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
餐廳晚市正熱鬧。
柳陰端著托盤,安靜地收拾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餐具。
她動作輕而利落,彎腰擦拭桌面時,小腹還是輕輕抽了一下,她只是微微頓了頓,又繼續穩穩做完。
她負責的區域安靜有序,同事都願意和她搭班——話少、手勤、不惹事。
誰也沒注意,餐廳入口處,沈言卿正和幾個衣著光鮮的朋友說說笑笑走進來。
沈言卿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連衣裙,妝容精緻,被眾人簇擁在中間,儼然是全場最受矚目的名媛。
她今天心情不錯,滿月宴之後,所有人都預設她是顧家未來女主人,連說話都多了幾分底氣。
直到目光不經意一掃,落在不遠處正在擦桌子的身影上。
沈言卿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是柳陰。
她怎麼會在這裡?
還穿著酒店服務員的制服,安安靜靜地收拾桌子,一副不起眼的模樣。
沈言卿心頭猛地一緊,隨即又迅速穩住。
柳陰還活著,而且就在這家酒店裡。
要是讓顧辰知道……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呵斥,打破了餐廳的安靜。
“你怎麼做事的?擦個桌子都能把水濺到我裙子上!你知道我這條裙子多少錢嗎?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一位打扮闊氣的女客人被濺到了一點點水漬,立刻拔高聲音,臉色難看地盯著柳陰。
柳陰臉色瞬間發白,連忙放下抹布,微微躬身:“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女人得理不饒人,“你們酒店就是這種服務態度?把你們經理叫來!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周圍的目光瞬間全都聚了過來。
柳陰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圍裙,臉色白得透明。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剛才舊傷疼了一下,手微微抖了一下。
可現在,她百口莫辯。
就在她手足無措、快要撐不住時,一道溫柔得體的聲音插了進來。
“王小姐,別生氣,一點小事,不必動怒。”
沈言卿緩緩走上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
那王小姐一看是沈言卿,語氣立刻軟了:“沈小姐?你也在啊。”
“這家酒店我常來,這位服務員看著是新來的,年紀小不懂事,我替她跟你賠個不是。”
沈言卿語氣從容,轉頭對身後的助理淡淡吩咐,“去拿一套我放在車上的備用裙子過來,送給王小姐。”
轉頭,她又看向經理,溫和道:“別為難這位服務員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前後不過幾分鐘,一場風波被輕輕鬆鬆擺平。
王小姐滿意地拿著新裙子離開,經理也鬆了口氣,不再追究。
所有人都走後,柳陰才抬起頭,看向沈言卿,聲音輕而真誠:
“謝謝你。”
不管沈言卿出於甚麼目的,剛才,她確實幫了她。
沈言卿看著她蒼白脆弱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嘴上依舊溫柔:“沒甚麼,舉手之勞。你……怎麼會在這裡上班?”
柳陰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我需要工作。
沈言卿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善意”:“這裡人多眼雜,顧辰的朋友經常來。你在這裡……太危險了。萬一被他看見,你又要被捲回去。”
這句話,精準戳中柳陰最害怕的地方。
她不怕辛苦,不怕刁難,不怕窮。
她只怕再被拖回顧辰身邊,回到那個讓她九死一生的地方。
柳陰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沈言卿看著她的神情,知道自己說中了。
“我不是要趕你走,”她放軟聲音,“我只是為你好。你安穩過日子,對誰都好。”
柳陰緩緩抬起頭,眼底沒有慌亂,只有一片平靜的決絕。
“我知道。”
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清晰而堅定:
“今天謝謝你幫我,我會辭職的。”
柳陰沒有猶豫。
當天晚上,等餐廳客人散盡,她徑直去找了林舟。
員工休息區燈光安靜,林舟正在核對當日報表,看見她過來,眼底先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今天還習慣嗎?”
柳陰站在他面前,手指輕輕攥了攥,還是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堅定:
“學長,我……想辭職。”
林舟手上的動作一頓,推了推眼鏡,明顯意外:“怎麼了?是工作太累,還是有人為難你了?”
“都不是。”柳陰輕輕搖頭,“工作的事,謝謝你願意幫我,但我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她沒有細說沈言卿那番話,也沒有提顧辰的威脅,只是低聲道:“這裡對我來說,還是太顯眼了。我怕……再給你添麻煩。”
林舟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心裡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他早就看出她有不願提及的過去,有害怕遇見的人。
今天沈言卿出面解圍那一幕,他遠遠看見了,也隱約察覺到那層微妙的關係。
“是因為剛才那位小姐?”他問得很輕。
柳陰沉默,算是預設。
林舟沒有逼問,也沒有強行挽留,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依舊溫和:“我明白了。我不逼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工資我會按你實際天數結算,一分不少。如果你以後……需要幫忙,隨時可以再找我。”
柳陰猛地抬頭,眼眶微微發熱。
從她落難到現在,所有人要麼利用她,要麼踐踏她,要麼把她當成工具。
只有林舟,給她機會,尊重她,理解她,連她突然辭職,都不怪她,不逼她,還給她留足退路。
“學長……真的謝謝你。”
她聲音輕輕發顫,“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不麻煩。”林舟笑了笑,“你平安、安穩,比甚麼都重要。”
辦好離職手續,柳陰換下那身乾淨整齊的工服,重新穿上自己洗得發白的外套。
走出酒店大門,晚風一吹,她微微收緊肩膀。
好不容易抓住的一點光,又沒了。
可她不後悔。
比起再被捲回顧家那個深淵,比起再見到顧辰,比起再經歷一次九死一生,她寧願重新回到狹小的出租屋,重新找一份不起眼的工作。
她甚麼都可以沒有,唯獨不能再失去自由。
柳陰沒有回頭望那棟燈火璀璨的大樓。
她沿著路邊,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自己那個陰冷、狹小、卻安全的小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