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佳人
顧辰僵在門口,目光死死鎖著榻上的女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會像上一世那樣,化作海風消散無蹤。
是她。
真的是她。
這一世的柳鶯,少了上一世的病弱憔悴,眉眼間卻依舊帶著那股刻入骨髓的安靜與柔和。
只是三年深院冷寂,讓她多了幾分與世事疏離的淡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
她沒有半分上一世的記憶。
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們曾有過十年糾纏,不知道他曾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在海邊痛徹心扉,更不知道他跨越輪迴,只為尋她而來。
此刻在她眼裡,他只是那個高高在上、三年未曾踏足她院落一步的景王。
是主宰她一生榮辱,卻從未將她放在心上的夫君。
柳鶯手中的繡針“嗒”地落在錦帕上,指尖微微一顫,整個人瞬間從軟榻上起身,屈膝蹲身,行了一個標準卻略顯生疏的禮。
“民女……柳氏,見過王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下意識的惶恐,頭壓得極低,不敢抬頭看他一眼,纖細的肩膀微微緊繃,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三年了。
自她以繡女身份被指入王府,整整三年,她從未見過這位傳聞中權傾朝野、冷情寡恩的景王。
府中人人都有靠山,個個爭寵奪愛,唯有她,無名無分,無依無靠,被安置在這偏僻的汀蘭院,像一粒被人遺忘的塵埃。
她早已習慣了冷清,習慣了無人問津,習慣了守著一方小院、一針一線度過日復一日。
她從不敢奢望,這位高高在上的王爺,會有踏足這偏僻院落的一天。
此刻他突然出現,一身華貴墨袍,周身散發著身居高位的凜冽氣場,自帶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讓她瞬間慌了心神,手足無措。
她不知道他為何而來。
是嫌她佔了院落的位置,要將她趕出去?
是聽聞她安分守己,要來隨意斥責?
還是……只是走錯了地方?
種種不安的念頭在腦海裡翻湧,柳鶯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泛白,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顧辰看著她這般惶恐無措、卑微拘謹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間蔓延全身。
上一世,她愛他入骨,卻被他誤會、冷落、定義成陰暗小人,在痛苦中熬盡一生;
這一世,她忘了所有,卻依舊因他,在冷寂中惶恐度日,連見他一面,都要這般戰戰兢兢。
他明明跨越輪迴,發誓要護她一世安穩,要把所有溫柔都補償給她,可到頭來,卻還是讓她受了三年的委屈。
“抬起頭來。”
顧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刻意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情緒與激動,放緩了語氣,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溫和一些,可常年身居高位養成的冷冽,依舊藏不住。
柳鶯身子微微一顫,卻不敢違抗,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不敢與他直視,只是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眼底滿是侷促與不安。
她的眉眼清澈乾淨,像一汪未曾被沾染的泉水,沒有上一世的傷痛與疲憊,只有這一世被冷落多年的怯懦與疏離。
她不認識他。
完完全全,不認識。
這份認知,讓顧辰既心疼又慶幸。
心疼她忘了所有,卻依舊沒能逃過與他糾纏的宿命,依舊在他身邊受著委屈;
慶幸她忘了那些傷痛與絕望,可以以全新的模樣,重新活一次。
“王爺……”柳鶯咬了咬下唇,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不知王爺今日前來,有何吩咐?若是柳氏有何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王爺責罰。”
她以為自己做錯了甚麼,以為他是來興師問罪的。
在這王府裡,像她這樣無名無分的女子,生死榮辱,不過是王爺一句話的事。
她怕極了。
怕被趕出王府,怕連這一方僅存的安靜小院都守不住,怕自己連安穩度日的最後一點念想,都被徹底打碎。
顧辰看著她眼底的惶恐與不安,看著她纖細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心疼得無以復加,連忙上前一步,卻又怕自己的靠近會嚇到她,硬生生頓住腳步。
“你沒有錯。”他連忙開口,語氣放得愈發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本王……只是路過,進來看看。”
他不能告訴她真相,不能說自己跨越輪迴而來,不能說他們上一世的愛恨糾纏。
她沒有記憶,說了,只會讓她更加惶恐,更加覺得他荒誕可怖。
他只能慢慢來。
慢慢靠近她,慢慢彌補她,慢慢把這三年的冷待,一點點用溫柔填滿。
慢慢讓她知道,這一世,他不會再讓她受半分委屈,不會再讓她被人遺忘,不會再讓她活在惶恐與不安裡。
柳鶯微微一怔,抬眸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眼底滿是疑惑。
路過?
這汀蘭院偏僻至此,根本不是主院往來的必經之路,他怎會偏偏路過這裡?
可她不敢質疑,也不敢多問,只能垂著頭,乖乖站在原地,任由他打量,大氣都不敢喘。
房間內陷入一片安靜,只有窗外風吹翠竹的輕響。
顧辰就那樣站在門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生怕錯過一分一毫。
這是他失而復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