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得獨寵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秋風卷著涼意穿過汀蘭院的竹枝,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屋內沒燒地龍,只靠著窗縫漏進的一點日光撐著暖意,顧辰只是站了片刻,便已覺涼意侵骨。
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屋內角落——衣櫃半舊,床榻上鋪著的薄褥顏色早已泛白,疊在床頭的棉被看上去薄得可憐,料子也是尋常的粗布,莫說抵禦即將到來的深冬嚴寒,便是這深秋的夜,都足以凍得人徹夜難眠。
心口又是一陣細密的疼。
他坐擁整座王府,金玉成堆,錦緞成山,府中上下哪位夫人不是貂皮錦褥、暖爐環繞,偏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卻要在這冷僻小院裡,受這般清苦。
柳鶯依舊垂首站在一旁,指尖輕輕攥著衣角,見他目光四處打量,心底的惶恐又多了幾分,只當他是嫌棄這院落簡陋,低聲道:“院子簡陋,汙了王爺的眼,王爺若是不適應,便……便先回主院吧。”
她只想趕緊送走這位突如其來的尊主,重回往日無人過問的安靜。
顧辰收回目光,落在她泛著淺涼的臉頰上,語氣不自覺放得更柔:“無妨,本王在這裡,很安穩。”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地提起:“快要入冬了,今年寒氣來得早,府裡也該添些禦寒的物件。”
柳鶯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話,只輕輕應了一聲:“是。”
“傳本王的令下去。”顧辰側頭對著門外候著的管家沉聲吩咐,語氣恢復了幾分王爺的威嚴,“即日起,給王府上下所有人,一律換新的厚棉被,用料往厚實了挑,不得怠慢。”
管家一愣,隨即連忙躬身應下:“奴才遵旨。”
府中佳麗眾多,往日入冬雖也有份例,卻從沒有這般全府上下一律換新、一概厚料的先例,管家心裡雖疑惑,卻也不敢多問,只當是王爺今日心情好,體恤下人。
柳鶯也有些意外。
這位王爺向來冷情,對府中諸事從不上心,今日不僅突然踏足她這偏僻小院,還下令全府換新被,實在是反常得很。
她心底雖疑惑,卻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垂著頭。
顧辰吩咐完府中眾人,目光重新落回柳鶯身上,周身的冷冽瞬間散去,又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對著管家補了一句,語氣裡的偏寵藏都藏不住:“至於汀蘭院柳氏這裡的……不必跟著府裡一併置辦,本王親自為她挑。”
一句話,讓在場兩人都愣在了原地。
管家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震驚。
全府統一置辦已是天大的恩典,王爺竟還要親自為這位柳氏單獨挑被子?
這位三年來被王爺拋在腦後的柳氏,到底是甚麼來頭,竟能讓一向冷情的景王,如此上心?
柳鶯更是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第一次真正與顧辰對視,眼底滿是錯愕與無措。
全府統一的份例,已是她不敢奢求的溫暖,可他……竟要親自為她挑?
她無名無分,入府三年未曾得見一面,不過是王府裡一個多餘的人,何德何能,能讓王爺親自為她挑選禦寒的棉被。
“王爺,這……”柳鶯連忙開口,聲音帶著慌亂的推辭,“臣女不敢勞煩王爺,府中統一的份例,臣女已經足夠了,萬萬不敢讓王爺費心。”
她受寵若驚,更多的卻是不安。
突如其來的關注,對她而言從不是恩典,而是讓她惶恐不安的麻煩。
顧辰看著她慌亂推辭的模樣,心底又軟又澀。
上一世她拼了命想靠近他的目光,想求他一分關注,這一世,他主動遞去溫柔,她卻嚇得連連後退。
“無妨。”顧辰語氣堅定,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卻又極盡溫和,“本王想為你挑,便挑。你的被褥,本王親自看過,才放心。”
他不能直白地對她好,不能一下子將所有溫柔都砸向她,只會讓她更加惶恐。
只能藉著全府的由頭,悄無聲息地,把獨一份的溫柔,盡數給她。
管家在一旁看得心驚,連忙躬身應下:“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安排,絕不敢耽誤柳氏的被褥。”
顧辰微微頷首,目光依舊一瞬不瞬地落在柳鶯身上,看著她錯愕又慌亂的模樣,看著她清澈的眼底泛起不知所措的漣漪,心底的悔恨與疼惜,一點點被溫柔填滿。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她受冷,受窮,受委屈。
哪怕她甚麼都不記得,哪怕她此刻滿心惶恐。
他也會一點點,把遲到了三年的溫暖,全都補給她。
窗外的秋風依舊帶著涼意,可汀蘭院內,卻因這一句看似平常的吩咐,悄悄漫開了一絲無人察覺的溫軟。
柳鶯垂著頭,心跳卻亂得不成樣子。
這位突然出現的王爺,那句不容推辭的吩咐,還有他眼底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一切都讓她惶恐不安,卻又在心底最深處,悄悄泛起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