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清
顧辰終究還是找了個柳陰睡得安穩的下午,獨自出了別墅。
他心裡清楚,自己對沈言卿,同樣藏著一份虧欠。
十年裡,他被誤會矇眼,把沈言卿放在了本該屬於柳陰的位置上,給了她不該有的期待與身份,縱容她一步步越界,也讓她真的以為,自己能穩穩站在他身邊,成為這個世界裡被偏愛的那一個。
如今真相大白,柳陰時日無多,他徹底斬斷了和沈言卿的所有牽連,卻也明白,這份突然的決絕,對她而言同樣突兀又殘忍。
他約在了一間安靜的私人茶室,沒有旁人打擾。
沈言卿比他先到,一身素雅的裙子,妝容清淡,沒了往日在他面前刻意的柔弱與討好。
看到顧辰走進來,她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神色平靜得有些陌生。
“你肯見我,我還挺意外。”她先開口,聲音淡淡的,沒有委屈,也沒有質問。
顧辰在她對面坐下,抬手示意侍者上茶,指尖微微收緊,語氣裡帶著幾分坦誠的歉意:“今天找你,是想把話說清楚,也算給我們之間,一個正式的了結。”
“我知道。”沈言卿輕輕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你是想告訴我,你從來沒愛過我,一直都是誤會,你真正在意的,一直是柳陰。”
顧辰一怔,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
“是。”他點頭,聲音沉緩,“對不起,沈言卿。是我當初識人不清,偏聽偏信,把你捲進我和柳陰的糾葛裡,給了你錯誤的訊號,也讓你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這一切,我有責任。”
他說的是真心話。
若不是他的偏執與愚蠢,沈言卿未必會生出那麼多算計與野心,未必會一步步走到挑撥離間、傷害柳陰的地步。
她的“惡”,有一部分,是他親手縱容出來的。
沈言卿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暖不了心底的涼。
她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顧辰,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其實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就隱約感覺到了。”
“這個世界好像天生就偏心柳陰,她就算受盡委屈,就算跌入泥裡,身邊也總有人真心待她;而我就算費盡心思,就算步步為營,也始終像個局外人。”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
她抬眼看向顧辰,眼底沒有恨,只有一種徹底釋然的清醒:
“我才是那個惡毒女配。我靠近你,也不過是為了拿點資源,幫我弟弟爭些前程。”
“從前我以為自己是女主,以為只要擠走柳陰,就能得到一切。可現在我才知道,有些位置,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強行搶來的,終究留不住。”
顧辰看著她平靜的模樣,心裡的愧疚更重了幾分。
他想起那個穿書系統,想起所謂的女主光環。
沈言卿從一開始就不是命定的女主,而是顧辰自己設定的,系統預設女主是柳陰,因為原著就是這樣,沈言卿所有的算計與爭搶,不過是在逆天而行,到最後,也只是一場空。
“你明明可以鬧,可以怪我。”顧辰低聲道。
“鬧有甚麼用?”沈言卿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疲憊,“我搶了不屬於我的東西,做了傷害別人的事,如今落得這樣的結果,是我應得的。再說——”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聲音輕得像嘆息:
“柳陰都快要走了,我再去爭甚麼,都太難看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顧辰心上。
連沈言卿都看清了的結局,他卻還在自欺欺人地想要挽留。
“以後,我會給你一筆補償。”顧辰沉聲道,“足夠你安穩過下半輩子,去你想去的城市,過你想過的生活,再也不用捲入這些是非。”
“不用了。”沈言卿直接拒絕,語氣堅定,“我做的事,不配要你的補償。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一分都不會再要。”
“從此之後,你我兩清。”
“你好好陪著柳陰走完最後這段路,算是對她十年的一點交代。”
“而我,會離開這裡,重新開始。”
她說得平靜又灑脫,徹底放下了所有執念與不甘。
曾經她以為,只要得到顧辰,就能擁有全世界。
如今她才明白,放下不屬於自己的角色,才能真正活成自己。
顧辰看著她,良久,輕輕點了點頭:“好。祝你以後,一切安好。”
“你也是。”
沈言卿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句,也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徑直走出了茶室。
陽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沒有了往日的算計與尖銳,只剩下一身輕鬆的釋然。
這個在娛樂圈混雜多年的女明星,終於肯接受自己的角色了,也終於,放過了自己。
顧辰坐在茶室裡,靜靜坐了很久。
茶室裡的茶香嫋嫋,卻散不去他心底的酸澀。
他虧欠了柳陰一生,也耽誤了沈言卿半程。
兩個女人,一段十年的錯緣,到最後,終於角色歸位,前塵盡了。
只是這份清醒與了結,來得太晚太晚。
他起身,走出茶室,沒有絲毫留戀,驅車朝著別墅的方向趕去。
世間其他的人與事,都已與他無關。
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那個有柳陰的地方,守著她,陪著她,抓住她所剩無幾的每一分每一秒。
至於那些過往的虧欠與對錯,就讓他用餘生的悔恨,慢慢償還。
回到別墅時,柳陰剛好醒著,靠在床頭,安靜地看著窗外。
顧辰快步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眼底滿是溫柔與安穩:“我回來了。”
柳陰轉頭看他,眼神平淡,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
那些外界的紛紛擾擾,舊人的去與留,都再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瀾。
十年愛恨,一場鬧劇。
如今,終於只剩下一室安靜,和她即將走到盡頭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