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欠
清晨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溜進臥室,落在嬰兒柔軟的胎髮上,也落在柳陰安靜的睡顏上。
她難得睡得安穩,沒有被胃痛驚醒,身子微微側著,離身邊的小嬰兒很近,呼吸輕淺,臉色也比往日多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顧辰幾乎是天剛亮就醒了,一整夜都沒敢深睡,半靠在床頭,一手輕輕搭在柳陰的肩頭,另一手時不時小心翼翼地碰一碰嬰兒的小被子,生怕孩子踢被,也怕柳陰夜裡受涼。
這是孩子被抱來的第二個晚上。
也是這半年多來,柳陰第一次睡得這麼安穩。
床頭小夜燈暖黃的光柔和地灑著,顧辰靜靜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他虧欠了十年的姑娘,和他從未好好陪伴過的孩子。
心底沒有了往日的慌亂與絕望,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踏實的暖意。
他從前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日子。
沒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沒有家族間的門第計較,沒有誤會與爭吵,就只是守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過最平淡的日子。
柳陰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剛醒的她還有些迷糊,視線先落在身側睡得安穩的嬰兒身上,一瞬間的怔愣後,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的光,連帶著臉色都柔和了許多。
不是夢。
孩子真的在她身邊。
“醒了?”顧辰放輕聲音,伸手輕輕撫了撫她額前的碎髮,“餓不餓?媽一早就在廚房熬著粥,還蒸了蛋羹,我去端上來,你在床上吃好不好?”
柳陰輕輕點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嗯。”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拒絕,也沒有一臉漠然。
經歷過昨天的崩潰與重逢,她心裡依舊有恨,有怨,有跨不過去的傷痛,可看著身邊小小的孩子,她願意試著接受眼前這份短暫的安穩。
顧辰心頭微微一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動作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吵醒孩子。
他剛要下床,身邊的嬰兒忽然輕輕哼唧了一聲,小眉頭皺了起來,小胳膊小腿微微蹬著,像是要醒。
柳陰瞬間繃緊了身子,下意識伸手輕輕按住孩子的小手,聲音放得極柔:“是不是餓了?”
“應該是。”顧辰停下腳步,彎腰湊近,“育嬰師說這個點該餵奶了,我去衝奶粉。”
“我來吧。”柳陰輕輕開口。
她想自己親手照顧孩子,想把這半年缺席的陪伴,一點點補回來。
顧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眼底滿是疼惜:“好,我幫你。你身子弱,別累著。”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柳陰慢慢坐起身,在她身後墊了兩個軟枕,又把薄毯輕輕蓋在她腿上,才轉身去嬰兒床旁拿過提前備好的奶瓶和奶粉。
整套動作做得不算熟練,卻格外認真,每一個步驟都按照育嬰師的叮囑來,水溫試了一遍又一遍,奶粉的量也量得精準,生怕有一點不妥。
柳陰靠在床頭,靜靜看著他笨拙卻細心的模樣,心底微微一動。
這是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冷漠偏執的顧辰。
是那個對她冷眼相向、誤會重重的顧辰。
也是此刻,為了她和孩子,學著衝奶、學著照顧人的顧辰。
世事無常,大抵如此。
“好了。”顧辰把衝好的奶瓶遞到她面前,又伸手輕輕把嬰兒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柳陰懷裡。
柳陰伸手穩穩接住孩子小小的身子,動作從一開始的微微僵硬,慢慢變得自然。
孩子被抱在懷裡,小嘴巴下意識地尋著,含住奶嘴後,乖乖地吮吸起來,小眉頭也漸漸舒展開,模樣乖巧極了。
陽光慢慢爬進房間,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溫暖而安靜。
柳陰低頭看著懷裡吃奶的孩子,指尖輕輕拂過他柔軟的臉頰,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
這是她的寶貝,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是她支撐過無數痛苦日夜的念想。
顧辰就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們母子,一言不發,只時不時伸手幫柳陰理一理滑落的毯子,或是輕輕拍一拍孩子的小後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孩子吃飽後,心滿意足地鬆開奶嘴,打了個小小的奶嗝,小眼睛半睜半閉,又要睡過去。
柳陰抱著孩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輕柔又熟練。
“我抱他拍嗝吧,你歇會兒。”顧辰輕聲說,伸手想要接過孩子。
“不用,我可以。”柳陰輕輕搖頭,沒有鬆手。
她捨不得放開,只想這樣多抱一會兒,感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
顧辰沒有強求,只是坐在一旁靜靜陪著,目光一刻不離地落在她們身上。
等孩子重新安穩睡去,柳陰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進旁邊的小嬰兒床裡,蓋好小被子,又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
“我去給你端早餐。”顧辰起身,聲音溫柔。
“一起吧。”柳陰輕輕開口,“我想下床走走。”
顧辰立刻上前,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護著她起身,替她披了件薄外套,生怕她受風。
兩人慢慢走出臥室,樓下客廳裡,顧母早已把早餐擺好,看到他們下來,連忙起身迎上來,語氣滿是疼惜:“慢點走,陰陰身子剛好點,別累著。”
自從知道柳陰的病情,也知道她這些年的委屈,顧母對她的態度徹底變了,滿心都是愧疚與心疼,連稱呼都從疏離的“柳小姐”,變成了溫柔的“陰陰”。
“媽。”柳陰輕輕喚了一聲,沒有疏離,也沒有過多親近,只是平靜地應聲。
顧母眼眶微微一熱,連忙應下:“哎,快坐下,粥還溫著,專門給你熬的養胃粥,多喝一點。”
顧辰扶著柳陰在餐桌旁坐下,親自給她盛粥、夾菜,把最軟的蛋羹和最細膩的山藥放到她碗裡,自己則隨便吃了幾口,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看她吃一口,眼底就多一分歡喜。
柳陰慢慢吃著,味道溫和養胃,是她這半年來,吃過最安穩的一頓飯。
早餐過後,顧母收拾餐桌,讓他們兩人帶著孩子去庭院裡曬曬太陽。
春日的陽光溫暖不燥,庭院裡的花草開得正好,微風輕輕拂過,帶著淡淡的花香。
顧辰搬了軟椅放在庭院中央,扶著柳陰坐下,又把嬰兒床推到她身邊,讓孩子能曬到溫和的太陽。
他坐在柳陰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陪著。
柳陰看著嬰兒床裡熟睡的孩子,輕聲開口:“他還沒名字。”
“早就取好了。”顧辰聲音溫柔,“顧念安,念你一世平安。”
他在孩子剛出生時,就想好了這個名字,只是那時候滿心誤會,從未有機會說出口。
念安,顧念安,他只願她和孩子,一生平安。
柳陰睫毛輕輕一顫,心底微微發燙,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名字,很好。
“以後,我想自己帶他。”柳陰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我想親自照顧他,看著他長大。”
“好。”顧辰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聲,“都聽你的,我陪你一起帶娃。以後我甚麼都不做,就守著你們母子,你累了我就換我來,夜裡餵奶、換尿布,我都學著做,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辛苦。”
他是真的打算放下一切,就這樣陪著她們,過最尋常的煙火日子。
哪怕只有短短几個月,他也想把所有的溫柔與陪伴,都給她們。
柳陰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看著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
那是這半年多來,顧辰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真切的笑意。
很淡,卻足夠驚豔。
午後,孩子醒了一次,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不哭不鬧,只是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四周。
柳陰抱著孩子,輕輕逗著他,指尖輕輕碰著他的小下巴,看著孩子咯咯地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顧辰就坐在一旁,時不時給她們遞溫水、蓋毯子,拿出手機,悄悄拍下這一幕。
照片裡,陽光正好,她抱著孩子,眉眼溫柔,歲月安穩。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畫面。
是他用十年的錯過與半生的悔恨,才換來的片刻圓滿。
傍晚時分,顧辰學著給孩子換尿布、穿小衣服,動作笨拙得屢屢出錯,惹得柳陰忍不住輕輕開口指點。
“這邊要系松一點,勒到他了。”
“衣服要拉平,不然他不舒服。”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平日裡沒有的耐心。
顧辰認真聽著,一遍遍嘗試,終於慢慢熟練起來。
夕陽西下,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辰從身後輕輕護著柳陰,一起看著嬰兒床裡的孩子,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沒有刻骨銘心的懺悔,只有最平淡的陪伴與相守。
柳陰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身後淡淡的溫度,看著眼前安穩的孩子,心底一片平靜。
恨未消,傷未愈,可此刻的煙火尋常,已是她生命裡難得的溫暖。
他們沒有說破過去的恩怨,沒有承諾未來的長久。
只是在這有限的時光裡,安安靜靜,一起帶娃。
一日三餐,晨起夜眠,撫兒逗樂,朝夕相伴。
這尋常人家最普通的日子,成了他們一家三口,最珍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