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
顧家給孩子辦滿月酒這天,別墅裡張燈結綵,賓客滿堂。
衣香鬢影,笑語聲聲,人人都道顧家長孫福氣好,家世顯赫,父嚴母慈,未來一片坦蕩。
顧辰站在人群中央,穿著得體的西裝,面上沒甚麼表情,應對著來往的道賀,心裡卻空得發慌。
他今天格外煩躁。
滿屋子的熱鬧,都跟他沒關係。他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柳陰。
她現在在哪?吃得飽嗎?傷口還疼不疼?有沒有人欺負她?
一個連月子都沒坐完、被他一腳踹傷、弱不禁風的人,在外面,到底怎麼活?
他越想,心口越悶,幾乎喘不過氣。
中途他藉故上樓,想躲進書房清淨片刻,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新保姆王媽捧著一疊整理好的東西,正要往儲物間去。
“王媽。”
王媽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先生。”
顧辰目光隨意一掃,落在她手裡的一個絲絨小盒子上。
“這個是?”
王媽趕緊打圓場,“啊,這不是甚麼東西。”
“開啟我看看。”顧辰態度強硬。
王媽沒辦法,只好把盒子開啟。
那盒子他認得——裡面裝的,是他當初給柳陰的黑卡。
無限額,全球通用,只要她拿著這張卡,無論在哪,都能活得體面無憂。
他一直以為,柳陰走的時候,把卡帶走了。
也正是這點自欺欺人,才讓他這一個月的瘋狂尋找裡,還殘存一絲微弱的安慰:
她有錢,應該不會太苦。
可現在,卡明明就在王媽手裡。
顧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這張卡,怎麼在你這裡?”
王媽見他臉色不對,連忙小心翼翼回答:
“先生,這張卡是我在醫院裡,柳小姐住過的病房枕頭下撿到的。她走的時候,沒拿。”
“……沒拿?”
顧辰重複這兩個字,像被人當頭砸了一棍,腦子嗡的一聲。
他以為她會拿。
以為她會用這張卡,吃好的,住好的,把身體養好。
以為她至少不會委屈自己。
可她沒有。
她走得乾乾淨淨,一分一毫都沒帶走。
不要他的錢,不要他的補償,不要他給的任何東西。
寧願一個人拖著殘破的身體,在外面忍飢挨餓,受盡委屈,也不肯用他一分一毫。
那一瞬間,顧辰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他之前那點可笑的自我安慰——“她拿著卡,過得很好”,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
她不是過得很好。
她是寧願苦死,也不要再跟他有半點牽扯。
“她……甚麼都沒帶?”他聲音乾澀,幾乎不成調。
“沒有,”王媽低聲說,“柳小姐走的時候,就只穿了身上那套衣服,別的甚麼都沒拿。卡、錢、衣服,一樣都沒動。我撿到時,卡就壓在枕頭底下,安安靜靜的。”
安安靜靜的。
像她這個人一樣。
溫順,沉默,不吵不鬧,被傷得遍體鱗傷,走的時候,也乾乾淨淨,不帶走他半點施捨。
顧辰站在原地,手指微微發抖。
滿月酒的熱鬧從樓下傳上來,歡聲笑語,燈火輝煌。
可他只覺得刺骨的冷,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他以為他給了她退路。
他以為他留了餘地。
他以為她至少能靠著那張卡,活下去。
可他到今天才知道——
她不要他的錢。
不要他的好。
不要他的任何東西。
她只要離開他。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顧辰抬手,指尖冰涼地接過那張黑卡。
卡片堅硬冰冷,沒有半分溫度。
就像柳陰最後看他的眼神。
就像她消失在黑夜中,再也沒有回頭的背影。
樓下傳來父母催他下去的聲音,賓客們舉杯歡笑,孩子被抱在懷裡,睡得安穩。
所有人都圓滿。
只有他手裡,攥著一張被她丟棄的卡和一顆,終於被徹底凌遲碎掉的心。
他終於明白:她不是沒地方去,她是寧可一無所有,也不要他。
顧辰握著那張黑卡,指節泛白,直到掌心被硐得發疼,也沒鬆開。
王媽早已識趣地退下,樓梯口只剩下他一個人。
樓下的歡聲笑語隔著一層樓板,明明近在咫尺,卻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一直用一個自欺欺人的念頭,撐過了這一個月的瘋狂尋找與日夜煎熬——
她拿走了卡,她有錢,她不會太苦。
這是他僅剩的、可憐的自我安慰。
可現在,這張被他視作“保障”的卡,安安靜靜躺在他手裡,冰冷、沉重,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她沒拿。
一分錢沒拿,一件東西沒拿,連他以為能讓她活下去的依仗,都原封不動,留在了那個讓她受盡屈辱的醫院病房裡。
顧辰緩緩閉上眼。
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醫院走廊上,她抓著他的手臂,哭得崩潰,只求看一眼孩子;
他那一腳踹過去,她痛得蜷縮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她連夜離開,一身是傷,身無分文,走進沒有盡頭的黑夜;
她蜷縮在陰冷的角落,疼得睡不著,餓得發昏,卻寧可啃冷饅頭,也絕不碰他一分一毫。
原來,他以為的“退路”,在她那裡,是“絕不回頭的底線”。
他以為他給的是救贖。
她卻視之為羞辱。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呼吸一滯。
他終於明白一件最殘忍、最清醒的事:柳陰不是走不掉,不是活不下去,她是寧願一無所有,也不要再和他顧辰有任何牽扯。
她不要他的錢。
不要他的補償。
不要他的道歉。
不要他的任何東西。
她只要,徹底擺脫他。
“先生?大家都在等你呢。”
傭人輕聲提醒,打斷了他的窒息。
顧辰緩緩睜眼,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沉涼。
他把黑卡揣進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卻感受不到半分溫度。
轉身下樓,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客廳燈火璀璨,賓客雲集,沈言卿穿著得體的禮服,溫柔得體地站在一旁,接受著眾人的稱讚與羨慕。
顧父顧母抱著孩子,滿面紅光,接受著一輪又一輪的道賀。
人人都羨慕顧家圓滿。
只有顧辰自己知道,他的世界,早已空無一人。
他站在人群中央,接受著祝福,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懷裡那張被丟棄的卡,冰涼刺骨。
他終於徹底明白——他弄丟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那個曾經毫無保留、拼了命愛過他的柳陰。
從今往後,他有錢,有地位,有孩子,有光鮮亮麗的人生。
可他永遠失去了,那個在小出租屋裡,留一盞燈,等他回家的人。
而這一切,全是他一手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