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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錢款

2026-04-22 作者:聞人語歆

錢款

城市的喧囂還在耳畔迴響,柳陰攥著那張薄薄的村委會通知,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通知上的字跡清晰刺眼——老宅拆遷補償款共計八十六萬,需所有法定繼承人到場簽字確認。

她站在樓下的風口,風捲著落葉擦過腳踝,涼意順著褲管往上爬。

這棟老宅,是她母親生前攢了半輩子錢買下的小院落,是她童年為數不多的溫暖港灣。

母親改嫁,搬到城市後,便把房子託付給了舅舅,舅舅便以“代為接管”的名義,帶著一家人搬了進去。

這些年,她在外求學、工作,後來又困在與顧辰那段窒息的關係裡,幾乎很少回去。

即使是她們家的房子,她也不會回去,不是不想,是每次踏入那扇門,撲面而來的疏離與刻薄,都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她本沒奢望能分到多少拆遷款。

於她而言,那筆錢不過是母親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是她在這世間僅剩的、名為“親情”的寄託。

她甚至想過,就算舅舅舅媽全部拿走,只要他們能念及一絲舊情,她都可以接受。

可她終究還是高估了人性,也高估了那點稀薄的血緣。

輾轉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又轉乘鄉間小巴,柳陰才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村莊。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只是枝椏更稀疏了,兒時一起玩耍的夥伴大多搬去了城裡,只剩下老人和孩童守著故土。

她提著簡單的行李,腳步沉重地走向舅舅家——那棟本該屬於她母親的老宅。

院門還是記憶裡的鐵柵欄,只是鏽跡更重了。

推開門時,院角的雞群撲稜著翅膀四散,雞鴨的糞便混雜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堂屋的門敞開著,舅媽正坐在小板凳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和隔壁的嬸子嘮著家常,嗓門大得能傳遍半個院子。

看見柳陰走進來,舅媽嗑瓜子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翻了個白眼,嘴裡的瓜子皮“噗”地吐在地上,語氣裡的嫌棄毫不掩飾:“喲,這是誰啊?稀客啊!怎麼,被顧辰那個大老闆踹了,沒地方去了,想起回這個窮鄉僻壤的老家了?”

隔壁的嬸子認得柳陰,尷尬地笑了笑,打了個招呼便匆匆起身離開,顯然不想摻和這家人的糟心事。

院子裡瞬間只剩下柳陰和舅媽,空氣安靜得有些可怕。柳陰攥緊了手裡的通知,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舅媽,村委會打電話給我,說老宅的拆遷款下來了,讓我回來簽字。”

“拆遷款?”舅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軀擋在柳陰面前,雙手叉腰,一副要吵架的架勢,“柳陰,我看你是窮瘋了吧?還拆遷款?這房子是我和你舅舅守了十幾年的房子,跟你有半毛錢的關係?”

“這是我媽媽的房子,房產證上還是我媽的名字,法律上我是法定繼承人。”柳陰的聲音微微發顫,卻還是一字一句地說道。

她不是要爭,只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那是母親的心血。

“法律?在這個家,我說的話就是法律!”舅媽嗓門陡然拔高,尖利的聲音刺破了村莊的寧靜,“你爸跑了,你媽改嫁了,才把這個房子理所當然地給我們了,現在看見房子拆遷有錢了,就回來搶?你還要不要臉?”

“我從來沒有麻煩過你們甚麼。”柳陰的眼眶微微泛紅,記憶裡的畫面湧上心頭。

這個房子是柳陰父母一起買的,結果他爸帶著別人跑了,這個房子自然而然就是她母親的了,母親又改嫁,搬到了城裡面去,這個房子放在這裡沒人管,於是便託付給了舅舅,這所謂的“理所當然”,不過是舅媽拿來道德綁架她的藉口。

“沒麻煩我們?你說的倒輕巧!”舅媽得理不饒人,一步步逼近柳陰,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你知不知道這些年維護這房子花了多少錢?屋頂漏雨、牆面翻新,哪一樣不是我們掏的錢?你呢?長大成人了,就攀了高枝跟了顧辰,吃香的喝辣的,甚麼時候想起過我們這個窮家?現在有錢分了,倒是跑得比誰都快!”

“維護房子的錢,我可以折算給你們。”柳陰咬著唇,退讓一步。她只想儘快了結這件事,不想再和舅媽糾纏。

“折算?你拿甚麼折算?”舅媽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貪婪和鄙夷,“那點錢夠幹甚麼?告訴你柳陰,這拆遷款一共八十六萬,我要全部拿給你表弟買婚房、買車子,這是他應得的!你一個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有甚麼資格回來分家產?傳出去不怕別人笑話!”

“我沒有嫁人,我和顧辰早就分開了。”柳陰低聲反駁,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舅媽明明知道她和顧辰之間的不堪,知道她那段日子過得有多煎熬,卻偏偏要拿這件事來戳她的痛處。

“分開了?分開了更好!”舅媽像是抓住了甚麼把柄,聲音更加刻薄,“我就說嘛,像你這樣的女人,除了一張臉,還有甚麼?顧辰是甚麼人?大老闆啊,身邊甚麼樣的女人沒有,怎麼可能真的要你?不過是玩玩罷了!現在被人甩了,一無所有了,就回來啃老家的老本,你可真有出息!”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故意引得周圍的鄰居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幾個閒著的老人站在院門口,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那些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熱鬧的戲謔。

“原來是被男人甩了啊……”

“難怪回來搶錢,估計是走投無路了。”

“也是可憐,父母走得早,舅舅家又這樣對她……”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當初跟著顧辰的時候,可風光了,也沒見給家裡幫甚麼忙。”

細碎的議論聲鑽進耳朵裡,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啃噬著柳陰的神經。

她臉色慘白,渾身冰涼,手腳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她想辯解,想告訴所有人事情不是這樣的,可話到嘴邊,卻發現根本無從說起。

她的狼狽,她的不堪,在舅媽的刻意渲染下,成了全村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與憤怒,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柳陰猛地抬眼,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地反駁:

“我媽過世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操辦後事,你們管過嗎?靈堂設在這家裡,舅舅都覺得晦氣,躲得遠遠的,連面都不肯多露。現在房子拆遷有錢了,反倒來搶?你們憑甚麼?有甚麼資格把錢全部霸佔?”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沸騰的油鍋裡,舅媽瞬間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漲得通紅,更加惱羞成怒。

她沒想到一向軟弱好欺的柳陰,居然敢當眾翻舊賬,戳破他們當年的冷漠。

“你胡說八道甚麼!”舅媽尖聲嘶吼,伸手就要往柳陰身上打,“我看你是瘋了!長輩的事也是你能亂說的?白眼狼,沒良心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往堂屋裡望去,希望能看到一個能為她說話的人。

舅舅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低著頭抽著旱菸,煙霧繚繞,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是母親唯一的親弟弟,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血親。

小時候,舅舅也曾抱過她,給過她幾顆糖吃,那是她對“舅舅”這個身份僅存的一點溫情記憶。

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輕聲喊了一句:“舅舅。”

聲音微弱,卻帶著全部的期盼。

可舅舅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有心疼,沒有愧疚,只有麻木和逃避。

他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是又低下頭,狠狠抽了一口煙,彷彿眼前的爭吵與他無關,彷彿眼前這個被妻子當眾羞辱的女孩,不是他的親外甥女。

柳陰那句戳心的話,他聽見了,卻裝作沒聽見,連一句辯解都懶得有。

舅媽見丈夫無動於衷,更是有恃無恐,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推了柳陰一把:“你還愣在這裡幹甚麼?趕緊滾!別在我家丟人現眼!我們家不歡迎你這個白眼狼、喪門星!”

柳陰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後背撞在冰冷的院牆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可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寒。

她看著眼前撒潑打滾、面目猙獰的舅媽,看著角落裡始終沉默、視而不見的舅舅,看著院門外那些冷漠或嘲諷的面孔,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這就是她的親人。

在她最無助、最痛苦的時候,沒有一句安慰,沒有一絲幫扶;在利益面前,卻可以撕破所有的情面,將她踩在腳下肆意羞辱。

她明白了,這所謂的親人,早就把那點血緣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

八十六萬,不過是一筆不算鉅額的拆遷款,卻徹底看清了人性的涼薄,也碾碎了她最後一點對親情的期待。

她沒有再爭辯,沒有再哭鬧,也沒有再看向那個冷漠的舅舅。

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都在這一刻沉澱下來,化作了徹骨的冰冷。

她緩緩挺直了背脊,哪怕渾身發抖,哪怕眼眶通紅,也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在這些人面前,眼淚毫無意義,只會換來更多的羞辱和嘲諷。

她默默地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這個承載了她童年零星溫暖、如今卻只剩刺骨寒意的院落。

院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關上,伴隨著舅媽得意又刻薄的咒罵:“趕緊滾!以後再也別踏進這個家門一步!沒錢還想回來搶,做夢!”

柳陰沒有回頭。

走出村口,走上那條坑坑窪窪的鄉間小路,風越來越大,吹亂了她的頭髮,颳得她臉頰生疼。

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粗糙的路面上,瞬間被風吹乾。

她蹲在路邊,抱著膝蓋,無聲地抽泣。

不是因為失去了拆遷款,而是因為那徹底破滅的親情。

顧辰給她的傷害,是轟轟烈烈的,是剜心刺骨的,讓她痛不欲生;而舅舅舅媽給她的傷害,是細水長流的,是悄無聲息的,是從根上摧毀了她對“親情”二字的所有信仰。

她以為自己經歷了顧辰的背叛、流產的痛苦、感情的覆滅,早已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早已習慣了孤獨一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最讓人絕望的,從來不是陌生人的惡意,而是身邊最親近之人的冷眼、背叛與落井下石。

父母走了,家沒了;親情沒了,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

她在這世間,真的成了孤身一人。

遠處的村莊漸漸模糊,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

柳陰緩緩站起身,擦乾臉上的淚水,眼神裡沒有了期盼,沒有了軟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不會再回來這個地方,不會再對這些所謂的親人抱有任何幻想。

那些不屬於她的溫暖,她不奢求;那些不屬於她的親情,她也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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