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念卿
浴殿內的水汽漸漸散去,只餘下淡淡的暖香與龍涎氣息,混著窗外透進來的夜涼,在殿內輕輕浮動。
柳鶯收拾好池邊的巾帕與香湯器具,指尖依舊微微發顫,臉頰的紅意雖淡了些許,卻依舊染著淺淺的緋色。
方才伺候沐浴時的種種畫面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顧辰低沉的笑意、近在咫尺的呼吸、掌心溫熱的觸碰,每一幕都讓她心尖亂顫,手足無措。
她從未與男子這般親近過,更別提是與高高在上的王爺共處一室,做這般貼身的事。
方才全程緊繃著心神,連呼吸都不敢太過放肆,直到此刻收拾妥當,才終於鬆了口氣,卻又立刻被新一輪的侷促包裹。
垂首立在一旁,柳鶯微微屈膝,聲音輕軟卻帶著幾分急於脫身的慌亂:“王爺,湯泉已收拾妥當,臣女……便先告退了。”
她只想儘快離開這方讓人窒息的曖昧之地,回到靜思苑那方小小的院落裡,獨自平復心頭翻湧的慌亂。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會失控,更怕做出甚麼不合規矩的逾矩之事。
話音剛落,正坐在軟榻上擦拭髮絲的顧辰動作一頓,抬眸看向她。
燭火跳躍,暖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褪去了白日的冷硬威嚴,多了幾分慵懶柔和。
溼漉漉的髮絲垂在肩頭,水珠順著頸線滑落,隱入寬鬆的內袍之中,平添了幾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隨性。
他沒有立刻應聲,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她,那視線深邃而專注,如同一張無形的網,輕輕將人籠罩其中,讓柳鶯瞬間僵在原地,連邁步離開的勇氣都沒了。
“急著走甚麼?”顧辰緩緩開口,聲音被溫水浸過,低沉悅耳,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方才在浴殿裡躲了本王大半宿,如今收拾好了,便想立刻脫身?”
柳鶯垂著頭,指尖緊緊攥著巾帕邊角,心跳驟然加快,連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發顫:“臣女……臣女不敢。只是夜深了,不便在主殿久留,怕壞了規矩,也怕惹人非議。”
她句句都守著規矩,字字都透著安分,生怕自己的存在給顧辰惹來半分閒話,更怕自己在這深庭之中,再無立足之地。
從婉拒主院、只求近旁小苑居住開始,她所求的從來都只是安穩。
王爺給的照拂她心領,可這般深夜獨處、甚至可能更進一步的親近,她實在承受不起。
顧辰看著她垂首侷促、渾身緊繃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卻也藏著幾分不容拒絕的篤定。
他放下手中巾帕,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的威壓:“規矩是本王定的,本王說你能留,你便留得。”
柳鶯心頭一緊,抬眸看向他,眼底滿是錯愕與不安:“王爺……”
“夜深露重,靜思苑雖近,卻也寒涼。”顧辰打斷她,語氣緩緩放緩,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你今夜便不必回去了,留在主殿侍寢。”
“侍寢”二字,如同驚雷,在柳鶯耳邊轟然炸開。
她瞬間僵在原地,臉色由緋紅轉為蒼白,整個人都懵了,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慌亂,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侍寢……
這是何等殊榮,又是何等逾矩的事。
她不過是一個無名無分、出身低微的繡女,在王府默默無聞三年,如今不過是得了王爺幾日照拂,竟要被要求留在主殿侍寢?
府中多少家世顯赫、費盡心思的女子,求都求不來的恩寵,就這樣落在了她的頭上,可她非但沒有半分欣喜,反而只覺得惶恐不安,如同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王爺,萬萬不可!”柳鶯幾乎是立刻開口拒絕,聲音帶著明顯的哀求與慌亂,膝蓋甚至微微發軟,幾乎要屈膝跪下,“臣女身份低微,無才無德,相貌平平,不配伺候王爺就寢。求王爺收回成命,讓臣女回靜思苑吧!”
她是真的怕了。
白日裡住進靜思苑,已是王爺破格體諒,如今若是再留下侍寢,明日整個王府都會炸開鍋。
那些嫉妒、非議、算計會如同潮水一般將她淹沒,蘇側妃的怨恨、府中姬妾的排擠、下人的竊竊私語,會讓她再也沒有安穩日子可過。
她只想守著一方小天地,安安靜靜度日,從不想爭寵,從不想攀附,更不想成為眾人的眼中釘。
顧辰看著她急得眼眶微微泛紅、手足無措的模樣,眉頭微蹙。
他並非想要逼迫她,只是白日裡她婉拒主院時的懂事、浴殿裡緊張泛紅的側臉、此刻慌亂哀求的模樣,都一點點戳中他的心尖。
他只想將人留在身邊,近一點,再近一點,護著她,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與驚擾。
可他也清楚,眼前這人性子溫順卻也執拗,太過強硬的逼迫,只會讓她更加惶恐不安。
“本王並非要強迫你。”顧辰緩緩開口,語氣放得極盡柔和,褪去了所有威嚴與戲謔,只剩真誠,“只是今夜風大,你獨自回去,本王放心不下。主殿偏殿有軟榻,你不必多想,只是留在此處歇息一夜,並非要你做甚麼逾矩之事。”
他刻意放緩了說辭,給足了她臺階,也給足了安全感。
柳鶯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慌亂稍稍散去,卻依舊帶著幾分遲疑。
偏殿軟榻……只是歇息一夜?
她看著顧辰眼底的真誠,沒有半分輕佻與逼迫,那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許。
可即便如此,留在王爺主殿過夜,依舊是不合規矩的驚世之舉。
“可是王爺……”她依舊想推辭,“即便只是偏殿,傳出去,也會惹人非議的。臣女無所謂,可不能壞了王爺的名聲。”
她事事都先想著他,想著規矩,想著安穩,唯獨沒有想過自己是否委屈。
顧辰看著她這般模樣,心底軟得一塌糊塗,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本王的名聲,還不需要旁人來置喙。你只管安心留下,有本王在,沒人敢多說半句閒話。”
他的話語篤定而有力,如同定心丸,一點點撫平柳鶯心頭的慌亂。
窗外夜風拂過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燭火在殿內輕輕搖曳,暖光包裹著兩人,氣氛漸漸從方才的緊張慌亂,變得柔和而靜謐。
柳鶯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她看著顧辰眼底的堅持與溫柔,知道自己今日無論如何都推辭不掉。
若是再執意拒絕,反倒顯得不識好歹,也會真正觸怒這位王爺。
終究,她輕輕咬了咬下唇,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低聲應道:“……臣女,遵旨。”
一個應允,讓顧辰眼底的笑意更深,周身的氛圍也愈發柔和。
他抬手示意一旁候著的內侍:“帶柳氏去偏殿,收拾好軟榻,備上熱茶與點心,不得怠慢。”
內侍連忙躬身應下,不敢有半分怠慢,引著柳鶯往偏殿走去。
柳鶯緩步跟在內侍身後,腳步輕飄飄的,依舊覺得這一切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
從汀蘭院的破敗冷寂,到靜思苑的安穩雅緻,再到如今留在王爺主殿偏殿過夜,不過短短一日,她的人生彷彿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偏殿佈置得雅緻而溫暖,軟榻鋪著厚實的錦緞,暖意融融,桌上擺著精緻的熱茶與點心,處處都透著妥帖。
內侍退下後,殿內只剩下柳鶯一人。
她坐在軟榻邊,指尖輕輕摩挲著錦緞面料,心跳依舊未曾平復。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主殿與偏殿之間只隔了一道屏風,隱約能聽見主殿內顧辰翻書的細碎聲響,那聲音近在咫尺,讓她心頭始終繃著一根弦。
她不敢寬衣,不敢安睡,只是靜靜坐在榻邊,守著一室靜謐,直到眼皮漸漸發沉。
不知過了多久,主殿的腳步聲緩緩傳來,停在了偏殿門口。
柳鶯瞬間驚醒,渾身一僵,連忙起身垂首而立:“王爺。”
顧辰緩步走入,身著寬鬆內袍,髮絲已然乾透,周身帶著淡淡的暖香。
他看著她緊張起身的模樣,眉頭微蹙:“不必多禮,怎麼還不安歇?”
“臣女……臣女不困。”柳鶯垂首,聲音輕軟。
顧辰走到榻邊,目光掃過整齊未動的被褥,便知她一直未曾安歇。
他心底微微輕嘆,知道她依舊在不安,依舊在拘謹。
“這裡沒有旁人,不必如此拘謹。”他語氣柔和,“榻足夠寬敞,你安心睡便是,本王不會打擾你。”
柳鶯臉頰微微泛紅,連忙搖頭:“臣女不敢,王爺在此,臣女怎能……”
“說了無妨。”顧辰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溫柔,“夜深了,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
說罷,他轉身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書卷,不再多言,只留給她一個安靜的背影,用行動告訴她,自己不會有半分逾矩。
柳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頭的不安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這位王爺,從始至終,都在體諒她的侷促,遷就她的不安,從未有過半分強迫與輕慢。
她緩緩走到榻邊,輕輕躺下,卻依舊不敢睡得太沉。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聲響,還有顧辰翻書的細碎動靜。
窗外夜風漸停,夜色溫柔,一室靜謐,暖香纏繞。
柳鶯躺在軟榻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暖香,耳邊是安穩的聲響,緊繃了數日的心神,終於在這一夜,漸漸放鬆下來。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王爺的主殿偏殿,度過這樣一個安靜而溫柔的夜晚。
沒有逼迫,沒有非議,只有恰到好處的體諒與守護。
而坐在椅上的顧辰,看似在翻看書卷,視線卻始終若有似無地落在榻上那道安靜的身影上。
看著她終於放鬆下來、漸漸沉入淺眠的模樣,他眼底盛滿了溫柔的笑意。
夜闌風軟,燭火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