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卡
顧家別墅的滿月宴,從傍晚六點開始,便已是滿城矚目。
鐵藝大門外豪車排成長龍,花園裡被香檳色玫瑰與白紗裝點得雅緻又奢華,長桌上鋪著刺繡桌布,水晶杯、銀餐具一字排開,中央是三層高的嬰兒主題蛋糕,頂端綴著小小的滿月徽章。
傭人端著香檳與點心穿梭其間,音樂輕柔,氣氛體面到了極致。
顧辰一身深灰高定西裝,站在客廳入口迎客。
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只是臉色始終偏白,神情冷淡,沒甚麼真正的笑意。
顧母抱著裹在精緻襁褓裡的孩子,接受著一波又一波的恭維,滿面紅光。
沈言卿則穿著一身杏色禮裙,長髮微卷,妝容溫婉,始終安靜地陪在顧辰身側。
有人問好,她便淺淺一笑;顧辰話少,她便自然接過話題,舉止得體,分寸恰好。
到場的都是商圈、名流與親友。
人人看見這一幕,都心照不宣——沈言卿,是顧家預設的女主人。
懷裡的孩子,是她和顧辰的“小少爺”。
“顧先生年輕有為,沈小姐溫柔大方,真是天作之合。”
“有這麼漂亮的媽媽,難怪寶寶這麼可愛。”
“以後就是幸福的一家人了,恭喜恭喜。”
祝福聲絡繹不絕。
顧辰只是淡淡頷首,不解釋,不否認。
沈言卿則溫柔應承,偶爾輕輕看向孩子,眼神柔得恰到好處。
六點四十分,司儀上臺,滿月儀式正式開始。
燈光暗下,一束暖光打在中央。
顧辰上前,從顧母懷裡接過孩子。
小傢伙睡得安穩,小嘴巴微微嘟著,全然不知周遭的喧囂。
司儀高聲說著吉祥話,誇讚顧家家世、父母福氣、孩子靈秀,一字一句,全是光鮮體面。
臺下相機快門聲不斷,記錄著這“闔家圓滿”的一幕。
“現在,有請顧先生說幾句。”
顧辰抱著孩子,指尖微微發僵。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心口沒有初為人父的柔軟,只有密密麻麻的疼。
他只開口說了八個字:“多謝賞光,平安順遂。”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臺下依舊掌聲雷動。
隨後是切蛋糕、開香檳、親友輪流上前看孩子。
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逗弄、誇讚,卻沒有一個人,問起孩子真正的母親。
彷彿她從來不存在。
沈言卿全程陪在一旁,幫著顧母搭手,替顧辰擋酒,溫柔體貼,儼然一副女主人姿態。
不少長輩拉著她的手,笑著叮囑:“以後好好照顧阿辰和孩子,顧家就交給你了。”
沈言卿垂眸淺笑:“我會的。”
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裡,都成了定論。
七點半左右,宴會進入自由交談時段。
音樂舒緩,酒香四溢,花園裡、客廳中、露臺上,全是談笑風生。
顧辰把孩子交還給顧母,獨自端著酒杯,往露臺方向走,想躲開這令人窒息的熱鬧。
剛走到兩根羅馬柱陰影處,兩道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尖銳地扎進他耳裡。
“你們真以為孩子是沈小姐生的?別傻了。”
“不是她是誰?”
“我聽顧家內部人說,是顧先生在外頭的女人生的,身份上不得檯面,生完就被趕走了,今天根本不敢出現。”
“天哪……那女的呢?”
“聽說生的時候難產,九死一生,結果呢,孩子留下,人被一腳踢開,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真是可憐……不過也正常,身份差太多,上不了檯面。”
後面的話,顧辰已經聽不進去。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指尖攥得酒杯咯吱作響,冰涼的酒液晃出來,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原來所有光鮮之下,都是這樣的碎語。
他們說她上不得檯面。
說她生完被趕走。
說她九死一生,卻被一腳踢開。
說她連出現在滿月宴的資格都沒有。
每一句,都在重複他的罪孽。
他親手把那個愛他、信他、為他死過一次的女人,逼成了別人口中的談資、笑料、汙點。
沈言卿的腳步聲從身後靠近,她輕輕伸手,想扶住他的手臂:
“阿辰,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太累了?”
顧辰猛地側身,狠狠避開。
動作冷硬、決絕,不帶一絲溫度。
沈言卿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溫柔的面具,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縫隙。
顧辰沒有看她,也沒有回頭看那場繁華虛偽的滿月宴。
他只是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心口被那幾句竊竊私語,凌遲到鮮血淋漓。
顧辰還僵在露臺陰影裡,心口那股鈍痛未散,身後已經傳來了顧母的腳步聲。
不是試探,也不是輕聲詢問,是帶著明顯不悅的快步走近。
“顧辰,你在這裡做甚麼?”
他緩緩轉過身。
顧母臉上已經沒了宴會上的和氣笑意,眉頭緊鎖,眼神嚴厲,懷裡雖然還抱著熟睡的孩子,語氣卻壓得又冷又沉。
“剛才言卿跟我說,你在外面臉色難看,還當眾避開她,讓她下不來臺?”
顧辰指尖仍攥著那隻空酒杯,沒應聲。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顧母壓低聲音,卻字字鋒利,“可今天是孩子的滿月酒,全是有頭有臉的人,你要給誰臉色看?給言卿?還是給我?”
他依舊沉默。
一閉眼,就是剛才那兩句竊竊私語——
上不得檯面的女人、生完被趕走、九死一生卻被一腳踢開。
顧母見他不說話,火氣更重:“我告訴你,柳陰那個女人早就翻篇了!要不是她身份低微、上不了檯面,顧家怎麼可能不讓她進門?孩子留下已經是她的福氣,你還想為了她鬧到所有人看笑話?”
“媽。”
顧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難產十六個小時,沒人陪著她,差點死在手術檯上。”
顧母一怔,明顯是第一次聽得這麼具體,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卻很快又硬起心腸:“那又怎麼樣?女人生孩子不都是這樣?她命賤扛不住,怪誰?再說孩子不是平安生下來了嗎?”
“她只抱過孩子一秒。”
顧辰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嬰兒臉上,喉結狠狠滾動,“醒來想多看一眼,我嫌她鬧,踹了她一腳。”
這句話一出,顧母徹底愣住了。
她顯然從不知道這些細節。
半晌,她才勉強找回語氣,依舊站在“為他好”的立場上:“那……那也是她不懂事!剛生完就糾纏不休,不壓著她,以後怎麼了斷?顧家家世在這裡,不可能認她。”
“她走的時候,一分錢沒拿。”
顧辰聲音輕得像在自語,卻字字扎心,“我給她的黑卡,她壓在醫院枕頭底下,沒動過。”
“她寧願一身是傷,身無分文,在外面受苦,也不要我的東西。”
顧母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她一直以為,柳陰是貪圖富貴、故意用孩子綁住兒子的女人,走的時候肯定拿了不少好處。
她從沒想過,那個人是乾乾淨淨、一無所有地離開的。
“你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顧母強撐著底氣,語氣卻弱了大半,“人都走了,言卿還在宴會上,所有人都看著,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已經走掉的人,毀掉現在的一切?”
“毀掉一切的不是我嗎?”
顧辰抬眼,第一次用這樣清醒又悲涼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母親。
“是我把她帶去顧家,是我讓她懷孕,是我答應過會給她一個家,是我在她最疼、最絕望的時候,踹了她。”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孩子是沈言卿生的。”
“而她,成了別人嘴裡,那個上不得檯面、生完就被趕走的女人。”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是鬧,我是……還不起了。”
顧母看著兒子這副失魂落魄、滿眼死寂的樣子,心裡第一次真正慌了。
她想罵他沒出息,想罵他被一個女人迷了心竅,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她懷裡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睡得依舊安穩。
而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兒子,早已在那場人人稱道的滿月酒裡,被凌遲得不成樣子。
顧母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沉沉嘆了一聲,抱著孩子轉身:
“你自己想清楚。宴會上,別再出事。”
她走了。
露臺重新只剩下顧辰一個人。
風一吹,刺骨的冷。
他緩緩從內袋裡摸出那張被柳陰丟棄的黑卡。
卡片冰涼,一如那個深夜,她消失在黑夜中,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