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
黃昏的海像是被天神傾翻了鎏金盞,漫天霞光從天際鋪陳至海面,浪濤翻湧時,碎金隨著波光層層盪漾,連帶著溼潤的風都裹著暖融融的橘色。
鹹腥的海風輕拂而過,捲起柳鶯鬢邊細碎的髮絲,拂過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也撩動著顧辰緊繃的衣角。
顧辰始終站在她身側半步之遙,猶豫了許久,才終於輕輕伸出手,指尖試探著觸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手依舊冰涼,骨節因久病顯得格外纖細,卻沒有像從前那樣下意識地縮回。
這一瞬的觸碰,像是跨越了十年的時光洪流。
彷彿回到之前的夏夜,他們擠在悶熱的出租屋,趴在吱呀作響的窗臺上吹晚風。
他也是這樣輕輕牽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裹著少年人的莽撞與溫柔,許諾日後要帶她去看一片乾淨到極致的海,看一場完整不落的日落。
後來誤會叢生、恩怨交織,這雙手被他推開過、冷落過、甚至在她最疼的時候,他都未曾握緊過。
直到此刻,在這片兌現約定的海邊,他才終於重新穩穩牽住她。
“柳鶯,”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裹著小心翼翼的珍視,“你看,這就是我當年說的海,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好看,對不對?”
柳鶯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抬眸望向天際。
落日正一點點沉向海平面,將雲層染成橘紅、玫粉、淡紫,層層疊疊的霞光鋪滿天際,海天一色間,連浪濤都變得溫柔。
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盛大、最絢爛的日落,美到讓她暫時忘卻了胃部翻湧的隱痛,忘卻了十年的磋磨與傷痛,只剩滿心的平靜與釋然。
“嗯,”她輕輕應聲,聲音輕得像海風拂過沙灘,“很美,比我夢裡的,還要美。”
這些日子,她靠著顧辰的照料、孩子的陪伴強撐著,看似精神漸好,只有她自己清楚,胃癌早已侵蝕到了盡頭。
腹腔內的劇痛時常在深夜將她吞噬,止痛藥早已失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重的疼,能撐到來看這片海,已是她拼盡全身力氣的結果。
顧辰緊緊握著她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盡數渡給她:“以後我們常來,好不好?等你身體再好一點,我們帶著念安一起來,在海邊住一陣子,看日出,看日落,甚麼都不用想。”
他說著未來的期許,眼底滿是憧憬,卻不知這份憧憬,從一開始就沒有未來。
柳鶯輕輕轉頭看他,眼底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釋然的平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她看著這個虧欠了她十年的男人,看著他終於學會溫柔、學會珍惜,卻終究還是晚了。
“顧辰,沒有以後了。”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得讓人心慌。
顧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驟然收緊:“別胡說,你的身體會慢慢好起來的,我們還有很多時間,還要一起帶念安長大,還要……”
“胃癌晚期,早就沒救了。”柳鶯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疼了很久了,從在出租屋靠止痛藥硬扛的時候,就沒救了。這次能來海邊,能見到念安,能知道自己的名字終於被你叫對,我已經很滿足了。”
顧辰渾身僵住,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心口像是被巨大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知道她病重,卻始終自欺欺人地覺得還有轉機,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彌補,直到此刻才明白,他所有的懺悔與珍惜,都只是一場遲來的、毫無意義的自我感動。
“對不起……柳鶯,對不起……”他哽咽著,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兩人相握的手上,滾燙的溫度卻暖不透她的冰涼,“是我不好,是我一直忽略你,是我讓你受了這麼多苦,你別放棄,我們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求你……”
“沒用的。”柳鶯輕輕搖頭,眼底泛起一層水光,卻不是悲傷,而是釋然,“十年的苦,一身的病,早就熬到頭了。顧辰,我不怪你了,真的,到了這裡,看到這片海,我就甚麼都放下了。”
她緩緩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再次望向大海深處。
那裡霞光最盛,浪濤翻湧著奔向天際,像是有一束極致溫暖的光,在海的盡頭靜靜等待。
那是她窮盡一生都在追尋的光——是不被誤會、不被傷害、能向陽而生的光,是屬於柳鶯,而非柳陰的光。
“我要去找光了。”
柳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緩緩轉身,一步步朝著大海深處走去。
冰涼的海水先是漫過腳踝,帶著深海的寒意鑽入四肢百骸,隨後漫過小腿、膝蓋,浸溼她的裙襬,沉重的布料貼在腿上,她卻絲毫沒有察覺,只是一步步堅定地向前,目光始終鎖定著那束遠方的光。
“柳鶯!你回來!”顧辰臉色慘白如紙,瞬間慌了神,不顧一切地衝進海里,海水瞬間浸溼他的褲腿,冰冷刺骨,他卻渾然不覺,“別往前走了!危險!回來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拼命朝著她的方向奔去,浪濤一次次拍打在他身上,阻礙著他的腳步,他卻只想立刻拉住她,把她帶回岸邊。
可就在他距離她只剩幾步之遙,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角的瞬間,柳鶯的身子猛地一僵。
胃部驟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像是有無數把刀在腹腔內瘋狂攪動,早已被癌細胞侵蝕殆盡的臟器徹底崩裂。
她的臉色瞬間褪去最後一絲血色,嘴唇青紫,嘴角緩緩溢位鮮紅的血,順著下巴滴落,融進冰冷的海水裡,暈開一抹刺目的紅。
“唔……”她痛苦地悶哼一聲,身子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朝著海面倒去。
“柳鶯——!”
顧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瘋了一般衝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她的身子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渾身都在因劇痛而微微顫抖,呼吸微弱得如同遊絲,隨時都會消散。
“柳鶯!你別嚇我!睜開眼睛看看我!”顧辰抱著她,跪在冰冷的海水中,浪濤不斷拍打著兩人,他卻死死將她護在懷裡,生怕海水嗆到她,淚水混合著海水滑落,聲音嘶啞破碎,“醫生馬上就來,你堅持住,求你堅持住……”
柳鶯靠在他的懷裡,艱難地睜開眼睛,眼底的光亮正在一點點消散,視線漸漸模糊,卻還是努力看著眼前的男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別……別哭……”
“其實……我從來都不想做柳陰……不想做你眼裡陰暗的人……”
“我的名字是柳鶯……鶯歌燕舞的鶯……我也想……活在陽光裡……”
“念安……你要好好照顧他……告訴他……媽媽很愛他……從來沒有拋棄過他……”
“海邊的日落……很美……我終於……等到了……”
“顧辰……忘了我吧……別再活在後悔裡……好好過日子……”
“我要去找我的光了……這一次……不會再回來了……下一世,我求你愛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抬起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顧辰的臉頰,隨即無力地垂落,再也沒有抬起。
眼底最後一點細碎的光亮,隨著沉入海平面的落日,徹底消散。
懷抱裡的身軀,漸漸變得冰冷僵硬。
海浪依舊翻湧,霞光漸漸淡去,暮色籠罩了整片大海,卻再也暖不透她分毫。
顧辰就那樣跪在海水中,緊緊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彷彿一鬆手,這世間最後一點與她相關的溫度都會消失。
他把臉埋在她微涼的頸窩,淚水洶湧而出,混著鹹澀的海水,砸在她早已沒有生機的衣衫上。
他終於兌現了年少的承諾,終於叫對了她的名字,終於學會了如何去愛,可那個他拼了命想留住的人,還是從他懷裡徹底消失了。
就在這撕心裂肺的絕望裡,一段塵封的、不屬於這一世的記憶,毫無徵兆地衝破意識枷鎖,轟然湧入腦海。
是上一世。
桀驁不馴的柳陰看著他的白月光被折磨,卻無動於衷,只是淡淡地說,“這都是你自找的。”
他的白月光——沈言卿在他的懷裡漸漸沒了溫度,都是他背叛柳陰,才會讓柳陰奪走家產,讓他流落街頭。
這一世,他抱著柳鶯冰冷的身體,守著一場無人共賞的日落,把十年的虧欠釀成了終身的遺憾。
原來……他和上一世的自己,一模一樣。
同樣的愚蠢,同樣的後知後覺,同樣的親手摧毀一切,同樣的——留不住自己最愛的人。
輪迴輾轉,時空更疊,他換了身份,換了境遇,卻終究逃不開刻在骨血裡的宿命。
永遠在失去後懺悔,永遠在錯過後珍惜,永遠是那個把光推遠、最終困在無盡黑暗裡的人。
系統:【——檢測到女主柳鶯生命體徵完全消失】
【——確認女主死亡,本次世界核心任務:守護女主一生平安,宣告失敗】
【——宿主意識繫結穩定,開始強制脫離當前世界】
【——世界資料正在剝離,記憶碎片封存中……】
【——即將啟動時空躍遷,前往下一個任務世界……】
冰冷的機械音在虛無的意識空間裡緩緩響起,不帶一絲情緒。
顧辰抱著柳鶯的屍體,跪在無邊無際的深海里,聽著海浪一遍遍拍打著海岸,也一遍遍沖刷著他兩世都無法救贖的靈魂。
上一世沒留住的,這一世依舊沒留住。
他終究,還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模樣。
太陽落下了,光也隨之散去。
在那個小小的角落裡,柳鶯仍舊會等著他回家,不過,只能是下一世了。
因為,月光也散了,不知名的她,也散落在了沒有歸途的世界中。
——《不知名的她海燼篇》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