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日子安安靜靜滑過幾周。
顧辰把顧氏上下徹底安頓妥當,重要事務託付給信得過的元老與副總,簽完最後一份授權文件時,他只淡淡說了一句:“往後幾個月,非生死大事,不要找我。”
助理看著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憊與執拗,甚麼也沒多問,只點頭應下。
他欠她的,不是幾句道歉、幾日照料就能還清的。
他只想把為數不多、能安安靜靜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全都還給她。
回到別墅時,柳陰正坐在窗邊曬太陽,小妍在一旁陪著。
孩子被顧母接去主宅暫住幾日,說是讓他們兩個好好喘口氣。
偌大的房子,第一次真正安靜下來,只剩他們兩個人。
顧辰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輕輕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依舊偏涼,卻比剛回來時多了一點血色。
“公司的事,都處理好了。”他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柳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柳陰緩緩轉過頭看他,眼神平靜,沒多問,只輕輕“嗯”了一聲。
這些日子的相處,她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渾身緊繃、處處疏離,卻也始終沒有真正靠近。
她允許他照顧,允許他陪伴,只是心底那道十年的傷口,依舊沒有癒合。
“去看海。”顧辰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們很早以前就約定好的,要一起去看海。”
柳陰的睫毛輕輕一顫。
看海。
是了,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約定。
那時候他還沒徹底站穩腳跟,她還守著一腔不為人知的喜歡,兩個人擠在小小的出租屋裡,夏夜趴在窗臺上吹風,他隨口說以後有錢了,一定要帶她去一片很藍很乾淨的海,就他們兩個人。
後來誤會叢生,恩怨交錯,這句話被埋在歲月深處,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
“就我們兩個人。”顧辰補充了一句,聲音微微發緊,“孩子有媽帶著,你放心。我們……就當,赴一次當年的約。”
柳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輕輕吹動她的髮絲。
她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路車程,兩人話不多,卻也不尷尬。
顧辰把車開得極慢,儘量平穩,生怕她一路顛簸胃會不舒服。
抵達海邊時,正是黃昏。
夕陽把整片海染成溫柔的橘金色,浪聲一層一層漫上來,乾淨又遼闊。
柳陰站在沙灘上,風輕輕拂起她的衣角,她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很久沒有說話。
原來真的有這麼藍、這麼安靜的海。
可惜,她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去感嘆人間美好了。
顧辰靜靜站在她身側,沒有打擾,只是輕輕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不冷?”
“不冷。”
他陪著她站了很久,看落日一點點沉進海里,看天色從橘金變成淡紫,再變成淺淺的藍。
後來兩人沿著海岸慢慢走,路過一處掛滿心願鎖的欄杆。
大大小小的銅鎖,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與心願,在海風裡沉默地守著一段段期許。
顧辰腳步頓住。
“等我一下。”
他跑去不遠處的小攤子,買下一把嶄新的心願鎖,又拿了一支小小的刻字筆,回到她面前。
“以前總覺得,這些東西很虛。”他低頭看著鎖,聲音有點輕,“現在才知道,人心裡有點念想,總是好的。”
柳陰沒說話,只是安靜看著他。
顧辰蹲在欄杆旁,一手扶著鎖,一手認真下筆。
他先刻下自己的名字:顧辰。
然後,落筆寫她的名字——
柳陰。
寫完最後一筆,他正要把鎖掛上去,柳陰忽然輕輕開口:
“你寫錯了。”
顧辰手一頓,抬起頭,一臉困惑:“寫錯了?”
“嗯。”
“不是……陰天的陰嗎?”他皺了皺眉,回憶著這麼多年來一直寫的字,“我一直這麼寫的。”
柳陰望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悵然還是平靜的光。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想過她名字都寫錯了,因為她的設定就是惡毒女配,她很陰暗,所以他就那樣理所當然地叫她“柳陰”,像叫一個隨手安上的符號。
像她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只是他生命裡一段陰沉不明的插曲。
她輕輕開口,聲音被海風送得很輕:
“是草字頭的。”
顧辰一愣:“草字頭……蔭?”
柳陰輕輕搖頭,目光望向遠處的海,一字一頓,輕聲說:
“鶯歌燕舞的鶯。”
柳鶯。
不是陰暗的陰,不是樹蔭的蔭。
是鶯啼婉轉、燕舞春風的那個鶯。
是本該明媚、本該輕快、本該被好好對待的那個鶯。
顧辰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裡的刻字筆“嗒”地一聲,落在沙地上。
十年。
他叫了她十年,寫了她十年,想了她十年,怨了她十年,也虧欠了她十年。
到今天,在這片他們約定好的海邊,他才第一次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柳鶯。
不是柳陰。
是他連她的名字,都從頭到尾弄錯了十年。
海風輕輕吹過,浪聲一層一層漫上來,像是無聲的嘆息。
顧辰望著她,眼底一點點泛紅,喉嚨緊得發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所有的錯都認遍了,卻在這一刻,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徹底、多荒唐。
他連她最基本的名字,都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柳鶯看著他震驚又自責的模樣,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淡淡說:
“以前總想著,等你哪天自己發現。”
“後來……就懶得說了。”
她懶得糾正,懶得解釋,懶得讓他再把她的名字,和那段陰雲密佈的歲月綁在一起。
於是,“柳陰”就那樣叫了十年。
成了她一身傷痕的代號。
顧辰緩緩蹲下身,撿起那支筆,指尖微微發抖。
他一點點,用力颳去鎖上那兩個錯了十年的字——
柳陰。
銅屑簌簌落在沙裡。
像刮掉一段錯得離譜的時光。
然後,他屏住呼吸,一筆一畫,極其認真地,刻下她真正的名字:
柳鶯
顧辰
他把鎖輕輕掛在欄杆上,又用力按緊,像是要把這十年的虧欠與錯過,一併鎖進這片海風裡。
夕陽徹底落下,夜色漫上來,星光一點點亮在海面。
顧辰轉過身,望著眼前這個被他叫錯十年名字的人,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柳鶯。”
這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一字不差地叫她的名字。
柳鶯輕輕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那片安靜的海。
浪聲依舊。
只是有些東西,在心底悄悄換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