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
從老家回來的那天,柳陰是拖著一身寒氣回的出租屋。
狹小的單間沒有陽光,一推門就是撲面而來的陰冷,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
拆遷款一分沒拿到,最後一點親情也被碾得粉碎,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天徹底黑透,都沒力氣起身開燈。
原本就不算好的胃,在連日的情緒崩潰和飢一頓飽一頓下,徹底發起了暴動。
起初只是隱隱的酸脹,她還能忍著,蜷在沙發上縮成一團。
可到了後半夜,疼痛驟然加劇,像是有隻手在五臟六腑裡狠狠擰絞,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服,連呼吸都帶著刺人的疼。
她撐著牆跌跌撞撞起身,指尖在抽屜裡胡亂摸索,只摸出幾隻空了的藥盒。
那是醫生之前給她開的專用胃藥,一瓶就要三萬多,藥效溫和,能慢慢養護本就脆弱的胃黏膜,可一瓶也只夠吃三個月。
之前顧辰還在的時候,從不用她操心藥的事情,如今她身無分文,別說三萬塊的藥,就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成了壓在心頭的巨石。
天剛矇矇亮,她就捂著肚子挪去了醫院。
掛號、排隊,每一步都耗光了她僅剩的力氣。診室裡,醫生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皺著眉反覆叮囑:“你這是老毛病了,不能再拖,必須用之前的藥慢慢養,亂吃藥只會把胃毀得更徹底。”
柳陰坐在椅子上,指尖死死掐著掌心,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沒錢買那個藥。”
醫生嘆了口氣,無奈之下,只能給她開了一盒止痛效果極強的廉價止痛藥。
“這個止痛快,但傷胃傷身體,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能多吃,疼得實在受不了再吃一片,知道嗎?”
柳陰點點頭,接過藥單,連道謝的力氣都沒有。
繳費的時候,看著賬單上幾十塊的數字,她都要翻遍錢包才勉強湊齊。
走出醫院,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曾經的她,從不用為這些柴米油鹽和醫藥費發愁,可如今,連活下去的基本成本,都成了奢望。
止痛藥的效果確實立竿見影。
吞下去沒一會兒,尖銳的痛感就被強行壓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知覺,麻木得感受不到疼。
可柳陰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假象,那股被壓制的疼痛,只會在藥效退去後,變本加厲地捲土重來。
她開始依賴這盒藥。
疼得受不了就吃一片,一天三片,成了常態。
明明知道醫生說過這藥傷身,明明清楚每吃一次,就是在往自己的身體裡多添一道傷,可她別無選擇。
三天下來,副作用開始瘋狂反噬。
胃部的疼痛被強行壓住,渾身卻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隱痛,骨頭縫裡都透著痠麻,夜裡躺在床上,明明疲憊到極致,卻偏偏輾轉難眠。
大腦清醒得可怕。
老家舅媽的刻薄辱罵、舅舅視而不見的冷漠、顧辰曾經的溫柔與後來的絕情、流產時的絕望、身無分文的窘迫、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所有的痛苦在深夜裡交織纏繞,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死死困住。
漆黑的房間裡,她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耳邊是自己微弱又艱難的呼吸聲。
身體的疼,和心底的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種更讓人難以忍受。
每一次翻身,都牽扯著渾身的不適;每一次閉上眼,都是揮之不去的糟糕回憶。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像她看不到盡頭的人生。
她蜷縮在冰冷的被窩裡,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溼了枕巾。
為甚麼活著這麼難?
為甚麼她要承受這一切?
沒有親人,沒有依靠,沒有錢,連健康都在一點點離她而去。
活著,只剩下無盡的疼痛和煎熬。
看不到一點光,看不到一點希望。
不知熬到了凌晨幾點,窗外泛起微弱的白光,柳陰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蒼白瘦弱、毫無力氣的手腕。
一個可怕卻又無比誘人的念頭,在心底悄然滋生——
如果就這樣結束,是不是就不用再疼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對這些糟心的人和事?
是不是就能徹底解脫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在腦海裡瘋狂蔓延。
她甚至開始麻木地想著,用甚麼樣的方式,才能少一點痛苦。
身體的劇痛還在隱隱作祟,夜深人靜的孤獨將她徹底吞噬。
曾經支撐著她咬牙活下去的那點念想,在親情背叛和生活重壓下,碎得一乾二淨。
黑暗中,她輕輕閉上眼,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沒入枕巾。
活下去的勇氣,在日復一日的折磨裡,被一點點消磨殆盡。
深淵就在眼前,而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往前邁一步,也沒有力氣,再撐著自己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