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
小巷昏黃的路燈被夜色裹著,灑下一圈模糊的光,風捲著地上的碎葉擦過牆角,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柳陰此刻微弱的呼吸。
她攥著那瓶剛買的安眠藥,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藥瓶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可這點疼痛,早已比不上身體裡翻湧的鈍痛和心底的絕望。
輕生的念頭在腦海裡盤旋了無數個日夜,上一次站在深淵邊緣,她終究是怕了。
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對這世間僅存的一絲微弱留戀,讓她又靠著那盒傷胃傷身的止痛藥,渾渾噩噩地熬了整整一週。
可這七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胃部的絞痛被強效止痛藥強行壓制,卻換來了全身骨頭縫裡都蔓延著的酸脹隱痛,胸腔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滯澀。
白天她蜷縮在出租屋狹小的沙發上,睜著眼看天花板從亮到暗,夜裡則被疼痛和失眠反覆折磨,閉上眼就是舅媽的刻薄辱罵、舅舅冷漠的側臉,還有顧辰曾經的溫柔與後來的絕情,那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她的五臟六腑。
她不敢再照鏡子,卻也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樣。
臉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眼底是濃重到化不開的烏青,曾經飽滿的臉頰瘦得凹陷下去,下巴尖得硌人,原本略顯圓潤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貼在骨頭上,盡顯狼狽與落魄。
曾經的她,即便不算光鮮亮麗,也有著乾淨清爽的模樣,可如今,她連好好照顧自己的能力都沒有,連活下去的力氣,都在一點點被抽乾。
止痛藥的副作用越來越明顯,每吃一次,胃裡就會泛起一陣劇烈的噁心,頭暈目眩的感覺時刻籠罩著她,有時候起身喝口水,都會眼前發黑,險些栽倒在地。
醫生的叮囑還在耳邊迴響,那盒強效止痛藥止痛效果雖好,卻極度傷胃傷身體,長期服用只會讓本就脆弱的身體徹底垮掉。
可她別無選擇,沒有錢買那瓶三萬多的專用胃藥,沒有親人可以依靠,沒有任何退路,只能靠著這盒廉價的藥,茍延殘喘。
活著到底是為了甚麼?
這個問題,她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問了自己千百遍。
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痛苦和煎熬。
母親早逝,親情淡薄,最後一點血親也在拆遷款面前撕破了臉皮,將她狠狠羞辱。
曾經掏心掏肺對待的人,給了她短暫的溫柔,又親手將她推入深淵,讓她遍體鱗傷。
如今身無分文,連健康都離她而去,連好好吃一頓飯、睡一個安穩覺都成了奢望。
這世間,彷彿沒有任何一處是她的容身之地,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真心在意她的死活。
與其這樣日復一日地忍受疼痛,活在孤獨與絕望裡,不如就此結束。
這一次,她不再猶豫,不再害怕。
傍晚時分,她拖著沉重到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一步步挪出出租屋,走向街角的藥店。
買藥的過程異常順利,店員沒有多問,只是將那一小瓶白色的藥片遞給她。
攥著藥瓶的那一刻,柳陰的心裡反而異常平靜,沒有慌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即將解脫的釋然。
不用再疼,不用再忍,不用再面對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回到出租屋,吃下藥片,睡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覺,一切就都結束了。
她低著頭,腳步緩慢而沉重,沿著小巷往出租屋走,全程都沒有抬頭,只想儘快回到那個狹小的空間,完成最後的解脫。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回到屋裡,鎖上門,拉上窗簾,在一片黑暗中安靜地離開。
可命運偏偏在這個時候,給了她最猝不及防的撞擊,讓她即將奔赴的解脫,戛然而止。
剛拐進出租屋所在的那條窄巷,一道挺拔卻帶著戾氣的身影,驟然擋在了她的面前。
柳陰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她緩緩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那張她既熟悉又陌生,既恨之又避之不及的臉——顧辰。
幾月未見,顧辰的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下巴冒出了淡淡的青茬,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頭髮略顯凌亂,周身散發著壓抑的低氣壓。
他找了她太久,從她決絕離開的那一天起,從最初的憤怒、不屑,覺得她只是鬧脾氣,用不了多久就會乖乖回來,到後來的心慌、焦躁,動用了所有關係,翻遍了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才終於在這條破舊不堪、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小巷裡,找到了她。
在看見柳陰的那一瞬間,顧辰緊繃了多日的神經驟然鬆動,心底壓抑許久的情緒瞬間炸開,複雜得讓他自己都難以分辨。
最先湧上心頭的,是失而復得的欣喜,是終於找到她的踏實,哪怕這份欣喜被他死死藏在驕傲的面具下。
可這份欣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被濃烈的怒火和不滿覆蓋,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柳陰身上,從上到下,一寸寸打量著她,瞳孔微微收縮,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澀痛。
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柳陰嗎?
那個曾經在他身邊,安安靜靜、眉眼乾淨,即便受了委屈也會默默隱忍,卻依舊有著鮮活氣息的柳陰,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她瘦得脫了形,原本有點肉感的臉頰凹陷下去,顯得眼睛格外大,卻沒有一絲神采,只剩下空洞和疲憊。
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沒有半點血色,眼窩深陷,眼底的烏青重得嚇人,一看就是長期失眠、飽受折磨的樣子。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她單薄的身上,風一吹就貼在骨頭上,勾勒出她纖細得嚇人的骨架。
頭髮凌亂地散在肩頭,沒有任何打理,幾縷碎髮貼在慘白的臉頰上,整個人憔悴不堪,狼狽到了極致,站在這破舊的小巷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脆弱得一碰就碎。
顧辰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從前在他身邊,即便他對她冷漠、嚴苛,甚至處處刁難,她也始終把自己收拾得乾淨整潔,即便眼底有委屈,也依舊有著活下去的韌勁。
可現在的她,渾身都散發著絕望的氣息,彷彿對這世間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連活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絲清晰的心疼,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顧辰的心底,蔓延開淡淡的澀痛。
他習慣了掌控她的一切,習慣了她待在自己身邊,從未想過,離開自己的她,會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
他甚至在那一刻,隱隱生出一絲悔意,若是當初他沒有那麼冷漠,沒有那麼狠心,她是不是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可這絲心疼和悔意,剛冒出頭,就被他強勢地壓了下去,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更霸道的情緒取代——憤怒、不滿,甚至是發自內心的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