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
午後的陽光被落地窗濾去了大半燥熱,化作一層溫軟朦朧的薄金,輕輕鋪灑在臥室的羊絨地毯上,落在柳陰倚靠著的床頭,也落在顧辰周身緊繃的輪廓裡。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輕細的走秒聲,還有柳陰偶爾因胃部隱痛而微微放緩的呼吸,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多餘聲響。
柳陰靠在柔軟的雲絲枕頭上,身上蓋著顧辰親自挑選的淺杏色羊絨薄毯,毯子柔軟厚實,將她單薄消瘦的身子裹得嚴實,卻依舊擋不住她骨子裡透出的孱弱。
她的臉色是那種久病不愈的慘白,沒有半分血色,唇瓣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還藏著一絲未被病痛完全磨滅的光亮。
只是那光亮裡,裹著太多的疲憊、麻木,還有一絲被她深藏了半年的、不敢輕易觸碰的柔軟。
顧辰就坐在床邊的矮椅上,身姿依舊挺拔,卻沒了往日在商場上的凌厲與矜貴,只剩下滿身的小心翼翼與卑微。
他手裡端著一隻白瓷小碗,碗裡是顧母清晨天不亮就起來熬製的山藥小米粥,熬得軟糯綿密,溫度被他反覆試了數次,剛好是入口不燙的溫熱。
他拿著小銀勺,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粥,動作輕緩得怕驚擾到她,每一個舉動都透著前所未有的耐心,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
“再喝一小口,好不好?”顧辰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裡裹著濃得化不開的疼惜,“就一小口,暖暖胃,也能有點力氣。醫生說你現在必須好好進食,才能少受點疼。”
柳陰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沒有落在他手裡的粥碗上,而是輕輕移向窗外。
窗外的庭院裡種著幾株桂花樹,是她當年親手栽下的,如今枝繁葉茂,只是還未到花期,只有滿眼的翠綠。
她的視線落在枝葉間,沒有焦點,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半年前那個冰冷的凌晨。
那是她剛生下孩子的第二天,早產的孩子只有小小的一團,被放進保溫箱裡,連哭都顯得格外微弱。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渾身虛軟無力,卻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處境——顧辰的身邊早已站了沈言卿,外界都傳沈言卿是顧家內定的少夫人,而她柳陰,不過是一個沒名沒分、糾纏顧辰多年的女人,一個見不得光的第三者。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指指點點,可以忍受顧辰的冷漠與猜忌,可以忍受滿身的傷痛與委屈,卻唯獨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頂著“私生子”的名頭,被人戳著脊樑骨議論。
應該也不會,顧家可是有的是能力讓孩子名正言順地成為沈言卿膝下之子。
可她不能讓孩子生來就活在陰影裡,更不能讓自己成為那個破壞別人感情的惡人。
於是,在那個天還未亮、病房裡只有儀器輕響的凌晨,她強撐著產後虛弱到極致的身體,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艱難卻決絕地走出了醫院。
在離開醫院之前,她看了看保溫箱裡的孩子,她怕自己再也狠不下心離開,可是她已經沒有其他辦法。
那一腳踹的太重了,害得她那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淚水無聲地淌滿臉頰,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帶著滿身的傷痕與對孩子無盡的愧疚,消失在了凌晨的夜色裡。
這半年來,她獨自一人躲在狹小陰暗的出租屋裡,靠著打零工勉強餬口,三餐不繼,作息混亂,原本就不好的胃被徹底拖垮,疼得厲害時就靠廉價的止痛藥硬扛。
可無論日子多苦,無論身體多疼,她從未有過一刻不想那個孩子。
無數個深夜,她被胃痛折磨得睡不著覺,就蜷縮在冰冷的牆角,一遍一遍想著那個早產的小糰子,想著他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被照顧得很好,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這個不負責任的母親。
她不敢去打聽,不敢去尋找,她害怕遇到顧辰,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思念與牽掛,都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任由那些情緒化作尖銳的刺,日日夜夜扎著自己的心。
那是她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骨肉,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無論如何都會愛這個孩子。
此刻,看著窗外熟悉的風景,感受著顧辰小心翼翼的呵護,那些被壓抑了半年的情緒,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與忐忑,終於再也忍不住,化作一句輕淺的話語,從她唇間緩緩溢位。
“顧辰。”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一種不容忽略的認真,讓顧辰的動作瞬間頓住。
他立刻放下手裡的粥碗,伸手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掌心的溫度包裹著她冰冷的手,試圖給她傳遞一絲暖意,眼底的緊張與慌亂幾乎要溢位來:“我在,我在這裡。是不是胃又疼了?我馬上叫醫生過來,好不好?”
柳陰輕輕搖了搖頭,緩緩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落在顧辰的臉上。
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往日的麻木,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還有一絲藏在眼底深處的、近乎顫抖的期盼。
她看著顧辰緊繃的側臉,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悔恨與疼惜,沉默了片刻,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輕緩,卻每一個字都砸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告訴我,好不好?”
“你說,無論是甚麼事,我都告訴你,絕不瞞你。”顧辰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聲,指尖微微收緊,心底卻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柳陰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關乎她心底最在意的東西,而那東西,是他一直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區。
“半年前,我在醫院生下的孩子,是早產,對不對?”柳陰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像蝴蝶脆弱的翅膀,眼底的水光一點點漫上來,卻被她死死忍著,沒有落下,“我離開醫院的時候,他還在保溫箱裡,那麼小,那麼弱,連哭聲都沒力氣……”
她的聲音輕輕頓住,喉間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哽咽得難以繼續。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畫面,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在這一刻盡數湧上腦海,讓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發顫。
顧辰的心瞬間狠狠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一直不敢主動提起孩子,不敢觸碰這個話題,就是怕勾起柳陰的傷心,怕她想起當年的委屈與絕望,怕她恨自己當年的冷漠與殘忍。
他以為柳陰會永遠把這件事埋在心底,卻沒想到,她從來都沒有忘記,從來都沒有放下。
“是,是早產,還差兩週足月。”顧辰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愧疚與悔恨,“出生的時候只有五斤多,渾身都小小的,放進保溫箱裡待了整整一個月,才脫離危險。那時候我……我混賬,我以為你是狠心拋下他,是不想要他,我對你滿心都是誤會與怨恨,所以從未想過,你是有苦衷的。”
他的話語裡滿是自責,恨自己當初的識人不清,恨自己的偏執與愚蠢,恨自己親手把最愛自己的人逼到絕境,也恨自己錯過了孩子出生最重要的時刻,錯過了陪伴柳陰最艱難的時光。
柳陰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眼底的水光越來越濃,卻依舊強忍著沒有落淚。
她在意的不是他的悔恨,不是他的自責,而是那個她牽掛了半年的小生命。
“我走了,不過半年。”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壓抑了太久的忐忑與期盼,“這半年裡,我沒有一天不想他,沒有一天不惦記他。我不敢打聽,不敢尋找,我怕聽到我不想接受的訊息……顧辰,你告訴我,他還在,對不對?”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問出口。
眼底的期盼與不安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細密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她緊緊盯著顧辰的眼睛,生怕從他的嘴裡說出那個讓她絕望的答案,生怕自己半年來的執念,都只是一場空。
顧辰看著她眼底那點微弱卻倔強的光亮,看著她強忍著淚水、渾身微微發顫的模樣,心臟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著,疼得他眼眶瞬間泛紅。
他終於明白,柳陰當年的離開,從來都不是狠心,不是不愛,而是被逼無奈的抉擇。
這半年來,她不僅承受著身體的病痛,承受著生活的苦難,還承受著思念孩子的煎熬。
他虧欠她的,實在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