡品從身後拿出來，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頭垂得極低，聲音細弱又緊張：
“王爺……今日七夕……臣女、臣女沒甚麼可送的，這是臣女自己繡的……您若是不嫌棄，便收下……”
顧辰微微一怔，低頭看向她手中的繡品。
素色軟緞上，鳳凰于飛栩栩如生，鳳與凰翅羽相纏，配色雅緻，針腳細密得看得出日夜用心。
不是甚麼貴重之物，卻每一針都藏著小心翼翼的心意。
他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拂過繡面：“這是你親手繡的？”
“……嗯。”柳鶯依舊不敢抬頭，耳根通紅，“臣女繡工粗淺，怕入不了王爺的眼……”
“繡得不好？”顧辰挑眉，指尖又在繡紋上輕輕一點，“這針腳這麼細，配色也穩，哪裡不好了？”
“只是一方普通繡品，比不上府裡珍寶……”
“珍寶再多，也不是你特意繡的。”顧辰打斷她，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本王很喜歡。”
柳鶯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一時竟忘了說話。
“鳳凰于飛。”顧辰低頭看著繡品，慢悠悠念出這四個字，語氣忽然多了一絲挑逗，“柳鶯，你送這個，是在暗示本王甚麼？”
“臣女沒有暗示……”柳鶯臉頰“唰”地一下燒得通透，慌忙又低下頭，手足無措地攥著衣角，“只是、只是七夕應景，想著鳳凰吉祥……”
“應景？”顧辰低笑一聲，故意逗她，“那怎麼不繡鴛鴦，不繡並蒂蓮，偏偏繡鳳凰于飛？”
“鴛鴦……鴛鴦太豔了，並蒂蓮又太俗……”柳鶯越說聲音越小，幾乎要埋進胸口，“臣女只是覺得，鳳凰于飛好看……”
“好看是好看。”顧辰把繡帕在手中展開一點，燈影落在上面，翅羽彷彿要活過來，“只是這圖樣，可不是隨便送人的。”
“王爺若是不喜歡……”柳鶯小聲試探，“臣女、臣女下次換別的……”
“誰說不喜歡。”顧辰立刻收了笑，語氣正經起來，“本王很喜歡，比甚麼奇珍異寶都喜歡。”
柳鶯微微一怔，抬頭看他。
“你繡了多久？”顧辰忽然問。
“從……從腿傷養著的時候，就開始繡了。”她小聲回答，“夜裡沒事做，就拿出來繡幾針。”
“怪不得針腳這麼穩。”顧辰點頭，眼底笑意更深，“原來是花了這麼多心思。”
“臣女只是……只是想給王爺送點東西。”她咬了咬下唇，終於敢抬頭看他一眼，又飛快移開，“平日裡王爺總照顧臣女，臣女無以為報……”
“無以為報？”顧辰挑眉，語氣又帶上幾分挑逗，“那這方繡帕，就算是報答本王了？”
“……嗯。”柳鶯輕輕點頭。
“那本王可就收下了。”顧辰把繡帕仔細摺好，收入懷中，像是收了一件極貴重的寶物，“日後，便天天帶在身上。”
“天天帶在身上？”柳鶯有些吃驚，“只是一方繡帕而已，王爺不必如此……”
“是你親手繡的，自然不一樣。”顧辰側頭看向她，燈影落在他眉眼間，溫柔得不像話，“別人送的，再好本也未必放在心上；你送的，再小，本王也會好好收著。”
柳鶯心跳猛地一亂，眼眶微微發熱。
顧辰看著她泛紅的臉頰與亮晶晶的眼神，聲音壓低幾分，裹著燈影與晚風，輕輕落在她耳邊：
“你送本王‘鳳凰于飛’。
那本王便應你——
鳳兮凰兮，不相離。”
“王爺……”柳鶯心頭一顫，聲音輕輕發顫。
“怎麼，”顧辰看著她模樣，故意逗她，“這會兒不緊張了？”
“臣女……臣女沒有緊張。”她嘴硬道，可耳根卻紅得更厲害。
“沒有緊張？”顧辰笑出聲，“那剛才遞繡帕的時候，手怎麼一直在抖？”
“那是……那是風有點涼。”
“哦，風涼。”顧辰順著她的話說，眼底笑意藏不住，“那往後七夕，本王都陪你在這兒避風，好不好？”
柳鶯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終於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軟而輕：
“……好。”
廊下燈火輕輕搖晃，庭院裡笑語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