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
柳陰下班時，天色剛擦黑。
她照例繞近路走，打算去便利店買一包最便宜的掛麵。
剛走到路口，一陣晚風捲過來，她下意識攏了攏外套，小腹那點舊傷又輕輕抽了一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遲疑的呼喚。
“請問……是柳陰嗎？”
柳陰腳步一頓，幾乎不敢回頭。
在這座城市，她沒有熟人，沒有朋友，更沒有人會叫她的名字。
她緩緩轉過身。
面前站著一個穿淺灰色襯衫、氣質溫和的男人，戴著細框眼鏡，眉眼熟悉。
愣了好幾秒，她才小心翼翼開口：“……學長？”
是她大學時的學長，林舟。當年在學校裡待人和氣，很照顧低年級的同學，只是畢業之後就斷了聯絡。
林舟鬆了口氣，笑了笑：“真的是你，我還怕認錯了。你變化不大，就是瘦了很多。”
柳陰下意識攥了攥手裡的購物袋，有些侷促地低下頭。
她現在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臉色蒼白，神情怯生生，和當年大學裡那個安靜卻明亮的女生，早已判若兩人。
“學長，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在附近這家酒店做經理。”林舟指了指不遠處一棟氣派的大樓，燈火通明，一看就是高階酒店，“剛下班，沒想到碰到你。”
他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看得出來她過得不好，卻沒有多問，只是語氣自然地續話，怕她尷尬。
聊了幾句大學的事，林舟才溫和開口：“柳陰，你現在……在做甚麼工作？”
柳陰沉默了一下，輕聲說：“在超市做兼職。”
林舟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他沒有同情，也沒有追問，只是很平靜地說：“我們酒店正好在招服務員，環境正規，待遇比超市好很多，工作時間也穩定，還有員工宿舍和餐補。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內推進去。”
柳陰猛地抬頭，眼睛微微睜大。
高階酒店……服務員……
穩定、正規、工資更高，還有住宿。
這對現在的她來說，幾乎是不敢想的機會。
她身子弱，超市的活要搬貨、久站，舊傷常常犯；房租一天天緊，她每天都在精打細算。
如果能去酒店上班，她就不用再住那個陰冷漏水的小閣樓，不用再擔心房租，不用再硬扛著重活。
可是……
她下意識猶豫了。
那樣體面的地方，來來往往都是有錢人。
她會不會遇到顧辰？
會不會遇到顧家的人？
會不會再次被拉回那個讓她窒息的世界？
林舟看出她的不安，輕聲補充：“你放心，酒店管理很嚴，客人資訊和區域都是分開的，不會有人刻意為難你。如果你不想見誰，我們可以儘量避開。”
他一句話，戳中了她最擔心的地方。
柳陰攥了攥手，指尖微微發白。
她看著遠處那棟燈火璀璨的酒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因為幹粗活微微發紅的手。
她不能一直躲在陰暗裡。
不能一直怕。
不能一輩子只敢在小超市、小出租屋裡勉強活著。
她要活下去，要養好身體，要堂堂正正站在光裡。
良久，柳陰輕輕抬起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好。”
“謝謝學長。我去。”
第二天傍晚，柳陰按林舟說的時間，來到了那家高階酒店。
一進門，冷氣與暖光柔和裹來，大理石地面映著水晶燈，安靜又氣派，和她之前待過的逼仄超市、陰冷小屋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站在門口有點侷促，身上還是那件洗得乾淨卻普通的外套，與周圍格格不入。
沒等多久，林舟便從電梯方向走來，依舊溫和：“來了，跟我來吧。”
他帶她走員工通道、辦入職、領工服，一路輕聲解釋工作內容、區域劃分、休息時間，語氣自然，沒有半分打量或同情。
“你的崗位在二樓中餐廳服務區，不用去應酬貴賓區，日常就是上菜、看臺、收拾桌面，同事我都打過招呼，有事直接找我。”
柳陰捧著乾淨的工服，指尖微微發緊：“謝謝學長……我會好好做的。”
“不用緊張，”林舟笑了笑，“你以前在學校就細心穩重，這點工作對你不難。”
換好工服出來，一身合體的淺灰色制服，襯得她原本蒼白的臉多了幾分精神。
頭髮整齊盤起，整個人一下子清爽、挺拔起來。
連她自己對著鏡子，都愣了一下。
這是她離開那個深淵後，第一次看起來……像個正常體面的人。
正式上崗前，林舟又特意輕聲叮囑了一句：
“酒店高層、常客我都熟，如果你看到不想接觸的人，立刻避開，我會幫你調開。”
柳陰心頭一暖，輕輕點頭。
她知道，學長是在替她防備可能出現的顧辰，或是任何會讓她不安的人。
傍晚用餐高峰漸漸開始。
客人往來，衣香鬢影，說話聲都壓得很低。
柳陰跟著老員工學習，腳步輕、動作穩，記性又好，不多話、不慌亂，很快就上手了。
她端著餐盤安靜走在餐廳裡，燈光落在她側臉上，平靜、安穩。
沒有驚嚇，沒有逼迫，沒有突如其來的巴掌與踹打。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用“顧辰的人”“孩子的母親”打量她。
她只是一個認真工作、靠自己吃飯的普通服務員。
中途休息時，她站在員工通道窗邊，輕輕呼了口氣。
小腹的舊傷依舊會隱隱作痛，可這裡不用搬重物，不用長時間吹冷風，比在超市輕鬆太多。
有穩定工資，有乾淨工服，有餐補，未來還能申請員工宿舍。
她終於不用再為房租發愁，不用再啃冷饅頭，不用再硬扛著疼搬貨。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遠處模糊的城市燈火。
顧辰所在的方向，很遠，過去很遠，傷害很遠。
她的新生活，很近。
就在這時，同事喊她回去上崗。
柳陰應聲轉過身，眼底沒有怯意，只有平靜的堅定。
她一步步走回燈光溫暖的餐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