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盡
柳陰最後用身上僅存、房東夫婦給的一點應急錢,租下了一間不足三十平米的頂樓小屋。
屋子很小,沒有窗,只有一扇勉強透光的小天窗,牆皮斑駁,一到夜裡就陰冷潮溼。
她又去網上買了個二手沙發和二手小床放在這裡。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負擔得起的地方,也是她離開顧家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屬於自己的角落。
她關上門,整個人脫力般靠在門板上,小腹的鈍痛一陣陣捲上來。
難產的傷沒好,被踹過的地方一用力就疼,長時間站著、碰冷水,早已把她最後一點力氣都抽乾。
她現在連起身都費勁,更別說出去打工。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熬著。
她不敢多吃,一天只啃一個饅頭,喝幾口涼水。
錢包裡的錢越來越薄,從一小疊,變成幾張,再變成幾枚硬幣。
寂靜的夜裡,疼痛最清晰的時候,她腦子裡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微弱、卑微、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恥的念頭:
如果……如果顧辰現在找到她,把她接回去。
哪怕依舊沒有名分,依舊被看不起,依舊只是一個工具……
她好像……也能接受。
至少不用疼得睡不著,不用餓到發昏,不用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
她恨自己沒出息,恨自己還在對那段煉獄般的日子抱有一絲可笑的期待。
可身體的痛苦、無邊無際的孤獨,一次次擊潰她僅存的驕傲。
她會盯著門口發呆。
會在聽見腳步聲時猛地屏住呼吸。
會幻想下一秒,有人敲門,說帶她走。
可是沒有。
她在慢慢地等著。
等著那個曾經和她在溫馨小屋裡相依、後來又親手把她推入深淵的人,但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柳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手裡僅剩的幾枚硬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笑得眼底發澀。
她真傻。
傻到被踹進泥裡,還奢望有人拉一把。
傻到被奪走一切,還幻想一點點施捨。
傻到以為,自己在他心裡,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分量。
其實甚麼都沒有。
她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用完就可以丟掉的人。
那點卑微的期待,在一個月的寂靜裡,徹底涼透、碎盡。
柳陰慢慢握緊手,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
她不能再等。
不能再盼。
不能再把活下去的希望,放在任何人身上。
幾天後,她勉強能直起腰,便撐著發白的臉,出門找工作。
這一次,她不敢再找需要長時間站著、碰冷水的活。
在街角一家小超市,她找到了一份理貨、收銀的兼職,時間不長,活兒不算重,工資微薄,但足夠她活下去。
上班第一天,她穿著洗乾淨的舊衣服,安安靜靜站在貨架旁。
動作很慢,卻很認真。
把商品擺整齊,把標籤對齊,輕聲和顧客說話,低頭找零。
沒有人知道她經歷過甚麼。
沒有人知道她難產十六小時,無痛順產,差點死在產房。
沒有人知道她剛生下孩子就被奪走,被最信任的人一腳踹在腹部。
沒有人知道她一個人在黑夜裡疼到發抖,餓到頭暈。
她只是一個普通、安靜、有點虛弱的兼職員工。
收銀臺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微弱,卻穩定。
柳陰看著手裡賺到的第一份工資,薄薄幾張紙幣,被她緊緊攥在手裡。
不溫暖,卻踏實,不是施捨,不是依附,不是作為工具換來的。
是她自己,一點點撐著痛,一點點熬著累,賺來的。
她抬頭,望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這一次,她沒有再等誰。
顧辰不會來。
救贖不會來。
同情不會來。
只有她自己。
靠著自己,一步一步,
從深淵裡,慢慢往上爬。
柳陰在超市的兼職,一做就是半個多月。
班次分早晚,她大多選晚班——夜裡人少,不用過多應付旁人,也能避開白日裡偶爾泛起的、牽扯傷口的疲憊。
小出租屋依舊陰冷,可桌上終於能天天放著一個饅頭、一包廉價餅乾,有時還能買一小袋打折的青菜,用房東留下的小電鍋煮一碗淡得看不見油花的湯。
對現在的她來說,這已經是安穩。
小腹的痛沒有消失,陰雨天氣尤其明顯,像有根細針在裡面反覆扎。
她從不吭聲,疼了就扶著貨架悄悄站一會兒,或是在換班間隙蹲在儲物間,蜷一會兒緩勁。
同事只當她體質弱,安靜,不愛說話,除此之外,再無多餘好奇。
這樣很好。
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沒有人用“顧家人”的眼光看她,更沒有人把她當成一個生過孩子、用完就該消失的影子。
這天夜裡下班,已經接近十一點。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有點刺,卻比屋子裡的悶冷舒服一點。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卻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走到巷口時,天上掛著一彎細月,光很淡,幾乎照不亮路。
柳陰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間小小的出租屋,也是這樣的月亮。
那時候她還會等他下班,會留一盞小燈,會在他回來時,輕輕說一句“你回來了”。
那些溫馨,真的發生過嗎?
還是隻是她疼到極致時,做的一場太短、太脆的夢?
她輕輕吸了口氣,把那點一閃而過的酸澀壓下去。
都過去了。
那個會等誰的柳陰,死在醫院走廊的那一腳裡,死在一個月絕望的等待裡,死在她被推出小餐館、站在冷風中發抖的那一刻。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想安安穩穩活下去的人。
她回到小屋,關上門,扣上鎖。
小小的空間立刻把所有喧囂隔絕在外。
她從口袋裡摸出今天剛結的零錢,一張張撫平,整齊地放在枕頭下。
不多,卻是她一點一點掙來的。
不用看誰臉色,不用依附誰,不用害怕被突然丟棄。
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長期收銀、理貨,指尖有點粗糙,卻乾淨,有力,能撐起自己。
曾經,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個人身上,結果被摔得粉身碎骨。
後來,她卑微到期盼被找回,結果只等到一場空。
現在,她甚麼也不盼了。
不盼顧辰,不盼憐憫,不盼突然出現的救贖。