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住局面
天色微亮，淺淡的天光透過窗欞漫進偏殿，驅散了一夜的靜謐。
柳鶯是被窗外幾聲輕細的鳥鳴喚醒的。
她睜開眼時，一時有些恍惚，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與暖香，身下是柔軟厚實的錦榻，與從前汀蘭院的冷硬木板截然不同。
直到視線掃過殿內陳設，想起昨夜留在主殿的事，她才猛地回過神，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淺紅。
她竟真的在王爺主殿，安安穩穩睡了一夜。
起身時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外間的顧辰。
整理好衣襬，又將榻鋪收拾得整齊妥當，她才輕手輕腳走出偏殿。
主殿內空蕩蕩的，早已沒了顧辰的身影，只留著一室淡淡的暖意。
桌上疊著一身新衣衫，料子柔軟細膩，是她從未穿過的質地，一旁還備好了溫熱的清水與梳具，顯然是臨行前特意吩咐人備好的。
柳鶯站在殿中，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空落，隨即便被安定取代。
他沒有叫醒她，也未曾有過半分逾矩，昨夜的溫柔體諒，並非一時興起。
她不願在無人的主殿多做停留，簡單梳洗過後，便獨自往靜思苑走去。
清晨的王府安靜卻不冷清，廊下往來的下人、丫鬟見到她，皆是一愣，隨即紛紛垂首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再無往日的輕視與淡漠。
那些低垂的眉眼間，藏著探究、豔羨，還有幾分隱晦的敬畏。
不過一夜，王府上下早已傳遍了訊息——
昨夜柳姑娘留在了主殿，直至晨起才離開。
流言如同疾風，悄無聲息席捲了整個王府。
“你們聽說了嗎？柳姑娘昨夜在主殿歇了一夜！”
“我的天……這是實打實的恩寵啊，王爺從未留過女子在主殿過夜！”
“這下好了，柳姑娘這是要一步登天了，往後誰還敢招惹？”
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耳中，柳鶯垂著頭，指尖微微攥緊衣襬，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她終究還是成了眾人議論的中心，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
一路快步回到靜思苑，院門剛合上，她才長長鬆了口氣，彷彿卸下了一身的緊繃與侷促。
這方小小的院落安靜雅緻，遠離了主殿的威嚴，也避開了旁人的目光，讓她終於能安心片刻。
與此同時，雲岫閣內早已是一片天翻地覆。
蘇側妃被禁足在院中，本就滿心怨毒與不甘，聽聞柳鶯夜宿主殿的訊息，當場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將桌上的茶具盡數掃落在地，瓷片碎裂的聲響刺耳至極。
“好一個柳氏！好一個顧辰！”她咬牙嘶吼，眼底滿是恨意與瘋狂，“我困在這院中受禁足之苦，她倒好，夜夜陪在王爺身邊，憑甚麼？！”
“我是丞相之女，家世顯赫，入府多年，他從未正眼看過我，如今竟被一個低賤繡女搶了所有恩寵！”蘇側妃死死攥著錦帕，指節泛白，眼底殺意漸濃，“我絕不會讓她好過，這筆賬，我遲早要跟她算清楚！”
侍女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整個院落被一股暴戾的氣息籠罩，動靜之大，幾乎半個王府都能聽見。
而這一切，都被前來稟報的侍從一字不落地傳到了顧辰耳中。
顧辰此刻剛處理完晨間事務，聽聞蘇側妃大發脾氣、鬧得人盡皆知，眉峰微蹙。
他心中清楚，蘇側妃背後是丞相府，勢力根深蒂固，如今他獨寵柳鶯已是事實，若是對蘇側妃全然冷落，勢必會引來朝堂非議，也會讓丞相府心生不滿，於王府、於他而言，都並非好事。
柳鶯如今根基未穩，他能護她一時，卻不能時刻擋在她身前，唯有暫時穩住蘇側妃，穩住府中局面，才能讓柳鶯少幾分風波，多幾分安穩。
沉吟片刻，顧辰轉身邁步，徑直往雲岫閣走去。
雲岫閣內，蘇側妃還在摔砸東西，發洩著滿心的怨懟與不甘，見顧辰竟親自前來，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眼底的暴戾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喜與委屈。
她以為，顧辰早已將她拋到了九霄雲外，滿心滿眼只有那個柳氏，卻沒想到，他竟會在她發脾氣的時候，主動來看她。
“王爺……”蘇側妃眼眶一紅，淚水瞬間湧了上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緩步上前，想要去牽他的衣袖，“您終於肯來看臣妾了，臣妾這些日子禁足在院中，日日都在思念您……”
顧辰不動聲色地避開她的觸碰，周身帶著幾分平日裡的清冷，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不過是禁足幾日，便鬧得這般天翻地覆，傳出去，成何體統？”
雖語氣帶著斥責，可他親自前來的舉動，卻已然是一種安撫。
蘇側妃心頭越發篤定，顧辰心中終究還是有她的，不過是一時被柳氏那狐媚子迷了眼。
她連忙垂首，抹了抹眼淚，聲音哽咽：“臣妾只是心中委屈，一時失了分寸，往後再也不敢了。”
顧辰淡淡頷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稍稍放緩：“既知錯了，便安分些。府中規矩不可廢，你安心在院中靜養，禁足期滿，本王自會放你出來。”
他沒有多說半句溫存的話，也沒有絲毫親近之舉，可這番親自登門、假意安撫的舉動，卻足以穩住蘇側妃，也足以堵住府中眾人與朝堂背後的非議。
蘇側妃喜不自勝，連連應聲，眼底的怨毒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得意與囂張。
她認定，顧辰終究還是看重她的家世與身份，柳氏不過是一時新鮮，翻不起甚麼大浪。
顧辰在雲岫閣停留不過片刻，便轉身離去，沒有半分留戀。
他從不是來安撫蘇側妃，只是為了穩住局面，為了給柳鶯擋去更多不必要的風波。
走出雲岫閣，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眼底的假意溫和盡數散去，只剩下一片深沉冷冽。
任何人都不能動搖他護著柳鶯的心思，即便是假意周旋，也只是權宜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